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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签订契约 斩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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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红尘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里。
阳光从破败的窗户照射进来,房间中心供奉着几尊大佛,几根香点在桌前,桌上还有着些许供品,空气中满是纸钱油墨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伸手摸向身侧,发现铁剑还在,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稍感安心。随后拿起轻轻抚过剑身。
“醒了?”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斩红尘抬眼望去,看见江雪成正倚在门框上,月白的判官袍换成了普通的青布长衫,长发用一根桃木簪简单束起,手中握着那只白玉判官笔。
“这是哪?”斩红尘的声音依然沙哑,不带多余感情的询问道。
“寒江岸边,城隍庙后院的住房里。”江雪成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
“你魂魄不全,阳气衰弱,这药能稳住你这一魂一魄。”说罢,将手中药碗递给斩红尘。
斩红尘没接药碗,只是盯着他:“为何带我来此?你不是判官吗,调查不应该回地府吗?”
“我暂时回不去了。”江雪成将药碗放在破木桌上,语气平淡。
“今早地府传讯,因我触犯地府条例,需在此处待命听审。”江雪成说道。
斩红尘瞳孔微缩:“因为我?”
“不止。”江雪成转身看着他。
“还因为昨夜判官笔显现的那八个字,‘百年孤寂,待君来醒’。地府认为,这是天机示警,预示着我与你之间有未了的因果。”在说到因果二字时,江雪成看了看斩红尘。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现在,你我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斩红尘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泡了百年,皮肤苍白,掌中有着一层薄茧,应是用剑而来,但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你说我魂魄不全,那要如何找回?”他忽然开口道。
江雪成从袖中取出判官笔,笔尖在空中虚点,一幅代表命格的画卷徐徐展开,那是斩红尘的魂魄分布图。
三魂七魄中,只有人魂和臭肺还在体内,其余皆如星辰般散落在画卷各处,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甚至被黑气缠绕。
江雪成看了看画卷道:“天魂在东北方三百里,地魂在西南方五百里。”
随后又指着画卷凝重道:“六魄中,非毒、除秽、吞贼三魄尚存,尸狗、伏矢、雀阴、三魄已近消散,需尽快找回。”
斩红尘看着那幅画卷,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为何会散落至此?”
“不知。”江雪成摇了摇头摆手道
“你的命格我看不透,前尘往事也查不到。判官笔也只能感应魂魄位置,无法追溯你的因果。”
他收起画卷,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散落得如此均匀,覆盖方圆千里,绝非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阴风。
香烛纸钱的味道陡然浓郁,光线暗了一瞬。江雪成神色一变,迅速将判官笔收回袖中,示意斩红尘躺下装睡。
柴房门被无声推开,来的不是人。
是两个穿着地府官差服饰的鬼吏,一黑一白,面色惨白如纸,腰间挂着锁魂链。他们进门后先向江雪成躬身行礼:“见过江判官。”
虽是行礼,但语气却无多少恭敬。
江雪成神色如常:“黑白无常亲自前来,可是地府有了什么决断?”
黑无常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奉阎君之命,特来传达,判官江雪成,因触犯地府条例暂停判官一职,现下需完成一项差事,方可考虑官复原职。”
“什么差事?”江雪成问道。
白无常接口,声音尖细,一只手指向装睡的斩红尘道:“协助这位......斩红尘,寻回其散落的魂魄。”
江雪成眉头微皱:“这是何意?”
“阎君查阅古籍,发现百年前曾有一桩悬案。”黑无常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
“魔渊之畔,剑尊陨落,魂魄离散,至今未归。而昨夜判官笔显现八字,与古籍中一段预言吻合:‘墨笔点剑,百年梦醒,魂魄归时,真相大白’。”
他看向床上的斩红尘,眼神复杂:“阎君认为,这预言指的便是你们二人。地府愿给一个机会,由江判官协助斩红尘寻回魂魄,期间地府会提供便利。”
江雪成沉默片刻:“条件是什么?”
“三个月内,必须完成。”白无常竖起三根手指。
随即顿了顿接着说道:“逾期未成,江判官革职,入轮回道重新修行。至于斩红尘......魂魄打散,剑身投入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柴房里一片死寂,躺在床上的斩红尘,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江雪成垂眸,过了许久,才轻声问:“若是成了呢?”
黑无常与白无常对视一眼,最后由黑无常开口,声音压低:“若是成了......阎君允诺,恢复江判官原职,并准你查阅地府最深处的‘地藏阁’,那里或许有你一直想找的东西。”
江雪成猛地抬眼,看向黑无常。
白无常适时补充:“当然,斩红尘也可恢复自由身,地府不再追究其来历因果。”
诱惑很大,挑战也很大。江雪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袖中的判官笔也在微微发热,仿佛是在催促。
感受到判官笔的异样,江雪成心想此人是与我和判官一道有着莫大渊源,连地府都能开出这样的条件。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无波澜。
“契约何在?”江雪成说道。
黑白无常齐齐抬手,两道黑气从掌心涌出,一道古朴的卷轴就此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金色符文,最下方有两个空位,等待签字画押。
“判官血为引,剑灵魂为契,签下此约,三月之期便从此刻开始。”黑无常道
就在江雪成要咬破手指,签下契约时,一直装睡的斩红尘发出声音:“等等。”
此时斩红尘已从床上坐起,黑衣松散,长发披肩,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的看着黑白无常:“我还没答应。”
听到这话,黑白无常面色微变。
斩红尘起身,走到江雪成身侧,目光扫过那卷契约:“我凭什么信你们地府?万一这只是一场局,等我魂魄集齐,你们再一网打尽......”
说罢,斩红尘恶狠狠的盯着黑白无常,手中的铁剑也发出嗡嗡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要动手。
白无常看着斩红尘冷声道,“地府行事,自有规矩。契约一旦成立,受天道监督,便是阎君也不能违背。”
“天道?我若信天道,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斩红尘嗤笑。
他转身看向江雪成,两人距离极近,斩红尘微微低头:“你说,我该信吗?”
江雪成抬眸对上斩红尘的眼睛,平静的说:“你可以不信地府,但可以信我。”
斩红尘没有言语,只是看着江雪成,似是等他解释。
“因为昨夜在寒江,我没有杀你。”江雪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时你扼我咽喉,我若反抗,至少有七成把握将你重新封印。但我没有。”江雪成看向斩红尘,眼里满是坚定。
“我选择听你说完,选择接下因果。”江雪成继续道,“所以现在,你也可以选择信我一次。”
斩红尘眼神微动,四目相对。许久,斩红尘忽然笑了,不是昨夜那种冰冷的笑,而是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
“行,我信你。”他看向江雪成,许是被他说的话打动,也许是对这人有着莫名的信任。
话音落下,他咬破自己指尖。奇怪的是,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一滴银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剑气,江雪成瞳孔微缩,这是剑灵本源,比精血更加珍贵。
斩红尘将那滴银色液体按在契约卷轴上。几乎是同时,江雪成的手也按了下去。
契约卷轴一颤,上面的金色符文亮起,最后脱离卷轴,飞向高空,消失在苍穹深处,这是向天道报备,契约已成。
黑白无常齐齐躬身:“契约已成,三月之期始。地府会为二位提供便利,但能否成功,全看造化。”说完,两人化作青烟消散。
柴房里又只剩下两人。
斩红尘看着自己指尖的伤口,细小伤口已凝固,他忽然问:“你一直想找的东西,是什么?”
江雪成闻言一顿。
“一个本该在地府有记载,却怎么也找不到的人。”他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提起。
“重要的人?”斩红尘问道。
“......嗯。”
斩红尘没再追问。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人间烟火气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
“从哪开始找?”他跳过这个话题,头也不回的问道。
江雪成取出判官笔,笔尖在空中一点,那幅魂魄分布图再次显现。这一次,图上最亮的一个光点正在东北方向闪烁。
“天魂。”江雪成指着那光点。
“魂魄中最为重要的一魂,主掌灵智记忆。找回天魂,你或许就能想起自己是谁。”要是有了记忆,不管是对于寻找接下来的魂魄也好,还是对他也好,都是比较方便的事情。
斩红尘看着那光点,眼神晦暗:“多远?”
“三百里。在......”江雪成仔细辨认位置,看向画卷道,“琅琊城。”
“琅琊......”斩红尘重复这个词,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
江雪成手一挥收起画卷,随后从袖中取出两套普通布衣。
将一套递给斩红尘道:“换上,我们即刻出发。地府给的便利之一,可暂借人间身份,方便行走。”
斩红尘接过衣服,是一件简单的黑色劲装。他抬眼看向江雪成手中的另一套——月白色的书生袍。
“你扮书生?”他挑眉。
“你扮我的护卫。”江雪成面色如常,“这样最不惹人怀疑。”
斩红尘看着他那张清冷如玉的脸,又看看自己手中的黑衣,忽然觉得这安排......倒也合适。
两人各自换衣。
江雪成束发戴冠,手中执一柄折扇,判官笔化作一支普通毛笔插在腰间,俨然一个游学书生。
斩红尘黑衣劲装,铁剑用布条裹起背在身后,眉目间十分凌厉,身材高大,倒也像个沉默寡言的护卫。
准备妥当,江雪成推开柴房门,城隍庙后院空无一人,香火缭绕的前殿传来信徒的祈祷声。他们从后门悄然而出,混入街市人流。
斩红尘走在江雪成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叫卖的小贩、嬉笑的孩童、匆匆的行人。
“我睡了百年,人间变化大吗?”他忽然开口。
江雪成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一眼:“沧海桑田。百年前的王朝已覆灭三次,人间变化不可谓不大。”
斩红尘沉默不语,两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行进。江雪成雇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话多的老汉,一路絮絮叨叨说着沿途风土人情。
斩红尘抱剑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江雪成则展开一卷地图,指尖在上面比划着路线。
马车行了半日,午后时分,路过一片枫林,枫叶纷飞。。
斩红尘忽然睁开眼,掀开车帘望向窗外。风吹过枫林,红叶纷飞如雨,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也是一片枫林,也是一地红叶。
有人站在林中背对着他,白衣胜雪,长发如瀑。那人回头朝他笑,笑容温暖如春......
“停车!”斩红尘猛地出声。
车夫吓了一跳,急忙勒马。江雪成抬眼看他:“怎么了?”
斩红尘没回答,直接跳下马车,走向那片枫林。他脚步有些踉跄,一直走到林中最深处。
江雪成跟在他身后,判官笔在袖中微颤,这里有残存的魂魄气息。
果然,斩红尘在一棵最粗壮的枫树下停住。树干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模糊,覆盖着一层青苔。
斩红尘颤抖着手拂开青苔,字迹显露出来:“红尘一剑,不悔相逢。”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剑形印记。
斩红尘盯着那八个字,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铁剑脱手,双手抱住脑袋。
记忆碎片如潮水涌来:
“你这剑法,杀气太重。”
“那师父教我些不重的?”
“叫我师父?我何时答应收你为徒了?”
“从你捡到我的那天起,我就是你徒弟了。”
“......油嘴滑舌。”
“只对师父油嘴滑舌。”
笑声,枫叶,白衣,剑光......还有最后,铺天盖地的血色。
“啊——!”斩红尘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这记忆似是要撑爆他的大脑。
江雪成迅速上前,判官笔点在他眉心,笔尖迅速挥舞画出一道静心符:“稳住心神!这是记忆回流,不可强求!”
可是已经晚了。斩红尘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声音变得嘶哑:“我想起来了,这里...这里是我和师父第一次比剑的地方...”
他颤抖的从地上捡起铁剑。
“我师父......他叫.....”话未说完,他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枫叶上,随后昏了过去。
江雪成忙上去扶住了他倒下的身躯,目光落在那行刻字上。
“红尘一剑,不悔相逢”他轻声念道,判官笔在手中发烫。
这枫林,这刻字,这残存的魂魄气息,都在证明,斩红尘的过去,远比想象的更加复杂,还有他口中的“师父”,究竟又是何人,怎么也与他和判官一道有关联。
江雪成抬头看向东北方向,那是琅琊城所在的方向,也是天魂所在的方向,也许等到斩红尘取回天魂,这一切才会有答案吧。
随后他背上昏迷的斩红尘,一步步走出枫林向着马车走去。
此刻江雪成的心里也不免有些异样的感觉,怎么感觉这场景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