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35、第八次房间（2） 本轮停留上

　　屏幕安静地立在那里。
　　晏曦的手还按在唐棠肩上。隔着一层薄衣料，掌心的温度清晰得近乎冒犯。
　　唐棠仍握着她的手腕。
　　晏曦先垂下眼。

　　“你先问。”
　　“问题已经在屏幕上了。”
　　“我要听你自己问。”
　　晏曦不愿意把这个问题交给一行没有温度的文字，她要唐棠亲口把问题放到她面前。
　　唐棠慢慢松开她的手腕。
　　晏曦的手却还留在她肩上。

　　唐棠问：“如果我的选择最后没有靠近你，你还希望我改变现在的生活吗？”
　　晏曦眼神动了一下，掌心从唐棠肩上慢慢滑到上臂，像在寻找一个既不会把唐棠抓痛，也不至于让她离开的地方。
　　“希望。”她说。

　　唐棠看着她。
　　晏曦唇角绷紧。
　　“你现在不开心，想做的东西也没时间做。即使你最后不来北京，我也希望你换。”
　　她顿了一下，像后面的话有点难以启齿。
　　“但我当然希望你靠近我。”

　　唐棠眨了一下眼。
　　晏曦却不肯放过她，直直盯着。
　　“我希望你过得更好，也希望那个更好的生活里有我。”她说，“要我完全无私，我也做不到。”
　　她说到最后，眉梢微微抬起来，带着一点被审问后的锋利。

　　唐棠没说什么。她只问：“如果我最后去了别的城市呢？”
　　晏曦的手指在她上臂收紧。
　　这个假设显然让她不喜欢。
　　她脸上的情绪几乎没有遮掩神色睛沉下来，嘴唇也抿住。过了几秒，她把头偏开一点。

　　“我会失望。”
　　“可能还会闹脾气。会觉得你明明可以选北京，为什么偏偏不选。”
　　唐棠安静听着。
　　晏曦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我不能因为这样，就说你不许去。”

　　她说完，手从唐棠手臂上慢慢移开。
　　唐棠没有让她完全退回去。她抓住那只看起来很不甘愿推开的手。
　　晏曦没有挣开。
　　“我听见了。”唐棠说。
　　“就只听见？”
　　“暂时只是。”
　　晏曦啧了一声。不满意，但暂时接受。

　　她们站在屏幕前，手还牵着。黑色屏幕没有显示任何进度，也没有催促。
　　晏曦扬了扬下巴。
　　“轮到你回答。”
　　唐棠看向屏幕。

　　晏曦的问题是：
　　【如果我不能帮你做任何事，你还允许我怎样参与你的人生？】
　　唐棠念了一遍。
　　晏曦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更专注。

　　唐棠说：“可以问我今天做了什么，可以看我没整理好的东西，不用等我把它变成一个比较完美的答案。”
　　晏曦眉头轻轻一动。
　　“还有呢？”

　　“可以告诉我你认识谁，知道什么。但在提到我以前，先问一句。”
　　晏曦没有插话。
　　唐棠继续：“我失败的时候，可以听我抱怨。不要马上替我解决。”
　　“这个很难。”晏曦很坦白。
　　唐棠看她。
　　晏曦别扭地补：“但我可以试试。”

　　唐棠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也可以因为我把你挡在外面而生气。”
　　“你确定不是让我生气，然后你再说你理解，最后还是自己做完？”
　　唐棠被问住。
　　晏曦的视线没有移开。她不需要一个“可以有情绪”的名义，她需要知道，她能不能真的参与。

　　唐棠想了很久。“如果我没跟你商量就想自己做完，你可以要求我停下来听。”
　　晏曦往前一步。
　　“那我现在可以生气吗？”
　　“可以。”

　　“也可以抱你？”
　　唐棠停了一下，然后点头。
　　“可以。”她主动抱上去。
　　晏曦的手臂从她背后收紧，像终于不用再把所有情绪都组织成语言。
　　她抱了她很久，才慢慢松开。

　　两块屏幕同时亮起。
　　【双向信息校准完成。】
　　【答案已记录。】
　　【后续现实行为将进入一致性校验。】
　　下一条提示出现。
　　【现实状态修正已开放。】
　　【本轮可修正对象：一人。】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屏幕分成两栏。左边是晏曦的：
　　【当前可修正状态：关节疼痛、肌肉劳损。】
　　右边是唐棠。
　　【当前可修正状态：胃部不适、睡眠不足、疲劳积累。】
　　下方只有一个选择框。

　　晏曦盯着那两栏，神情冷下来。
　　“它故意的。”唐棠说。
　　她们刚刚谈完选择，谈完谁有权替谁做决定。房间便把一份只能给一个人的好处放到中间，像是测试。

　　晏曦转身看唐棠。“你今天身体怎么样？”
　　“现在没有疼。早上吃过药就好了。”
　　“睡了多久？”
　　“五个多小时。”
　　晏曦眉头皱起来。

　　唐棠反问她：“我刚看到你行动好像有点不好。”
　　晏曦移开视线。“没什么。”
　　唐棠看着她刚才伸直的右腿。
　　“它不像没什么。”

　　晏曦被她看了几秒，转开脸。“你不要现在直接选我。”
　　唐棠抬眼。“我没有直接选。”
　　“但你想给我。”
　　“那你呢？”唐棠问，“你是不是也想选我？”

　　晏曦一滞。
　　两个人对视。几秒后，她很不情愿地承认：“是。”
　　唐棠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的胃不是第一次疼。”晏曦抱起手臂，显然不太喜欢这种讨论。
　　“你的膝盖也不是。”

　　“我习惯了。”
　　唐棠感觉又无语又好笑。“习惯不等于不需要。”
　　晏曦唇角动了一下，想反驳，却没找到合适的句子。

　　唐棠走到屏幕前，没有碰选择框。
　　“我今天能吃东西，也没有影响走路。但你现在已经影响动作，更需要它。”
　　“我的工作不比你的工作更值得。”
　　“我没有按工作价值判断。”

　　唐棠转过身看她。“这一次，是你的身体状态更差。”
　　“下一次如果我更严重，就选我。”她说，“不是谁更重要。是谁这次更需要。”
　　晏曦站直，右腿却没有完全用力。
　　“你真的没有在让？”
　　“没有。”

　　唐棠看着她。“只是因为今天你更不舒服。”
　　晏曦沉默很久。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手掌隔着布料按了一下。
　　那一点疼痛不会因为她习惯，就变得更轻。
　　最后，她抬起头。
　　“这次是我更需要。”
　　说完这句话，她神情有一点别扭。承认需要似乎比承认想要更难。

　　唐棠的眼神软下来，她问：“那选你？”
　　晏曦吸了一口气。“选我。”
　　唐棠按下她的名字。
　　选择框亮起。
　　【双方确认。】

　　屏幕要求第二次确认。
　　晏曦走到唐棠旁边，把手按上去。
　　【接受者已确认。】
　　【现实状态修正时长：三天。】
　　【修正仅作用于疼痛，不修复原有损伤。】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晏曦的身体却突然僵住，她下意识扶住桌边，眉心紧紧皱起。唐棠立即伸手托住她手臂，让她站稳。
　　“不舒服吗？”
　　“等一下。”

　　晏曦闭着眼。
　　膝盖里常年存在的钝痛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迅速抽走。没有麻木，肌肉仍有力量，只是那些已经被她习惯到几乎忘记以前的正常状态是什么的痛感，忽然消失了。
　　腰部的紧绷也跟着松开。

　　几秒后，晏曦慢慢屈膝，动作很小。
　　又弯了一次。
　　没有疼。
　　她走了两步，脚步从最初的试探逐渐变得正常。
　　脸上很快闪过喜悦，又收起来。

　　唐棠还扶着她的手臂。
　　“有效吗？”
　　“太有效了。”
　　晏曦重新屈了一下膝，动作利落，毫无感觉，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这不一定是什么好消息。
　　这意味着房间不仅可以把她们关起来，也可以干预她们的身体状态。它只是一直选择在什么时机、用什么条件，给出多少。

　　屏幕再次亮起。
　　【现实状态修正完成。】
　　【常规离开条件暂不开放，观察阶段开始。本轮停留上限：未知。】

　　“未知？”
　　唐棠看向原本放卡片的位置，那里仍然空着。没有两日上限，没有任务，也没有离开条件。
　　她们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
　　晏曦快速翻查所有屏幕。网络没有恢复，门仍然打不开。厨房和生活设施正常，食物也在，像房间准备让她们继续住下去，却拒绝告诉她们终点。

　　“它到底要观察什么？”晏曦问。
　　唐棠看向她们刚才站过的位置。“也许看我们的答案。”
　　晏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想起自己按在唐棠肩上的手，想起那个不计入任务的拥抱。
　　“它最好不要觉得自己很懂。”

　　唐棠轻声说：“也许它要看我们的选择。”
　　她们暂时没有更多可以验证的东西，只能先搁置。
　　晚饭送来后，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吃完以后，唐棠习惯性往卧室走，准备拿换洗衣服。
　　忽然，她一个急刹车停下。晏曦跟在后面，差点撞上她。

　　“怎么不走？”
　　唐棠往旁边让了一点。
　　晏曦看进卧室。
　　原本放在房间中央的双人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条不到半米的窄道。

　　晏曦愣住。她走进去，先碰了一下床沿，又俯身检查中间的地面。没有机关，也没有可移动的连接扣。床体固定在地板上，无法合并。
　　唐棠站在另一张床边。“它把床分了。”
　　“为什么？”
　　房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