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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指 不同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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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家中锃亮光滑的瓷砖能让人惦念起条分理析的生活以及打扫者的用心良苦,医院走廊映射着鲜红色电子时钟的地面却总能让人声泪俱下地想起生死离别。
对于一个学龄前女孩儿来说,这漫长的距离足以让她鲜活的心脏瘫痪。
林枫的恩人病情好转的速度很快,也许是菩萨终于睁眼,同病房里那位仁兄也不负众望地恢复起来,二人虽有年龄差距却话题投机,整个病房透着春转夏的青绿。
“你怎么没死呀?”
恩人本来睡着,听到动静缓慢睁眼,却没能看见个人影,只捕捉到一声尖锐但稚嫩的质问。
黄钺背对着门口,眼睛紧闭,像听不见。
“你果然是个废物,爸爸说的真不错。哥,回家吧,我们总要同生共死的。”
窗外顿时有一朵硕大的灰云拦住了所有光线,整个病房此时如若暗室。
可是黄钺的嘴唇在抖动,脖子上的血管像池塘里挣扎的死鱼,爆裂地搏动着。
“哥,你在外面也是被人弄死,现在难道不是捡了一条命吗,是爸爸,他替你祈祷呢。”
恩人并不惊讶于这些冰冷刺骨的言语出自于一个孩童之口,只是轻而又轻地,啄吻了自己无名指背的水纹纹身。
“你管不着。”
黄钺的声音几乎埋进满是消毒水味的被褥中,仍然没有睁开眼睛,浑身带着一种一叶障目的执拗。
女孩离开时用力拨开了黄钺的点滴,那时她堪堪漏出些许不属于她年龄的狰狞。
她离开地很愤恨和决绝。
这一天虽然不是节假日,湛山依然人山人海,山道狭窄,偶尔出现几道堪为名胜古迹的“一人通”,游人们乐于将自己的身躯挤在魁高的山石之间,肉体凡胎也得以与名山大川之自然风物相拥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实有忘忧祈福之意,也尤在此时,才格外遵循一种秩序。
兰璞生没有过多停留,快步走过这些拥簇却必经之地,直到山腰处的杜婴祠,焚了一炷香,转到院落后身去。
杜婴,南朝僧人,史书记载战乱时许多流民饥荒难耐,走投无路,杜婴将当时寺庙归隐之地公于众,让许多流民有个落脚处,有两口粥食,后来天下再定,寺中便走出了百十个少年僧,是当时战乱年代救下的婴孩,他们续发后各自通达,入朝为官不乏宰相,兼济天下不乏良吏,隐姓埋名不乏美满,更有众多新寺散在天下各处,善缘也随之散作满天星斗。
于是后人便为他修了一座祠堂,以求良善,求福祉。
可是这后院墙总撞死燕雀和鸽子,暗红一片的地方被景区请人涂成了春城牡丹图,显得格格不入。
五年了,兰璞生默然,他再没见过那个孩子,刚刚那支香替他而焚,祈愿保他余生无虞,至少平顺。
中午左右就回了仁心医院,与一个神色愤懑的小女孩迎面相撞,小女孩狠狠跺了他的左脚,狂奔离开了。
他只是笑笑,并不恼怒,走两步进了病房把水果在置物台上放好,回身却发觉这屋内有些凄冷。
“谁开这么大冷风!都是为爱发电当牛马所以不用管空调电费吗!!”
林枫本来就为今天依旧毫无头绪的案件抓狂,没想到竟然有一众清凉吹风者几乎是游手好闲,她不自然有些火大。
上面开会催这个案件的进度,大概是为了某位人的业绩着想。林枫撇了撇嘴,半小时后两兜透着新鲜清冷的咖啡送达,在众人的一度犹疑与赞叹的目光中林枫认领了这份温暖
“快点,喝了干活!”
而后缩进自己的办公室再度埋首。
其实也怪不得大家对这个案子态度冷淡,先前证据确凿,只不过是情理上疑点太明显,才堪堪拖了几日,林枫反复回想在死者家中报案人把他们请进房内的神情,那种平淡甚至戏谑让人生疑,结合他当时认领报案人身份时的略微停顿,很有可能他其实不是报案人,骗到了警察让他得意,而又不得不掩藏这份得意故而面色显得有点晦暗不明。于是林枫让人查了报案电话的来址,确实在这个小区,但查过发现由于归溯刚回国不久,没有办电话卡。那个号码已经被销毁了,再追踪不到什么。
“那不更指向归溯了吗?或许是邻居恰好看见他作案,看他回来了立即选择报警,归溯为了逃避,一时情急只好认下这个身份。”
“既然邻居看见他作案,为什么当时不报警,而且嫌疑人不会傻到自己没有电话卡还认这个身份的地步吧,我觉得他像是在拖时间。”
“但如果是拖时间,也就是说他对于这个案件至少有所知情,那么之前问讯的时候他左防右守什么也不说,就不怕仅凭DNA就认他吗?”
“所以他可能不知道那个DNA是他的。”
“那现在怀疑联合作案但归溯被背叛推出来当顶罪羊且自己还不知情。”
以上是昨天上午小组内讨论出来的结果,然而这个幼嫩的果实还没上达厅堂就中道崩殂了,上面明显急着要结案。
但林枫还是派了调查小组去那个别墅区查一查,到现在没什么消息传回,大家自然各自无味。
午后的阳光躁人,这残叶窗什么时候拨款换一个。
电话铃声划破万千思绪。
“林队,我们在玻璃花房中,发现了一根断指。”
归溯暂住在父亲留下的房子里,那是一个很大的平层,来时所有家具都用白布罩得全然,光森森进来,有一种诡异感。
归溯才起床,他没有拆除那些白布,而是买了个软床垫席地而睡,此刻他卧在不修身的丝绸睡衣中任由半杯威士忌划过喉咙,眯了眼睛望向窗外,整个环境一片静谧,好像周边根本没人住一般。
他咬了咬下嘴唇,直到感受到了血。
身边电话响了,来电是朝花影视公司的朗邰,是个惯会拾人牙慧的虫豸,父亲死后归溯追查了许多,发现每年有固定的一笔支出说是给朋友的,实则不过是给这位朗邰挥霍罢了,最近几年听说靠着坑蒙拐骗连吃带拿不知道走了什么运黑手起家运营起一座影视公司来,而且颇有向荣之势。
要说被坑害的人现在能找到名性的恐怕不多,唯独有一整个团体名尚在册且仍在为他的公司提供利益支撑,当年朗邰靠着在下流的上流人群中打诨,本想忤逆法律干点卖肉活儿,只是一次偶然他发现他的omega女儿正追着H国的一个全Alpha偶像团体,甚至偷了继母的几万块钱去争着支持,那继母是朗邰靠钱财维系来的情人,为这事也是难得一见的发了火。
但朗邰倒是就此发现新商机,国内还没有类似的团体,于是他安排那些本来要干些非法勾当的人去寻一些样貌不错的骗得来的年轻人,营销信息素,或许是时势所托,他的团体真的火出圈,盆满钵满赚了一大笔,后来开起了影视公司,算是人到中年开始走上人生正轨,当然这句话是常在朗邰嘴边挂着的,似乎他永远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得人眷顾。
那个团体在朝花影视火起来的时候重整了一次,调整人员,最后共五人正式公开,算是终于有了上得了台面的外壳。
而也是四年前这张公开照边缘的人,整个人散发着墨绿色调,眉眼揉着不常见的风情,让归溯的回忆冲垮脑海,心皱缩成一池涟漪缀满的湖。
那时他决定回国,只是没想到回来时已然是四年后了。
他按开录音,电话免提。
“屈公子,近来不错吗?”
“我直说了,朗总,我父亲生前乐善好施,对你们这些旧友都是能帮则帮,不谈您那些暗面生意,就看您这家刚刚起步的影视公司,是不是得敬他老人家一杯啊。”
“屈公子,您提条件。”
“我打算入股你的影视公司,麻烦您安排我当个助理,但我不怎么上班,来去自由。”
电话那边停顿,归溯的手指敲着玻璃杯,十分随性地坐在高脚凳上。
“多少?”
“百分之五十。朗叔,我不过是想找个助理当当,这百分之五十权当我继承家风。”
“我这公司里有你要的什么人?”
“秘密唉,叔,你答应了。”
“屈公子,明天来公司签合同,有人带你。”
归溯笑靥如花单手指按下挂断键,原来这老头背地里还有更见不得人的,不得不依顺他,没想到如此顺利地获得和墨绿小人见面的机会,归溯笑意更深,空气中一股藤萝香弥漫开,他揉了揉后颈有些胀痛的腺体,慢悠悠左踢右踢地进了卧室,翻出一支药剂注射了,回沙发卧看风景,似乎都变得风轻云淡起来。
他像是陡然想起什么,捏起手机,拨通了警察电话。
“警官,可我是omega哎。”
房瀛面对眼前脏污的大海满是不解,对着酒杯发牢骚,上帝为证,她不是没看过澄清碧蓝的大海。
她心情大坏,手里的项链绕来绕去成一个长势荒诞的死结,这让她预感极其不舒爽,于是点开与归溯的聊天框,整个内容仍然毫无进益看起来毫无营养地停留在对面一句“等死”,她将手塞进自己曲卷的蓬松毛发中揉来揉去,最终长叹一口气把手机扔进海,想不通的事索性不想,这是她的人生信条。
对了,扔进海之前她还给亲爱的发了个房间号,春宵一刻,仙境难得。
她起身,小麦色皮肤陷进沙滩中,踩出几个脚印,又被她糊开,看起来像猎豹捕食前做的自我梳理,她笑开,朝地面压了压眉,从额头上晃下来一个价格不菲的墨镜,长腿迈开,沙滩上空余一道道颀长的暗影。
林枫庆幸自己留了兰璞生的手机号,去现场的路上她打了过去,拜托他帮忙照顾恩人几天,兰璞生很欣然。这世道竟然有此等面善心善的Alpha,按照那些犯罪案例来说,遇到兰璞生之前自己真是不敢苟同。
调查小组是在一众盛开的花丛下深度约1米的地方挖出来的这根断指,鉴定为十到十五岁少年的小拇指,DNA比对但没找到这个人,林枫皱了皱眉,找不到人可能是有人生没人管的小孩,孤儿的话就不太容易找了。调查小组因这根出乎意料的断指开始了如同掘地三尺一般的搜索,都怀疑此案不止一个受害人,分尸没必要把这么一根小手指特意留在这,那么受害人的其他组织必定就在附近。
然而未果,只有一根小拇指,看起来顾影自怜,无依无靠,刚萌芽的线索链再次断了。
“林队,所里电话。”
接起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了几秒钟。
“林队,归溯来电说他是omega。”
一切来的过于巧合,这边刚刚发现新线索,那边就立刻开始撇清自己的嫌疑,让林枫觉得自己在被什么东西无形掌控,十分被动。
“但他身份证上登记的是Alpha,我们正带他去做检查。”
“这年头还有检验第二性别出错的情况吗?”
“老大,我听说有的人会二次分化,但这种情况极其少见,一般可能和环境和身体情况有关系。也许他保留了第一次的结果,但他是出于疏忽还是有意为之就难说了。”
一旁的见习警员见缝插针。
被迫推翻先前的所有推想,这和熊孩子上桌吃饭扣塑料桌布结果“很不小心”地把整桌菜掀翻有什么区别。
“如果归溯是omega,就可以排除他的嫌疑了?”
林枫将手机揣在牛仔裤后兜,小幅度摇了摇头,归溯就算无法咬伤归岫云,但这个新发现的受害人,他保不齐仍有嫌疑。
风吹动黑黄相间的隔离带,案件算是正式被重视起来。
这一片几乎全是独栋住宅,那些有点小钱的人家听说这起事件全都立即搬离到其他住处,此刻附近基本上都是人去楼空的状态,配上这一天下午半阴不阴的云催人眩晕。
黏雨。兰璞生戴上口罩撑着伞行走在一片灰蓝的城市晚景中,最近由于黄钺被狂热粉丝注射违法药物,整个团体迅速进入休眠期,本来昼夜不分意义不明的工作就让人心烦意乱,这次难得的休息让有的人如获至宝,有的人怨天尤人。
他只想安稳地睡上几个小时。
兰璞生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这份工作,这是个声色犬马灯红酒绿的世界,除去朗邰无理剥削的大部分钱,多年来他也应该攒下不薄存蓄,但他只是在去年年初租了一间公寓,从此搬出公司提供的宿舍,试着建立一些自己的生活。
他将雨伞撑开在阳台,把旧窗户开了一条缝,阳台的绿植被斜进来的雨丝划出几道痕迹。
然后他将咖色大衣褪去,时间静止,直到浴室的水声流尽,雨声中人鼻息安然。
暮光中他看见一个墨绿色的眼球飘荡在紫灰色的天空,周围全是山峦,仰头乌鸦环飞,视角突然向右下方跌去,他感受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一只乌鸦在此时的视野中被一簇火光包裹,与满是砂砾的粗糙地面快速摩擦,血肉飞溅,他主观想伸出手驱散那些控制乌鸦的力量,然而一切一瞬黑晦,眼睛充斥着灼热的刺痛。他竟然能听见声音,但他找不到是谁在说话,又在说些什么,窒息感像幻肢痛一般向全身上下奔涌,最后狠狠堵死在喉咙,他无限下坠,声音模糊皱缩,随后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他惊醒。
雨已经停了许久,梦中的一切影影绰绰都散去,留下他一个人在灰暗的空间寻找呼吸。
又是这样。
兰璞生坐在餐桌前静静地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闹市霓虹倒映在圆柱杯壁上,他缓慢无比地一度一度将自己僵硬的脖子弯曲,低垂着头,发尾浸湿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