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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落日大巴,初见心动
暮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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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序章落满蒙阳中学的街巷,清风穿廊,卷着草木初生的淡香,漫过教学楼的窗沿、操场的围栏,落进每个高一学子平平淡淡的日常里。
这里是刘林夕借读的校区,日子循规蹈矩,不喧嚣,不张扬,恰好容纳她安静内敛、不喜争抢的性子。朝夕往复的早读、课堂、晚自习,拼凑成高一下学期最寻常的青春光景,直到市里统一学业会考的通知落下,平静的校园才多了几分细碎的波澜。
这场会考仅考核语、数、英三门基础主科,以基础知识检测为主,并无太过刁钻的难题。只是校内规划的新校区尚在施工修缮,楼宇未竣工,各项考场配套设施皆未完善,完全达不到布置标准化考场的条件,自然无法投入使用。
学校无奈之下,只能将全体高一考生统筹分流,安排至早已设施完备的东、西两大老校区分设考点。
校内人人心知肚明,东校区路程更近,往返省时又省心;西校区路途偏远,一路车马劳顿,来回总要耗费大半时日。消息一经班级传开,周遭顿时喧闹四起,分到西校区的同学连连蹙眉抱怨,暗自感慨运气不佳;有幸分到东校区的,心底都悄悄藏了一份庆幸。
众人围在公告栏前扎堆簇拥,叽叽喳喳核对自己的考点分配,少年少女间直白的欢喜与懊恼,在春日的阳光下展露无遗。
刘林夕素来不爱凑热闹,只安静坐在座位上,待人群尽数散去,才缓步走到公告栏前。目光缓缓游走在一行行姓名之间,最终定格在自己的名字旁——考点:东校区。
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安稳,她向来随遇而安,不争不怨,能分到路程最近的东校,不必长途奔波,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安排。
因赴考人数众多,自行往返多有不便,校方统一租借大巴车辆,按班级整合编排,定点集合,集体接送,保障往返路途的安全与秩序。
命运似是在寻常日子里悄然埋下伏笔,十三、十四、十五、十□□个班级,去往东校区的考生,恰巧被安排在了同一辆大巴。
赴考当日,天色清透朗润,春日暖阳温柔倾泻,覆满校园每一处角落。蒙阳中学大门口早早聚满了整装待发的学生,少年少女三两结伴,说笑打闹,呼朋唤友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揉碎了清晨的静谧。
大巴稳稳停靠在路边,所有人下意识争先往前簇拥,都想抢先上车,占一方靠窗舒适的座位,免得到最后只能在拥挤过道里一路久站。人群朝着车门蜂拥而上,脚步匆匆,微有推搡,年少骨子里那份不愿委屈、随性争抢的模样,鲜活又直白。
刘林夕始终落在人群末尾,步履从容,未曾有半分往前拥挤的念头。
她性格本就腼腆拘谨,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自持与疏离,向来学不会为一席座位与人推搡争抢,更不愿落得狼狈局促的模样。于她而言,不过是短短一程归途,有座便安然静坐,无座便静静伫立,本就无需计较太多。
待大半人群都已登车落座,她才缓步踏上大巴车厢。
入目皆是拥挤的人影,座位早已被尽数占满,过道间人潮比肩,略显闷热嘈杂。刘林夕对此早已淡然,顺着人流缓步走到车厢后排,寻了一处不挡通路的角落,静静倚着扶手站定。垂眸敛神,不与旁人搭言,亦不随意四处张望,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整个上午的会考进行得安稳顺遂。试卷皆是平日课堂反复讲授、演练过的基础题型,无需绞尽脑汁深究,只放平心态从容作答,便足以应付自如。待最后一门英语考试落幕,收拾好文具走出东校区考场,校门口早已人流攒动,各班考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闲谈题目,嬉笑打闹,满是少年青春的鲜活气息。
依旧遵循来时的安排,众人在指定地点集合,搭乘原班大巴启程折返,驶回蒙阳中学。
午后日光渐渐褪去盛烈,天边晕开一层温柔橘粉,落日余晖漫洒人间。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拂去考试过后心底的紧绷与倦怠,添了几分慵懒温柔。
学生们再度有序登车,依旧是清晨那般热闹拥挤的景象。座位依旧抢手,有人奋力往前奔赴,亦有人如刘林夕一般,淡然佛系,不愿卷入争抢的人潮。
她依旧走到车厢后排熟悉的角落静静站好,目光随意落向窗外,望着东校门口来往的少年少女,心绪清宁无波。
车厢内渐渐人满落座,人声鼎沸,少年间的打趣闲谈、少女间的细碎私语交织萦绕。大巴引擎低鸣,缓缓蓄势启动,便在车身将要驶离的刹那,刘林夕漫不经心抬眸,视线不经意掠过车厢中段,猝不及防撞进一道少年身影里。
少年留着利落寸头,短发贴着头骨,更显他五官轮廓的锋利。身形挺拔,肩背宽展,不算单薄,是少年人特有的结实匀称,站在人群里自带存在感。眼尾微扬,眉骨分明,周身漫着几分桀骜散漫的少年气,明明没刻意耍帅,却偏偏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眼。
车厢里人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只能或坐或站,绷着身子随着车厢晃动。唯有他,靠着车厢中央那根明黄色的立柱,一只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横杆上,半个身子懒懒地借着力道,竟靠着栏杆“站”出了和坐着一样的从容淡然。
他明明没抢到座位,却半点没有久站的局促,脊背微微靠着立柱,长腿随意地伸着,姿态松弛得仿佛不是在拥挤的大巴里,而是在自家阳台。周遭的喧闹拥挤仿佛都与他无关,他身上那种独有的松弛气质,像在逼仄车厢里开了一扇窗,连阳光落在他寸头上的样子,都显得格外惹眼。
须臾间,身旁相熟的少年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带着几分戏谑喊他帮忙拿东西,因为他坐着。他懒懒掀了掀眼皮,语调漫不经心,裹着几分少年独有的痞气慵懒,反问了一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坐着了?”
刘林夕起初也以为他占了座位,视线扫过才发现,他根本没坐下,不过是靠着栏杆,凭着那份散漫劲儿,站出了旁人坐着都难有的松弛自在。
刘林夕静静望着那一幕,不由得微微失神愣怔。
她向来行事小心翼翼,拘谨内敛,凡事总顾虑良多,生怕行差踏错,生怕惹人注目。可眼前的少年,纵身处嘈杂拥挤的人潮,依旧随性坦荡,眉眼间尽是无拘无束的少年意气。
许是目光停留得太过专注,那份悄然的凝望终究被察觉。少年缓缓抬眸,清冷的视线径直望来,不偏不倚,与刘林夕的目光猝然相撞。
四目交汇的刹那,周遭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少年眼底的桀骜清冽直直撞入心底,刘林夕心口骤然漏跳一拍,像是心底隐秘的心事被骤然戳破,慌乱瞬间席卷周身。她慌忙敛下眼眸,仓促移开视线,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温热,心底涟漪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也便是这一刻,那个倚着黄色栏杆、半坐半倚的寸头少年,悄无声息,在刘林夕的心底,落了旁人无可替代的位置。
大巴伴着落日缓缓前行,橘色霞光透过车窗斜斜洒落,描摹出少年利落清隽的侧颜轮廓。刘林夕不敢再贸然抬眼窥探,只悄悄攥紧衣角,心底盛满初见对视后的慌乱与青涩悸动,久久难以平静。
车程辗转须臾,大巴缓缓驶入蒙阳中学门口,稳稳停落。
车内人群纷纷起身,熙熙攘攘朝着车门涌去,有序下车。少年本就天性鲜活,爱嬉闹打趣,刚随人流走下车,人群尚未散去,便玩性大发,抬手便想轻拍身旁少年,逗趣玩笑。
那少年刘林夕恰好认得,是十六班的宋书尧。
宋书尧是十六班的政治课代表,而刘林夕所在的班级与十六班同属一位政治老师授课。平日里宋书尧常往返两班之间交接作业、搬运课业资料,刘林夕早对他眉眼眼熟,也算是有几分浅浅交集。
谁料张星野玩笑间分寸失了准头,本想捉弄打趣宋书尧,非但没能碰到对方,反倒乌龙失了分寸,无意间打到了自己,平添几分少年独有的笨拙与憨态。
宋书尧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起,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张星野,你行不行啊?想拍我还能打偏到自己身上?”
刘林夕站在不远处,看着少年们笑闹的模样,恰好听见宋书尧喊出的那个名字——
张星野。
三个字清晰入耳,轻轻落在刘林夕心间,宛如一枚浅浅印记,镌刻在青春伊始的扉页上。
她静立不远处,望着少年那几分无奈又带着痞气的模样,听着少女轻快的笑语,唇角不由自主轻轻扬起,漾开一抹浅浅会心的笑意。
晚风拂动发梢,落日余晖铺满校园小径,温柔又绵长。
人群渐渐散去,少年和同伴们勾肩搭背,说着笑着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远,背影在橘色的霞光里被拉得很长。刘林夕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利落的寸头背影,直到他拐过教学楼的转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带着余温的耳根,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对视时的慌乱与悸动。口袋里的笔还带着会考时的余温,可她的心思,却早已随着那个背影,飘向了方才车厢里惊鸿一瞥的瞬间。
她不知道少年的班级,不知道他的成绩,甚至不知道他除了“张星野”之外的任何事情。可这个名字,连同他倚着黄色栏杆的散漫姿态、对视时桀骜清冽的眼神、打闹时笨拙又好笑的乌龙模样,却已经悄悄在她心底,扎下了一根细小的刺,带着微痒的悸动,再也拔不出来。
暮色渐浓,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掠过发梢,刘林夕攥紧了手里的文具袋,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想,这大概就是青春里最猝不及防的心动吧。
只一眼,便记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