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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女剑客中秋夜救人 庙里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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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半,一轮血红的圆月挂在中天,月光带着三分肃杀七分怜悯。
女子姣好的脸庞在月色下镀上了一层银光,微微抿着的薄唇略显苍白,一双墨色眼瞳仿佛浸透着无边的夜色和寂寥,又仿佛根本空无一物。她叫林月,人和名字一样干净、明亮、无忧无虑,在她的家被烧成焦土之前。
她左手将一个黑色的小陶罐抱在怀中,背上背着一柄乌鞘长剑,沿着山路往下走,到了一棵古松边,停下了脚步。
她将陶罐和长剑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选定一片月光最明亮的地方,动作麻利地清理干净碎石和枯枝,又捡了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山石,挖开一个土坑,郑重又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放入。
做完一切,她拿出一壶酒,一半浇在坟前,一半自己仰头饮尽。
乌云飘过挡住了月亮,风雨欲来,她嗅着空气中迅速变化的湿度,加快脚步下了山,不远处有一间破庙,晚上可以将就睡一觉。
天色更暗了,但林月无需看路,脚步云飞一般在山路上点地掠过,仿佛算好了时间,刚踏进庙里,外头就大雨倾倒而下,半点没打湿。
林月盯着柴堆刚生起的一点小火苗,听着微弱的噼啪声响,外面是更大的哗哗雨声。她突然感到一阵疲倦,抱着剑屈膝蜷着身体,神情中流露出脆弱和茫然。她希望夜再长一些,不要那么快天亮。因为天亮了,她也不知道该去向哪里。
她紧紧握着剑鞘,仿佛想抓住人世间最后一点寄托。乌鞘剑在火中烧过,剑首的穗带早已成灰,留下一个黑色的小孔。林月是这柄剑的新主人,她最擅长的并非用剑,她练的最好的是轻功,兵刃上则是匕首。
雨势减弱,林月方才察觉佛像背后有轻微的动静,气息虽然藏得很好,但她绝不会听错。她按着剑柄,没有起身,她在犹豫,在等待。
转过几个念头,她最终还是卸了力道,今晚她不想打架。敌不动,我不动。
但她的警惕始终没有卸下,右手握着剑,靠着土墙浅浅地休憩,只要有一点动静,她都会立刻醒来,作出反应。
一夜无事,阳光从屋顶缝隙漏进来,林月走出了破庙,不经意地回了一次头,望着佛像默了几息,泥佛不动,却仿佛牵引着她去试探祂身后的秘密。
林月做事很少节外生枝,但此刻还是被勾起了好奇心,她捡起一块石头往佛像边上一丢,骄傲的猎人在射猎前总会拉响弓弦警示他的猎物,她不是猎人,更无心狩猎,她只是试探。
没有任何动静,林月诧异,莫非走了,不可能,若是走了她不可能没有察觉。
林月绕到佛像背后,只见地上躺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但似乎已经是个死人了,脸色苍白,嘴唇紫青,身上的玄色劲装凝结着血块,尽管一身狼狈却掩不住五官的俊美,失去血色的面容显得妖异诡谲。
林月皱了皱眉,有点懊悔自己的多管闲事,她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个麻烦的人,见过就摆脱不了的麻烦。她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个来回,又用剑鞘戳着将人翻了个身,男人身上虽然狼狈,但真正的伤口只在左肩,应是暗器所伤,却不知刃上喂的是什么毒。
林月伸出三指放在他的颈侧,还没死透,又观他的脉象,血流几乎凝滞,但仍有一缕游丝般的生气在流动,她明白这是伤主为制住毒素蔓延,用内力封住心脉,将血流降到最慢,所有的机体活动几乎停止,仅悬着一条命。但肉身是靠血养着的,再过三个时辰,即使留下一条命,内功再强悍也免不了肢体衰竭。
她这次带着的护心丹还有十颗,虽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但再保他十二个时辰是没有问题的。林月没有多想,不管是良善还是奸恶,人都应该活下去,既然她碰见了,那就是他命不该绝。他恰好中毒,她恰好有药,至于十二个时辰之后会怎样,那她便管不了那么多。
林月扶起他的肩背,看起来单薄瘦弱的男人没想到还挺沉的,她用了点力气将他扳正,没东西可倚靠,只好从身后撑住他,手臂环着他的肩,一手掐着下颌微仰头打开牙关,另一只手熟练地把护心丹喂进口中,再猛一击背送药下去。
半柱香的时间他就该醒了,林月不打算和他照面,事了拂衣去,这次没有再回头。所以也没有发现地上遗落了一柄小巧的竹刀,是她刚刚喂药时不小心蹭落的。
留渊阁,内殿。金猊炉上香烟袅袅,寂静,空旷。
“青鸳失察,护卫不力,让阁主落入险境,请阁主责罚。”带着面具的女人垂头半跪在地,等待发落。程昱一身月白的长衫,黑发披散,余毒尚未彻底清除,面色仍有几分病态,狭长的凤眼垂着,靠在软榻上,一手抚着怀里的小雪狐,一手执着棋子和自己对弈。
青鸳看着自己的主子,她读书不多,只想到一句不太恰当但又觉得很贴切的形容,“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很显然,跪太久已经忘了自己是来请罪的,也忘了这个病美人就算看起来再弱柳扶风也能随便拣起什么东西杀人于眨眼之间。
他落下最后一颗黑棋,棋局结束,总算想起了一旁默默跪着请罪的下属,他清楚青鸳无错且忠贞无二,她是一流的假面卧底,但这次对面的人显然高她不止一筹,再下去只怕留渊阁的刀刃成了留渊阁的破绽。
他抱着小狐狸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吩咐道,“从靖王身边回来吧,你暴露了。”
“我...”青鸳脸色一白,启唇欲辩,她宁愿领罚,也不想被踢出任务,“他是发现了,但任务也不是不能继续的,我或许还能再补救...”激动的声音渐弱、消失,黯然垂眸,不再辩解。
“好,青鸳明白”,她知道他的习惯,一旦发了话,便从来没有收回和争辩的余地,她也知道,他总是正确的。但她一想到那人,心中便恨得切齿,自责、不甘,还有某种难言的羞愤。
那晚他中了靖王死士的暗镖,暗器上抹了九幽草毒,他解决了那队人后,已近力竭,半途寻到一处破庙,便藏身休息。
夜半进来的那个女人,身手显然不弱,她已发现了自己,他戒备和等待着,盘算着出手的赢面,并不十分有把握。他并不恐惧死亡,但也不想死得太快,在防备不速之客和对抗毒素蔓延之间,他选择后者。
他不再在意来人,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静静调息,神情如常。女人升起的火光穿过香案木板的缝隙,他顺着那道缝隙瞥了一眼,只见她脸上映着光,似有泪痕,一双鹿眼潮湿,眼尾泛着红。他目光微微闪动,又移开了眼不再看她。
此刻,那张脸又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程昱问道:“查出那丸药的来历了吗?”
青鸢回:“白凌昨日在血液中发现了两种毒,除了九幽草毒,另一样尚未看出来历,只查出是由多种剧毒炼成,毒性比九幽草毒更霸道数倍,以毒攻毒,能压百毒。这类丸药不常见,像是关外的配方。”
程昱若有所思,顿了顿,道:“白凌呢?”
青鸳答道:“还在研究配方。”
白凌是留渊阁的药师,精通药毒医理,是个用毒用药的鬼才,取了程昱的毒血就钻进他的阁楼里至今没有出来,青鸳来之前特去看过一次,白凌挂着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没睡,但目光炯炯,格外兴奋。
“有结果了让他来见我,”程昱道,“人找到了吗?”
青鸳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太好意思了,兄弟们怎么今日一个个都铩羽了,偏偏人又不在跟前,只能她来禀报坏消息,语气慢了一慢,道:“齐修昨晚在城外找到了您说的那位配着乌鞘剑的女子,但她太警觉了,齐修还没追上就已经跟丢了。”
“知道了,齐修继续找,其他的,我自有安排。”程昱挑了挑眉,并不意外,示意青鸳可以退下了。
青鸳正要退下,突然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柄竹刀,上前递给程昱,“阁主,这是昨日在那破庙里捡到的,掉在您身边。”
程昱眯了眯眼,放开小狐狸,接过竹刀,翻看着,刀柄用两片木头夹紧,密密地绕着层层线圈,刀锋太厚,磨得圆润,看起来是个没什么意思的玩具。青鸳挠了挠腮,她最近好像尽做无用之事,讪讪地退下了。
程昱将竹刀凑近鼻下,轻轻嗅了嗅,竹的清气中还夹着一丝别的什么。他想起那天早晨昏昧之间,他虽然动不了,但感官并没有被封闭。她喂药的动作丝毫不温柔,手指上粗粝的茧子擦过他的唇,而她胸前的柔软抵着他的后背,他闻到的正是和此刻相同的带着点甜香的木樨花味道。
他勾了勾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