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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程音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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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半睁着眼,迎着被灰色车窗滤过的白色日光望向窗外,一排排香樟树正向后倒去,浓密的叶片把阳光筛成星星点点的光斑,洒落在柏油路面与路旁米黄色的围墙上。
出租车开得很平稳。初夏的风仍带着春天的余韵,和煦,温暖,吹起她额间细碎的发丝,也吹得她直犯困。她从手边的书包里掏出塑料水杯,喝了口水,让自己清醒一些。
这里是临江市老城区与市郊交界处的别墅区。高大的香樟树与磨砂质地的米黄色围墙后面,是一栋又一栋的三层小楼。这些房子少说也有四十年历史了,风格似乎是中西结合——具体哪里西式、哪里中式,程音也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特别漂亮:虽然旧旧的,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她看了看腕表,下午1点40分,离约好的上课时间还差二十分钟。她最后检查了一遍书包里的资料:一套标记过的高考语文真题卷,一本作文簿,一份装订好的文学常识,一本《高考语文必背古诗集》。夹层的文件夹里还装着身份证、高考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
车子开始减速。程音坐直身体,挎上书包背带,心里有些紧张。她慢慢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安抚打鼓似的心跳。
没什么的……不过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不过也是个需要补习的高中生。她安慰自己。
车子停在一條小胡同前。还是米黄色的围墙,右边墙边立着一根电线杆。
“到了,一共……126。”司机说。
程音用手机扫了付款码:“师傅,可以开张发票吗?”
司机按下打印机,机器嗡嗡作响。程音输好金额、付款成功后,司机把发票从前排递了过来。
“谢谢。”程音接过发票,叠好,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开门下车。
清新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这是市区里很少能闻到的、浓郁的自然清香。出租车从她身后驶离,发动机声很快便被悦耳的鸟鸣和树叶的沙沙声掩盖。她沿着围墙慢慢走进胡同,目光顺着电线杆伸向夏日的晴空——电缆在半途拐向右侧的院落,隐入一座被爬山虎攀了半面的白色小楼中。小楼大约也是三层,每层都有两扇绿色的木格窗。三楼有一扇窗半开着,白色的纱帘从窗框里泻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就是那里。程音迈步向前走,寻找小院的入口。她又开始紧张了,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挑了一小块薄荷糖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香让她的思绪稍微安静了些。
转过蜿蜒的围墙,一扇紧闭的黑色铁门映入眼帘。程音的心又拧巴了一下。希望门只是合上了……但若是锁着的,还是要给那位女士打电话,或是按门铃?这里会有门铃吗?正想着,她已经走到门前。她试探着推了推,不轻不重——果然,锁上了。
程音看了看门口,没有门铃。她无奈认命,卸下书包,拉开外层拉链,正准备拿出手机——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
她一惊,匆忙拉好拉链,将书包重新背上,手机握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端着,呆呆地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从铁门一侧、围墙遮住的小道上拐了出来,出现在铁门的栅栏之后。
程音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POLO衫的男孩,比自己大概高半个头。黑色的头发顺服地垂在鬓间,在逆光下泛着浅浅的棕色。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上去很沉静,正淡淡地看着她。
程音不知道该说什么。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她未来三个月要教的学生。她抿了抿唇,努力用舌尖把薄荷糖送到舌头中间,以免影响说话,然后开口:
“请问……这里是江仪家吗?”
男孩微微点了点头:“是。”他垂下眼睛,拉开门锁,侧身把门打开。
程音挤出一个微笑,也点点头,抓着书包带子走进了江家小院。
男孩转身向屋子走去。程音跟在他身后,打量着他的背影。他穿了一条黑色短裤,裤脚刚好到膝盖,露出肌肉精瘦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灰白色的运动鞋,白色的短袜在鞋口露出一小截边。他还背着一个黑色背包,包里露出一副羽毛球拍——看起来是正要出门的样子。
程音有些讪讪的。看来自己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多年以后,程音再次想起这一幕,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
彼时她正在校对新到的文稿,文中有这样一段:初来乍到的主人公,跟在房东身后,亦步亦趋。不知怎的,多年前那个夏日的下午,便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在她的心口落下闷闷的、不轻不重的一记锤击。
她放下手中的红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雨下得很安静。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歪歪扭扭地往下淌。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远处的楼宇只剩下深浅不一的轮廓,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点染了几笔。
那些年少的记忆,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角落里,不常打开,却也从未真正合上。就像一本读了很多遍的书,情节早已烂熟于心,却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要翻到某一页,再看一眼。
那一眼,便是一下午的恍惚。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想了。
七年了。足够一个人读完两个大学,足够一座城市修好一条地铁,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她不知道江仪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当年那个穿白色POLO衫、站在逆光里淡淡看着她的男孩,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也是她这辈子,最不敢靠近的人。
她曾经以为自己离开是为了他好。一个寄人篱下的、什么都不是的她,凭什么留在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身边?他值得更好的——更好的家境、更好的前途、更好的伴侣,而不是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能幸福的胆小鬼。
这个道理她想了七年,想得很明白。
只是每次想明白的时候,心口都会疼一下。不剧烈,不刺骨,很安静——像今天这场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心上,不声不响地湿了一片。
程音深吸一口气,拿起红笔,低下头,继续校对文稿。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继续往下看。
窗外雨还在下。
窗内安静如初。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什么都发生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