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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玄武湖之夜 两人初遇 ...

  •   郝衿沿着湖边慢吞吞地走着,手机举着,和闺蜜陈栀有一搭没一搭地吐槽她倒霉的一天。
      “别提了,你们都不在这边就我一个人,今天白天已经够倒霉的了我……”她正说着,余光瞥见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朝自己猛冲过来。
      下一秒,一只精力旺盛的哈士奇已经立起来,两只前爪热情地扑上她的腿。
      “啊——!”郝衿手一抖,手机在半空划了道弧线,“咚”的一声落进湖里,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来就沉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狗也愣了,蹲坐下来,歪头看她。
      很快,一个男人跑近。他穿着灰色速干T恤,气息微喘,皱眉先看了眼狗,然后才把目光转向她。他很高,站在那里都显得有点俯视人。
      “没事吧?”他问,语气本身是关切的,但下一句就拐了弯,“你走路的时候打电话,没看见它冲过来?”
      郝衿本来正蹲下去,对着黑漆漆的湖水发懵——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手机还能用吗?”“联系人能找回吗?”这些混乱念头时,听见有人说话,抬起了头。
      她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那双圆眼睛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路灯下亮得有些不讲道理,像是一只暂时蛰伏的猫,被人踩了尾巴,还没决定是挠你还是先走开。
      男人明显顿了一下。他好像处理不了这种画面,喉结动了动,结果说出来的却是:“以后走路还是看着点路。”
      郝衿的眼神瞬间变了。那层委屈像被火柴点燃,“嗤”一声烧了个干净。
      她站起来,脸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眉毛拧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渐渐拔高:“是你这条狗,先扑到我身上,把我手机撞到湖里的。OK?”她手指正正地指着那只已经怂得躲到主人腿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哈士奇。狗呜咽了一声,把脑袋也缩回去了。
      沈昼站在她面前,愣了几秒——人生第一次被人当面指着鼻子、借狗骂人,两个一起端了。那股被冒犯到极点的怒火冲上来,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硬生生压下去。他被气笑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冷得吓人。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狗,又抬眼看向郝衿,语气克制到几乎平缓,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行。是我管教不严。多少钱,说吧。”那种居高临下的、用钱解决问题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
      郝衿听了,没炸。
      她甚至没有立刻怼回去。只是偏了一下头,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然后她抱起双臂,把视线重新拉回到他脸上,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从刚才的冷若冰霜恢复到了正常音量:“先打电话给这边保安,把我手机捞上来。”
      她这话一出来,他刚才那套“赔钱”和“管教不严”的应对,全被堵了回去。
      他看着她。刚才那股泛红的委屈像被风吹走了,此刻她站在那,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脸上是一种带点不耐烦的、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她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他下意识去摸口袋。
      运动短裤,空的。他顿了一下。另一侧口袋,也是空的。
      跑步的时候,他不喜欢身上带任何多余的东西。手表能支付,门口有人脸识别,带手机多余。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好几年,从来没出过问题。
      他的动作停在空口袋里,没说话。
      郝衿本来已经移开视线去掏自己口袋拿纸了——狗扑她的时候,爪子上带泥蹭在她裤腿上。但她余光捕捉到了他那个停顿,手一僵,纸巾停在半空。
      她缓缓抬起头,用一种“你不是在演我吧”的表情端详他:“你别告诉我你没带手机?”
      他没说话。下颌线绷出一点弧度,喉结微微滚动。
      郝衿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已经翻到一半的白眼硬生生刹住。但她实在忍不住了,声音扬起来:“你出门不带手机?”
      他还是没说话,但看向湖面。
      那只闯了祸的哈士奇也走远了几步,此刻正蹲在岸边,歪头看水,尾巴在地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扫。仿佛这一切跟它没关系。
      远处湖面平静。她的手机沉在底下,可能已经喂鱼了。她的家门是密码锁,她不记得密码,她没地方去了。
      郝衿突然笑了一声,她被生活气笑了:“你真的……”
      她捏着纸巾的手垂下来,看了他两秒——他身上那件速干T恤,那只通人性走远的哈士奇,那张此刻写满“我没词了”的脸。
      然后她弯腰,把腿上的泥用力一擦,直起身。把那团湿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掷,抬起右手,在他面前比了个“耶”。
      沈昼皱眉看着那两根手指,没反应过来。
      “我现在给你两个解决方案。”
      郝衿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甚至带点公事公办的腔调。她收起一根手指,只剩食指,指向那片湖面:“一,你跳下去,把我手机捞上来。”
      然后那根手指转了个方向,指向远处亮着灯的保安亭:“二,你去保安亭,让保安带工具过来捞手机。”
      她把手指收回去,双手抱在胸前,歪头看他,像是在等客户做选择。
      他盯着她手指收回去的轨迹,沉默了整整两秒。他意识到,这姑娘刚才那个“耶”,不是在卖萌,是在给他画选择题的题干。从比“耶”到一根手指到换方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
      ——她肯定没排练过。她只是脑子转得快,快到他有点跟不上。
      “你选。”她说。
      他没选。他转身朝保安亭方向走去,步子刚迈开——
      “等等。”
      他停住,没回头。
      “狗留下。”
      他这才转过身。
      “留个狗质。”说完郝衿已经蹲下身来,对着那只哈士奇拍了拍手,翻脸比翻书还快地绽开一个笑,语气也忽然变得很温柔:“过来。”
      那只哈士奇——刚才还怂得只露出半个脑袋又走远的哈士奇——竖起耳朵,尾巴开始摇。它抬头看了看自己的主人,又看了看那个蹲在地上、手上还带着泥、正朝自己招手的女孩。然后从主人腿后走出来,朝郝衿走过去。尾巴摇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那只傻狗闻了两下她手指,尾巴又开始疯狂摇摆,整只身子往前蹭,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沈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狗——那只养了三年、号称只认一个主人的哈士奇,此刻正眯着眼一脸享受地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挠下巴服务。
      “……你是认真的?”
      郝衿抬起头,用那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沈昼看了她两秒。“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保安亭跑去。步幅很大,落地很重,背影写满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
      狗没跟上去。
      郝衿抬起头,看着那个跑远的身影,又低头看看狗,伸手揉了一把狗头,“你爸脾气真差。”她对狗说。
      狗舔了一下她的手,表示不关我事。
      沈昼跑出去大概三百米,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隐约能看见一个蹲着的姑娘和一只躺倒的狗。画面甚至有点和谐。他冷笑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他跑远了。背影消失在环湖路的拐角。

      郝衿蹲着,一边发呆似的望着湖面,内心盘算着“手机捞上来还能不能用?”“手机卡单独捞上来晾干是不是也行”以及“我今晚到底怎么回家”这三个灵魂问题,一边手还在挠狗下巴。那狗翻着肚皮,后腿一抽一抽的,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郝衿看着它笑了一下:“你倒是挺会享受。”
      然而一阵微风拂过,它听见了湖对岸另一只狗的叫声,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巡视完这片公园。
      郝衿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她正低着头,用手指挠着那块软乎乎的肚皮毛,嘴里还在念叨:“你这狗看着傻,毛倒是挺好——哎?”
      狗翻身站起来了,像是“前方有重大军情”般警觉的站法。耳朵竖起,眼神放光,整只狗进入一级战备。
      “你干嘛?”郝衿猛地抬头,看向狗。
      狗也在看她。四目相,那双冰蓝色的哈士奇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亮光。
      “你——”
      下一秒,它四条腿像装了弹簧,朝着湖对岸的方向弹射出去。
      郝衿本能地伸手去抓。手指划过狗毛,什么都没抓住。她这才看见——狗脖子上系着牵引绳,但那根绳子正拖在地上,从她脚边飞快地滑过,像一条逃跑的青蛇。
      “你等等——!”
      狗没等。它怎么可能等?
      郝衿愣了一秒,立马起身去追。她穿着那双不怎么适合跑步的白色球鞋,踩过草坪,绊到一块松动的石砖,踉跄几步才重新找回平衡。前面的灰色身影跑得飞快,跑出一种终于摆脱人类社会回归自由的欢快。耳朵被风掀翻,舌头甩在外面,每一步都带着“芜湖起飞”的节奏。
      “你给我站住——”她突然发现她不知道这狗叫什么。
      郝衿只能闷头狂追,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骂狗,骂狗主人,骂自己为什么要让那个男的把狗留下。这不叫留狗质,这叫给她发了一条没有任何口令能控制的、四条腿的脱缰导弹。

      沈昼大步往保安亭走,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想把什么东西踩进地里。
      “你这条狗”这四个字跟了他一路。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越想越觉得她那个语气——又是在骂狗,又是在骂他。骂得拐弯抹角,又骂得光明正大。他活了快三十年,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被骂懵了,还被她出选择题,又被她命令。
      而她呢?她蹲在那,跟他的狗玩,他的狗还翻着肚皮——想起来就更气!
      跑着跑着前面不到二十米就是保安亭,灯光暖和和的,保安大叔捧着茶杯看手机。他脚步猛地一顿,站在黑暗里,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把所有表情抹掉,然后咬着牙走过去。
      “你好,”他说,声音是他自己在开会时最常用的平稳节奏,“有人手机掉湖里了,需要工具捞一下。”
      保安大叔抬头,看见一个面色如常的年轻男人。他没看见的是沈昼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成拳,指节发白,还没松开。

      等沈昼领着保安回来的时候,远远地,他看见湖边那棵柳树下——
      空的。
      人没了。狗也没了。
      沈昼立在那里,保安提着网兜杆子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问:“是这片水域?”
      他没回答。只是慢慢转了一圈,把整个湖岸扫视一遍。安静,安静得有点刻意。“……人呢?”
      保安也四处张望:“是不是去厕所了?”
      沈昼没接话,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她该不会是偷狗的吧?但这个念头只活了大概两秒钟,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沈昼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块她刚才蹲过的地方,草地被踩出几个凌乱的小坑,有一道明显的拖痕往远处延伸。拖痕很浅,像是有根绳子在地上滑过。
      沈昼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他的狗在跑,她在追,谁也没顾上谁。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要不……先捞手机?”保安大叔试探性地建议。
      沈昼低头看了一眼湖面,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柳树下。忽然之间,他人生里第一次觉得,一个认识了不到半小时的人,比一个沉在湖底的手机重要。
      “……你先捞手机。”他说完,没等保安大叔应声,已经迈开步子,顺着地上那道拖痕跑了过去。

      沈昼在公园跑了一大圈。
      绕过人工湖,穿过竹林小道,经过健身器材区,甚至跑到停车场看了一眼——没有。保安留在湖边捞手机,他一个人追着那道若有若无的拖痕,越跑心越沉。他的狗他知道,撒手没,叫不回,精力充沛到能沿着玄武湖跑上两圈。那姑娘看着就没什么运动习惯,追不了多远就会放弃,然后一个人气鼓鼓地回到湖边,用更锋利的眼神剜他。他以为她会回去的。
      直到他跑到儿童乐园,听见滑梯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闷在喉咙里的呜咽——是他家狗的。
      沈昼放慢脚步,绕到滑梯侧面,弯下腰——
      郝衿岔开腿坐在地上,背靠着滑梯的塑料挡板,胳膊枕在膝盖上,像个运动员比完赛一样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她头发乱得像刚从滚筒洗衣机里捞出来,碎发胡乱黏在脸颊上,头顶沾着一片枯叶,左侧发梢挂着一缕疑似狗口水的可疑光泽。她一只手攥着牵引绳,绳子那头,他的哈士奇正乖乖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得比她还凶,一脸“我跑爽了”的满足。
      沈昼站在滑梯旁边,投下的影子罩住了她。
      郝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什么也没说。她先把喉咙里那股铁锈味用力咽回去,把那口气喘匀,然后移开视线,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把额前黏着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又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因为手上沾了狗毛和灰,这一擦反而在下巴上留下了一道泥印。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关心。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狗绳,头发上挂着树叶和口水,喘着气。
      他在等她骂人。等了大概五秒钟,她没有。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出口却变成了:“你不是要留狗质吗,怎么反被狗制了?”
      郝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圆眼睛里没有冷,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累到极点的平静。她就用那种累到不想废话的眼神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少说风凉话。我手机呢?”
      沈昼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挤出几个字:“……保安在捞。”
      郝衿看了他两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她“嗯”了一声,把后脑勺重新靠回滑梯挡板上,闭上眼睛。沈万三趴在她腿边上,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懒洋洋的,完全不像是刚跑过半座公园的狗。
      儿童乐园的滑梯底下,一时间只有她还没完全喘匀的呼吸声,和沈万三尾巴扫地的沙沙响。夜风从滑梯挡板外面灌进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和夏天草坪被晒了一天后蒸出的青草味。她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将狗绳换到另一只手,原先攥着狗绳的那只手——手指因为攥太久,关节有点僵,她活动了两下,然后用那只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站直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膝盖往上一截微微发颤。她没看他,只是低头、动作随意地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草和灰,然后又弯腰把鞋带解开重系——追狗的时候系太紧了,脚背勒得慌。
      重新直起身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截断树枝。拇指粗,巴掌长,一头是钝的,另一头断口尖锐。她没解释,也没特意藏,就那么自然地垂在身侧,像拿着一支笔。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头发上的树叶还在,发梢那缕可疑的光泽也没擦掉,下巴那道泥印子也没擦,她完全没在意这些。
      “走吧,带路。”
      沈昼看了她一眼。她站得不太直,重心歪在一条腿上,看起来随时可以再坐回地上,但她眼神是确定的。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截树枝——她是攥着的,虎口冲前,树枝尖的那头朝外。他移开视线,走了半步,顿了顿,“你走我右边。”
      郝衿没问为什么,绕到他右边。狗子在两人之间。沈万三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确认她还在。沈昼忽然意识到,这只狗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把她当成了需要护送的人——不,是需要护送的首领,而他似乎变成了车夫。

      天色已经暗透了。边上路灯坏了一盏,那段路黑得只剩下远处湖面的反光。沈昼走得很快,步子大,节奏稳。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忽然发现身后的脚步声变小了。
      他回头。
      郝衿站在那盏坏掉的路灯底下,眯着眼看前方的路。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不太聚焦,像在看什么东西但看不清楚,然后她选择跟着他的脚步声走,而不是跟着他的人。
      看到他停下,她说:“你走你的,我跟得上。”
      他们走出儿童乐园,沿着公园的步道往回走。路灯隔得很远,有些路段黑得像隧道。郝衿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眼睛虽然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耳朵很灵,她能听见沈万三爪子踩在石板上的节奏,能听见前面那个人走路时运动鞋底摩擦沙粒的声音。她的夜盲症是从小就有的,她不怎么跟人说。晚上出门散步是她觉得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风是凉的,人少,不用跟任何人说话。但前提是路是熟悉的。今晚这条路不太熟悉。
      沈昼走着走着,又发现后面没声音了。他回头。
      郝衿蹲在路边,正在系鞋带。白色球鞋的鞋带散了,她打了一个死结,又解开,重新打。动作很慢,不慌不忙。但他注意到她系鞋带的时候,把树枝夹在膝盖弯里,手一松开就能拿回来。系完站起来,树枝又回到手里。
      他收回视线,放慢了脚步。
      到了公园主路,路灯终于密了一些。经过一片湖岸时,远处保安亭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晃成几团碎金。郝衿停了一下,往湖面看了一眼。
      “是那片吗?”
      沈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是。更靠东。”他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很淡,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拨开,动作很轻。
      她忽然回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沈昼移开眼,低头看狗。
      郝衿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她只是觉得这个男的话不多,走路快但不催她,狗也还算懂事。除此之外,她对他没有任何判断。

      他们走到公园出口的时候,保安已经收了工。一个老师傅拎着网兜往这边走,看见沈昼喊了一声:“小伙子!手机捞上来了,屏幕碎了,但卡应该还能用——你们走太快了,我追都追不上!”
      郝衿接过那部手机。屏幕裂成了蛛网,水从充电口往外滴。她按了一下电源键,没反应。她用那节尖锐的树枝把卡槽捅出来,SIM卡完好,金属片上的水珠她用衣角擦了一下就干了。她盯着那张卡看了两秒,沈昼以为她会叹气或者骂人,但她只是把卡小心地放进裤兜里,整部湿漉漉的破手机塞进了牛仔裤另一边兜里。
      然后郝衿抬头看他。公园门口的灯光把她整张脸照亮了——鹅蛋脸,皮肤被夏天蒸得有点泛红,五官乖巧得像高中生,但那双眼睛不像是高中生的眼睛。
      “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营业厅吗?”
      “这个点都关了。”
      “那明天。”说完郝衿抬起头看他,表情还是那副安静的、不带情绪的样子:“你带身份证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脑的。沈昼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空的。跑步短裤,连手机都没带,怎么可能带身份证。他还没来得及说“没带”,她已经点头了,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你回去拿。带上你的手机、身份证,过来找我。”她顿了顿。风吹过来,她抬手把那缕沾着狗口水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平静,像是在说去帮我买瓶水,“我要你用你的身份证,帮我在附近酒店开一间单人房。”
      沈昼看着她,等她解释。郝衿只是把牵引绳换到另一只手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收紧。动作不大,但意思清晰得像合同条款。
      “出租屋的密码我不记得了,身份证也在里面。”
      沈昼听懂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沈万三。沈万三正仰着脖子看郝衿,尾巴在水泥地上扫出了个小扇形的灰印子。这只狗从扑上她的腿开始,就一直在叛变。
      他看着她,她回看他。那双圆眼睛被公园门口的路灯照得很亮,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就是笃定。
      “……你在这等?”
      “地铁口那边,”郝衿下巴往地铁口方向一点,那里灯火通明。“我牵狗过去。你回去拿,来回多久?”
      “二十分钟。”他说。
      “行。”说着郝衿牵着沈万三往地铁口走,“走,我们去地铁口。”沈昼收回视线,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开始跑。
      等待的这段时间,风很好,地铁口偶尔有人进出,郝衿坐在花坛边沿上,手里攥着狗绳。沈万三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白色球鞋上,眯着眼睛打盹。她低头看它,伸手摸了一下它头顶的毛,软,比自己的头发还软。
      夜风把郝衿的碎发被吹到眼角,她抬手拨开,然后她低头对沈万三说:“你知道吗,我今晚本来只是想出来吹个风、散个心的……”
      沈万三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沈昼到家拿了手机、身份证、钱包、充电宝。又把速干衣脱了,换成深色T恤和长裤。他不太想穿得像刚从战场下来,仅此而已。
      沈昼开车回到地铁口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一个白色身影蹲在路灯下。郝衿把狗绳系在自己腰带上打了个结,腾出双手,正低头在研究狗后腿上的毛。
      车停在路边,沈昼下了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近,看见她正用手指把沈万三毛上的苍耳一颗一颗摘下来,摘一颗放地上,排成一小列。狗很享受地闭着眼,后腿抖着,像在做SPA。
      郝衿把最后一颗苍耳放进地上那个队列,满意地拍了一下手,然后抬头:“来了?”
      沈昼走到她面前,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一半给她看——身份证,手机,钱包。她伸手只接过手机,按亮屏幕,锁屏界面弹出来,有密码,但底部那个“紧急呼叫”的按钮亮着。她确认了一眼后把手机握在手里,然后把那列苍耳拨到花坛里,站起来,狗绳从腰带上解开,牵着狗,“走吧。”
      沈昼的车是一辆黑色SUV。她没看牌子,没有犹豫,拉开后座的门,带着沈万三一起坐进去。狗绳在右手,他的手机握在左手——掌心贴着机身,食指搭在侧边键上,随时能按亮屏幕。
      沈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想说“你可以系一下安全带”,但话到嘴边没出口。因为后座那个画面——他的狗把头搁在她膝盖上,她的手搭在狗脖子上,她的脸转向窗外——看起来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这辆车本来就该有三个乘客。
      于是他改口:“去哪个酒店?”
      “附近的,干净就行。”郝衿看着窗外,手无意识地撸着沈万三耳朵上的毛。
      “xx酒店。离这里开车十分钟。”
      “可以。”
      郝衿上车后就把车窗降下来一点,留了一道缝。夏夜的风灌进来,清清爽爽,不带任何黏腻。她鼻子灵——车厢里没有烟味,没有劣质香薰,没有不该有的甜腻气味,只有淡淡的皮革味和沈万三身上那股熟悉的狗毛味。不晕,也放心了。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流。她侧靠着车窗,头微微偏向窗缝的方向,风吹在脸上,带着路边绿化带里不知名的植物气息。她的脑子什么都没装——那种纯粹的、奢侈的空白,是她今晚第一次拥有的片刻。但感官全开着。余光扫着窗外路标和远处闪烁的霓虹,不是往偏僻地方去。
      沈昼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默默把车速降下来,怕过减速带的时候颠到后座的人和狗。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又下意识伸手调了一下空调温度——怕后座太冷。
      后座安安静静的。他的狗把头搁在她膝盖上,眼睛眯着,尾巴在座椅上一下一下地扫,舒服得像在头等舱。他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这辆车,这条狗,甚至这个晚上,好像本来就是她的。他只是恰好拿着车钥匙而已。

      酒店前台。暖黄的灯光照着大理石台面,空气中有一股栀子花味的大堂香薰。
      前台是个扎丸子头的姑娘,看见一只哈士奇走进大堂,立刻露出职业性的为难笑容:“不好意思,宠物没办法入住的哦。”
      “知道,”郝衿说,“是给我自己办,单人间。”
      然后她侧头,看着沈昼。他往前一步,把身份证放在前台台面上:“开一间单人房。”
      “再加一份早餐。”这大概是今晚他唯一一次自作主张。郝衿瞥了他一眼,没反对。
      录入完信息、缴完费,前台把身份证和房卡推过来,郝衿快他一步将两张卡一起按住,划到自己面前握在手里。
      沈昼的手还伸在半空。他看着自己空掉的手,又看了看她——他的身份证没了。
      郝衿把狗绳递到他手上,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工作:“你的身份证和手机先放我这。明天早上十点,你来酒店找我。我们一起去手机店。”
      沈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的狗绳,又看了一眼她握在左手里、屏幕朝下的那部手机——他的手机。他忽然意识到,从地铁口到现在,那部手机就没离开过她的手。
      “……你拿我手机干嘛?”
      “以防万一。”
      说完她便转向前台,留他一个人对着那四个字发愣。沈万三歪头看看郝衿,又看看沈昼,尾巴摇出了残影,仿佛在说:你们今晚的交涉好精彩,我好喜欢。
      “请问有干燥剂吗?手机进水了想吸一下潮。”她问前台。
      “干燥剂……”前台愣了一下,显然没被人这样问过,“您稍等,我问问洗衣房。”
      她拿起内线电话,简短沟通几句后挂了,从柜台下面的杂物箱里拿出两小包干燥剂:“只有这种,洗衣房备着给布草防潮用的,您看行吗?”
      “可以的,谢谢。”郝衿接过来,又问:“可以预约叫醒服务吗?明早九点半。”
      “好的,我帮您登记一下。”前台低头敲键盘。
      郝衿一手攥着干燥剂和房卡、身份证,一手拿着他的手机,终于回头看了沈昼一眼:“明早十点,别忘了。”
      走了两步蹲下来,把手机放到左手,右手轻揉沈万三的脑袋,用只有它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今晚辛苦了。明天见。”沈万三舔了她一下,正好舔在下巴那道泥印子上。
      然后她转身走向电梯间。没有回头。白T恤的领口还是有点歪,阔腿裤在脚踝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好楼层,门慢慢合上,最后消失的,是她低头在看手里房卡的侧脸。
      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关掉的电梯门,终于忍不住问:“先生……那是您朋友吗?”
      沈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已经没有人影的方向,手里的狗绳忽然重了很多。他低头看沈万三,沈万三望着电梯门的方向,尾巴不摇了。
      “……不是。”他说,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定义,最后只找到一句:“我欠她的。”
      沈万三抬头看他,尾巴敷衍地摇了摇。他发现沈万三对他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情——失望,好像在说:你让我丢人了。这是那只狗脸上写着的全部内容。
      他牵着狗走出酒店大堂。夏夜的风裹着栀子花香吹过来,沈万三的尾巴耷拉着。
      沈昼坐在驾驶座上,沈万三在后座已经睡着了,鼾声均匀。他把车开出酒店停车场,开到第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的时候,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完全不像笑的笑声。
      “沈万三。”
      后座没反应。
      “你今晚没有罐头。我也是。”

      到酒店房间后,郝衿插上房卡,环顾四周,环境还行。反锁门后,又将椅子搬至门后抵着。忙完这些后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没有身份证,居然也能住进来。算了,反正明天就有了。
      沈昼的身份证和手机放在靠窗的床头柜上。郝衿先把SIM卡埋进干燥剂包堆里,然后把手机拆成三块,屏幕、机身、后盖,分别用纸巾吸干表面水分,摆在空调风口下面。她把树枝放在另一边床头柜上,和那堆手机残骸排成一行——她自己也没想为什么要排,排完看着顺眼了一点。
      然后她去洗了个澡,把头发上的树叶和狗口水冲干净。水很热,水压也够,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眼站了好一会儿。
      洗完澡她穿着酒店浴袍,靠在床头。空调口朝下,风对着那摊手机残骸吹。她拿起那截树枝,对着床头灯转了两圈。断口已经干了,变成浅褐色,握在手里比之前更顺手……
      吹干头发,关灯,睡觉。
      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黑暗里,今天这一天带来的荒谬感才真正浮上来。她闭着眼,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很久之后,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手机残骸在空调风里慢慢变干。
      与此同时,沈昼正在家里,坐在沙发上,对着沈万三说话。
      “你今晚跑了至少三公里,你追柯基的时候我听保安说了。”沈万三趴在地板上真的快睡着了,眼皮一耷一耷的。对于名字,它只对“Bucks”有反应。但沈昼依然在用中文唠叨。
      “那个女的,我没问她名字。”他顿了一下,“她也没问我。”
      这很好。很好。周一早上品牌部还有一个方案要过,没时间为一部掉湖里的手机纠结,赔完就完了。但……
      两个互不知名姓的人,明早十点,还要再见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玄武湖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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