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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要心软。不能心软。 阮星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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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星眠住进冉伶韵家很长一段时间了,从她第一次走进这扇门,到现在越来越适应和习惯在这里的生活,已经过去快一年多了。在阮星眠身上,冉伶韵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这孩子吃东西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胃口也还算好,从来都不剩饭,但就是不长个。这么久过去,衣服不见小,鞋码不见大。站在同龄人身边不知道矮了多少,每次冉伶韵去接阮星眠放学,看她站在同班同学里,总要找一阵才能在一众高个子里找到淹没在人群里的‘小矮人’一般的阮星眠,之前苏皖和她一起去接阮星眠的时候,还曾经打趣阮星眠站在她们班主任面前,说是她女儿都不为过。
洗衣服的时候,冉伶韵把她换下来的卫衣拎起来看了看,她又想到...眠眠现在13岁多了,上初二了,正常的孩子在这个年纪一般都该发育了,女孩子这个时候也该来生理期了。可是阮星眠...
从前她想着应该是发育晚,以前营养跟不上,需要时间慢慢补。可是过了那么久了...好像也不见有什么起色。
每次她提出想要带眠眠去医院看一看,对方总是很抗拒,每次都只说是身体长得慢,然后乖乖吃掉她给她剥的鸡蛋,还有炖的骨头汤——一滴不剩。
阮星眠低头喝汤的时候,把心思和眼神都藏进了碗里。她怎么会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呢?那一颗颗被她吃进去的药,一颗颗压制她成长的药,那一颗颗让她的骨骼闭合延迟的药。吃了这样的药,又怎么会长身体呢?一旦吃了第一颗,便不能轻易停下。
其实药物的副作用已经显现出来了。那些药不仅仅是让她发育迟缓,更让她的免疫力下降,她比正常同龄的小孩儿更容易累,骨头在天气不好的时候也会隐隐作痛...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因为这是必要的。只有这样的模样,才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备,才能掩盖踪迹不被找到,才能在很多个时刻激发起来对方的保护欲,也不容易被怀疑。
冉伶韵一直在找合适的契机想要带阮星眠去医院看看。
又是一年冬天,A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冉伶韵去学校接阮星眠的时候,看到比周围的同学矮了一截的阮星眠从校门口走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她把自己缩在那件大了一号的校服里。
冉伶韵只是看一眼便知道她现在身体不舒服。
她立马走上前把围巾从自己脖子解下来绕在阮星眠脖子上,一圈又一圈,把她大半张脸都包了进去。
:很冷吗?
她打手语问她。得到的是阮星眠的摇头。
尽管一回家冉伶韵就让她洗了热水澡,喝了热姜茶,提前喝了抗病毒口服液,房间里时时刻刻都开着暖气,暖意逼人。但她还是生病了,发烧了。明明睡觉前还没有那么难受的,幸好...冉伶韵不知道,没有看到她这副模样。
阮星眠咬着打颤的牙关在床上缩成了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冷,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上却烫的吓人,痛...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盏小夜灯,视线开始有一点模糊,好像...灯罩上的小星星一闪一闪的。
走廊里好像响起了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阮星眠闭眼装睡。下一秒,那双总是温暖的手落在了她的额头上,此刻...却带着丝丝凉意。碰触在滚烫的额头上,舒服极了。
冉伶韵摸到了她额头的温度,手缩了一下,然后又覆上来,掌心贴着她的额头,停留了很久。再之后,阮星眠听到了她转身出去的脚步声,听到了客厅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听到体温计被从盒子里取出来的细微声响。
冉伶韵回来了,将她扶起来,让她的头靠在了她的肩头,然后把体温计塞进她的腋下。阮星眠闭着眼睛,默默配合她抬起手臂又放下。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直到体温计发出滴滴声,感受到冉伶韵把它取出来。空气沉默了几秒。
冉伶韵伸手轻轻拍她的脸颊,阮星眠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睛,装睡肯定是不行了。
她的脚步声比之前要更加着急,接着是大衣被她从衣架上取下来的声响...
再之后冉伶韵过来帮她穿衣服。
犹豫了片刻,阮星眠还是低着头说道,
“阿姐我不想去医院。”
声音很小,带着虚弱,却透露出倔强。
冉伶韵看着她,暖灯映衬之下,那双浅色的眼眸里里有紧张,有心疼,还有一点点生气和无可奈何。
她拿起小白板飞速写了一行字:三十九度了,必须去。
这是冉伶韵第一次有如此坚决而不可违抗的态度。阮星眠也知道自己不能如此任性。
那晚的急诊室人不多,冉伶韵挂了号,填了表,在医生面前打开手机的语音输入,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借助手机然后放给医生听。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很快,她看了一眼阮星眠刚才做检查的化验单,眉头一沉。
“这孩子营养不良啊,你看这些指标——”
紧接着她说了一连串医学术语,冉伶韵没听太懂,但知道大概意思,也能够从医生的表情中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想了想,想解释,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从何问起。
医生开了几张检查单,说需要做几个检查排除一下慢性疾病的可能,然后开了一堆化验单。冉伶韵带着阮星眠去抽血,去拍片,在各个科室之间来回跑。
阮星眠没说什么,她坐在抽血窗口,把手臂伸出去,看着针头扎进皮肤。冉伶韵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手指收的很紧。
检查结果需要等。冉伶韵带着阮星眠坐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她给阮星眠把围巾系紧了一些,素净的面庞上隐隐闪过一些担忧。走廊里的灯是惨白的,照的人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阮星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思索接下来的对策。她在想,如果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发现了那些药的痕迹怎么办?
魏衍说给,那些药的代谢周期是四到六周,她上次吃药...是三周前,这已经在安全险之外了。
一个小时后,医生把冉伶韵叫进了诊室。阮星眠不能跟进去,她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门关着,她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她能看到——透过那扇小玻璃窗,她看到冉伶韵坐在医生对面,手里拿着化验单,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阮星眠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莫名的,她有些心疼起那个瘦削却总是独当一面的背影起来。
明明她此刻应该担心自己是否暴露,担心身份被拆穿,担心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毁于一旦才对。
走出诊室的时候,冉伶韵的眼睛红红的。她坐在阮星眠旁边,她们之间的气氛,沉默了很久一阵。
过了一会儿,她才打手语问阮星眠,
:眠眠。你以前...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阮星眠看懂了,她的心跳顿了一下。她就知道。她低下头,想着该怎么解释,该说是被人强制性逼迫着吃的、还是说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药稀里糊涂就吃了...
每一个理由都不怎么站得住脚。每一个理由都会引出更多的问题,更多她回答不出的问题。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是她思索良久后唯一能给出来的答案。也是不会暴露、也不算完全说谎的回答。
冉伶韵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不是怀疑,不是质疑,是心疼...阮星眠受不了这种眼神,她宁愿被那种带有恶意的、怀疑的目光注视,也不想要看到冉伶韵这样,更不想是因为她。
冉伶韵没有再继续问了。她只是伸出手,把阮星眠的手握在掌心里,手微微发抖。
从医院打完退烧针回去已经很晚了。从医院回来以后,冉伶韵在阮星眠床边坐了很久。阮星眠其实没睡,她感受到了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许在眉心,也许在额角,也许在别的地方。
阮星眠在心底想,冉伶韵...会知道那些药的真相吗?知道了,她还会这样看她吗?她还能够留在她身边吗?
她不敢想答案。心里也没有答案。
那天之后,魏衍知道了这件事情,他没有责怪阮星眠,生病不是她想的。怪也只能怪他,没有把逐渐减少剂量以及完全停药的时间给把控好。
阮星眠抬头问他自己是不是可以不用再吃那些药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不是那些服了药以后骨头渣子都在疼的夜晚,不是那些永远矮别人一大截而被嘲笑的时刻,也不是因为瘦小而被冉子昂欺负的记忆。
而是冉伶韵那天看她的眼神,还有她给她记录身高时候在门上划下的刻度,还有摆在她床前、餐桌前一瓶瓶的鱼油和和钙片,以及早上雷打不动的鸡蛋、儿童牛奶,晚上永恒不变的骨头汤...
停了药以后,她就会长高长大是不是?她会慢慢追上冉伶韵的身高吗?会有一天...长得比她要更高吗?她长高长壮了,冉伶韵...会开心的吧。
是不是就不会因为她瘦瘦小小的矮个子烦恼忧愁了?
阮星眠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所有,居然全部围绕冉伶韵。
直到得到肯定的答案,阮星眠心底悄然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就像是...她和冉伶韵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在冉家老宅上空,冉伶韵捂着她的耳朵,陪她看的那场烟花。
魏衍看着她发愣的眼神,最后要离开前忍不住出声提醒她。
“小鸢。冉伶韵对你怎么样?”
阮星眠闻言愣住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给出答案。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来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冉伶韵对她,那是毋庸置疑的好,阮星眠长到那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冉伶韵这样好的人,也没有见过比冉伶韵对她更好的人。她的好,没有丝毫条件,不要求丝毫回报。
可正是这份好...让她越来越不敢面对,和直视她。
“她...挺好的。” 阮星眠的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只能说出这样一句不算答案的答案。
魏衍看着她,眼神有些严厉。阮星眠看出来那双眼睛背后的警告意味。
“你不要心软。不要动别的不该有的心思和念头。”
“我没有。”
“最好是没有。小鸢。你不是没有分寸的孩子。冉伶韵——她是个好人,是个对所有人都好的人,所以我选择把你送到她身边,但你记住,你不是个好人。也做不成好人。”
他最后要走了,拍了拍阮星眠的肩膀,
“想想楚家那场大火。想想你的家人。也想想等回了冉家老宅,要怎么做。”
魏衍的脚步声渐远。而阮星眠原本雀跃的心一点一点沉寂下来。
魏衍说的并没错,冉伶韵是个好人,但是她不是,她的这双手,将来注定要沾上很多血腥和杀戮的。
自从上次从医院回来以后,冉伶韵做了一件事,她把厨房的食谱换了。以前还会有偶尔图省事而吃些什么素食的时候,她现在却全然开始了研究怎么营养搭配,成天搜索“青少年发育迟缓吃什么、补什么”,手机里多了好几个食谱APP。冰箱上面也贴满了便利贴——周一:鱼、豆腐、西兰花;周二:排骨、玉米、莲藕、虾;周三:牛肉、番茄、土豆...每道菜旁边还都标注了营养成分。
冉伶韵的字迹,就和她这个人一样,认真,较真。
好像她的发育迟缓是因为吃得不够好才导致的一样。
真是傻子。阮星眠看着冰箱上贴着满满当当的便利贴,眼眶有些热。
她站在那里,伸手碰了碰那些贴纸,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