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没有婚礼的婚礼 没有婚纱 ...
-
沈渡说“那就结”之后的第三天，三月接到了沈母助理陈秘书的电话。
“三月女士，沈总的意思是尽快把手续办了。您看明天上午方便吗？九点，北城民政局。会有车去接您。”
陈秘书的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像客服打电话确认订单，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三月说：“方便。”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明天。她明天就要结婚了。
嫁给一个她只在医院见过两面、说过一句话的男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的无名指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不会有的。她在签那份婚前协议的时候就知道了，这桩婚姻里不会有戒指这种东西。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柜。那件黑色的连衣裙还挂在门后面，上次去沈氏大厦穿的，还没洗。裙角还沾着那天的泥点子，已经干透了，变成深褐色的小块，扣都扣不掉。
她明天穿什么？
她翻遍了整个衣柜——三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起球的毛衣，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一件大学时候的冲锋衣。没有一件能穿着去结婚。
她不是没有那十万块钱。沈母转给她的十万块还在银行卡里躺着，一分都没动。但她舍不得花。不是因为抠，是因为她觉得花那笔钱像是在承认什么——承认她和沈渡之间的关系，可以用钱来计量。
她不愿意。
最后她穿了那件碎花裙子。白色的底，蓝色的小碎花，领口有一圈蕾丝边，是大学时候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买的，花了六十块钱。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裙子有点短，裙摆在膝盖上面一掌宽的地方。她扯了扯裙摆，扯不下来，就算了。
她把头发散下来，用梳子梳顺。她没有卷发棒，头发是自然直，黑长直的那种，梳顺了就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垂在肩膀上。
她又抹了那支断了半截的口红。
镜子里的女人，和上次一样，嘴唇红红的，脸白白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还没灭。
三月想，也许这光永远不会灭。只要他活着，只要她能见到他，这光就会一直亮着。
早上八点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三月出租屋楼下。
三月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辆车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贵的车，车身黑得发亮，像一面移动的镜子，映出对面老旧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
她拎着帆布包下了楼。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制服，看到她过来，下车帮她开了后座的门。
“三月女士？请上车。”
三月道了谢，弯腰钻进车里。车里的内饰是米白色的，干净得像没有人坐过。她小心翼翼地坐着，生怕自己的碎花裙子把座椅弄脏了。
车子启动了。
三月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她住的地方是北城最老的城区之一，路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下的小卖部招牌褪了色，“利民商店”四个字只剩下“利民”还能看清，“商”字只剩半个。
车子拐出巷口，上了主路，街景开始变化。老居民楼变成了新小区，新小区变成了写字楼，写字楼变成了高档商场。每过一个路口，城市就新了一点，干净了一点，陌生了一点。
三月觉得，她正在从自己的世界里被连根拔起，移植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
北城民政局在城西，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车子停下的时候，三月看到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沈渡。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缠着纱布的左手臂——车祸的伤还没好利索。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没有在医院那么白得吓人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他好像不在意，没有伸手去理。
他站在台阶上，微微低着头，在看手机。
三月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到他的一瞬间，脑子里所有的排练、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心理建设全部崩塌了。她忘了自己该说什么，忘了自己该站在哪里，忘了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她只看到他。
沈渡。她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男人。未婚夫？不算，他们没有订婚。男朋友？更不算，他连她的手都没碰过。救命恩人？那只是她对沈母而言的身份。
对她和沈渡之间来说，他们什么都不是。
只是两个血型一样的陌生人，即将在法律上成为夫妻。
三月走过去，站在沈渡身边。
沈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三月记了很久。不是温柔的，不是冷漠的，不是审视的，不是好奇的。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阵风吹过一片空地，卷起一点灰尘，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他说。
他先迈步走进了民政局。三月跟在他身后，像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他走一步，她走一步。
民政局里人不算多。三对情侣在排队，女孩们都打扮得很漂亮，化了妆，穿了裙子，手里捧着花，挽着男朋友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
三月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听到一个女孩在说：“我要拍那个红底照片，要笑得很开心的那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裙子，忽然觉得格格不入。
沈渡没有看她。
他直接走向了VIP通道——沈氏集团提前打过招呼，他们的手续会单独办理，不需要和普通人一起排队。
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里，一位中年女工作人员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和一份表格。
“两位好，请把身份证和户口本给我。”
三月从帆布包里掏出身份证和户口本。户口本是她前几天回老家拿的，她妈问她干什么用，她说了实话，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三月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你要嫁人了？那下个月你弟的学费你还能照常给吗？”
三月说：“能。”
她妈就再也没问过关于沈渡的任何事。
沈渡把证件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和三月指甲缝里嵌着的葱花碎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证件，抬着看了他们俩一眼。
“拍张合影吧。结婚证上要用的。”
三月和沈渡被领到一面试衣镜前。工作人员指了指镜子前面的一把椅子：“坐这里就行，背景是红色的，拍出来效果很好。”
三月坐下来。沈渡站在她旁边，没有坐。
工作人员说：“先生，您也坐下吧，合影要两个人的。”
沈渡顿了一下，坐下来了。但他在椅子最边沿坐的，和三月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那个距离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就像两个人之间本来就该隔着这么多。
“靠近一点，”工作人员说，“笑一笑。”
三月笑了。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像春天的阳光照在刚冒出来的草芽上，嫩嫩的，亮亮的。
沈渡没有笑。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镜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
“先生，您笑一笑嘛。”工作人员又提醒了一次。
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三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锋利。他目视前方，没有看她。
三月收回目光，对着镜头，继续笑。
闪光灯闪了一下。
“好了。”工作人员把相机收起来。
三月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沈渡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拿着手机在看，背影笔直而疏离，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
照片洗出来以后，三月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照片里，她坐在左边，笑得像一朵花。沈渡坐在右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视前方，眼神空空的。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宽阔的空白。
那道空白很白，很干净，像一条河，把两个人分在了两岸。
她在这边，他在那边。
她在笑，他在空白。
工作人员把两个红色的本子递过来。
“恭喜二位，正式结为夫妻。”
三月接过自己的那本结婚证，手指在那个红色的封面摩挲了一下。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摸起来有凸起的纹路，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沈渡没有接他那本。
“放你那里。”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民政局门口的阳光下，黑色衬衫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瘦削但结实的轮廓。他走路很快，步子很大，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一点回头。
三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本结婚证，看着他的车从停车场驶出来，汇入车流，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忘了说一句话。
“沈渡，我会对你好的。”
这是她在ICU门外等了七天的时候，一直在心里排练的一句话。不是“谢谢你娶我”，不是“我会听话的”，而是“我会对你好的”。
她想让他知道，她不是来索取什么的。她是来对他好的。
但没来得及说。
他走得太快了。
三月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本结婚证翻开，看着里面的照片。
照片里的沈渡没有表情。
照片里的三月在笑。
她看着自己的笑脸，忽然觉得那个笑容很陌生。那真的是她吗？那个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拥有了全世界的人，真的是她吗？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她结婚了。
嫁给了一个她爱他、但他可能永远不会爱她的人。
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她的碎花裙子往上飘，她用手按住裙摆，低下头。
台阶下面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边缘镶了一圈金色，像被火烫过一样。
三月看着那棵银杏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家院子里也有一棵银杏树。
奶奶说，银杏树要长很久很久才能结果。人也要活很久很久，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
三月想，她可能活不到那么久了。
不是因为她要死了——她不知道她快要死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还年轻过。
而是因为，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就要被分成两半了。
上半辈子，她叫三月，一个普通的女孩，没有人在乎她，她也没有在乎的人。
下半辈子，她叫沈太太，一个拥有名分但没有爱情的女人，她在乎的人只有一个，但那个人不在乎她。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不是不在乎她。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
他也是第一次爱人。
他也是第一次，把一个女孩的名字在心里藏了三年，然后看着这个女孩穿着碎花裙子、笑嘻嘻地站在民政局门口，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他怕他说了，她就跑了。
他不知道，她不会跑的。
她永远不会跑的。
她只是想听他说一句——哪怕一句——“我在乎你。”
但这句“我在乎你”，他要等到她听不见的时候，才会说。
（已停止，等待“继续”指令）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没有婚礼的婚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