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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味道 苏月和倒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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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月和倒是听懂了她这句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昨晚徐大小姐已然返回香港,又怎么会认床呢。
这分明是在点自己昨天打给苏奶奶的那通电话,想来她是受了不少调侃。
沉默了片刻后,苏月和不紧不慢地开口接道:“那我让人按照你香港的床买一套放到燕城。”
徐遇安被这石破天惊的“买床”,给惊得困意醒了大半。她的脑回路好半天没连上,脾气倒是先带着嘴做了回答。
“哼,谁要去睡啊!说好的各管各的,你可别想我去燕城给你当什么伺候公婆的好媳妇。”
熟悉的小猫跳脚式语气,让苏月和兀自在心中低笑了一声:“好。”
徐遇安觉得自己的所有力气,都在这一堵名为“好”字的软墙上失了效果。也不知道触动了哪根倒霉神经,开口时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委屈。
“你是不是只会说好?我又不是小屁孩了,不需要你哄着。”
“没有哄。”苏月和的语调平缓,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只是跟你商量。”
说好的各过各的装装样子,结果倒是装得跟新婚小夫妻一样挑起了家具。
徐遇安下意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点发烫的耳垂,心里头那股别扭劲儿翻涌上来,化成了一句暗戳戳的威胁。
“别以为买张床就能糊弄过去。你前天没回来,两边家长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高兴。而且你知道我睡什么床、用什么枕头和四件套吗?”
话一出口,她愣了一下。苏月和,还真知道。
那时候苏父与苏母外放南方任职,将年纪尚小最是调皮捣蛋的儿子带在身边。家中这些小辈的琐事,常是苏月和这个家族中的大姐来处理的。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她在苏家居住期间的一应床品置办。
她对这些东西挑剔的很,以往在香港家中往往都要折腾上好些回方才不情不愿的点了头。如今“寄人篱下”,苏月和倒也没让她“受气”。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嫌弃的表情太过明显,不然苏月和是怎么每次都能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从某种定制的埃及高支数缎面布,到高低软硬都极其适合的枕头,还有那审美系数极高的四件套花色。
徐遇安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像是赶一群不请自来的麻雀。
“不管,反正你不许买。”
那边的回答依旧干脆,字也是方才的那个该死的字:“好。”
徐遇安被这个回答气的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有点想给当初答应这桩联姻自己一个巴掌清醒清醒。
明明可以像对付以前那些相亲对象一样,找个借口推掉,或者干脆飞到巴黎去避上几个月。可她没有,不仅没有,还认认真真地跟父亲讨价还价了半天嫁妆,好像生怕这门亲事黄了似的。
“不说了,画了一晚上的图,困死我了。”她把话题生硬地掐断,语气里带着一种逃兵式的仓皇。
“嗯,好好休息。感谢你对扶贫事业的支持。”
徐遇安正预备挂断电话的手指,被这句话硬控住了好几秒,
捐款的事她昨晚才让Mandy处理,财务那边今天才会走流程。她苏月和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消息啊。
除非……自己身边出了“叛徒”。
“挂了,困死了。”徐遇安当机立断的结束了对话。
她把挂掉的手机丢到一边,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重新趴回了桌上,低头看着绘图桌上摊着的那张设计稿。
这套被她取名为“醒春”的高级珠宝系列的设计灵感,来自燕城冬春交界时,自泥土里渗出第一缕生机的景色。
主石是一颗产自哥伦比亚的木佐绿祖母绿,切割成枕形。周围镶了一圈深浅不一的黄色蓝宝石和钻石,像枯黄草丛里冒出的一星新绿。
春天,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桠上冒出的米粒芽苞,慢慢展开成嫩绿色的叶片的时候,苏月和会带她和苏丝弦一起去北海公园划船。
湖面上的冰刚化开,风吹过来还带着凉意,阳光照在身上却已经有了一丝暖。
她喜欢趴在船头伸手去够水面上的波纹,够着够着差点翻下去时,又会被苏月和一把拽住后领拎回来。
她回头想道谢,但看见苏月和脸上那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就又气呼呼地把谢谢咽了回去。
徐遇安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试图把这段不太美妙的回忆甩出脑子。她小心地把设计稿收进防尘袋里,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让白笔山道上的晨光涌进来,将整间书房照得透亮。
等她完成泡澡护肤等一系列工序,迈着慵懒的步伐出现在小餐厅里时,时钟的指针已经快过十一点。
难得这时候还在家的周萱月坐在黄花梨圆桌旁,端着杯锡兰红茶,低头看着杂志。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昨晚又通宵了?脸色这么差。”
“哪有很差,我明明容光焕发呢。”徐遇安拉开椅子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擦手,“妈咪你今天没约人喝茶?”
“约了下午,还早。”周萱月把水果碟往女儿面前推了推,“昨天厨子新试了个瑶柱白果粥,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
徐遇安点了点头,拿起一块火龙果咬了一口:“妈咪,昨晚那个提拉米苏还有没有?”
“就知道你会馋,让他们多留了一份。”周萱月朝旁边的佣人点了点头,佣人立刻转身去了厨房。
母女俩正说着话,管家从外面走进来,微微欠了欠身:“夫人,小姐,那只手镯已经让人先送去保养了,等保养好了再送回保险柜。”
周萱月点了点头:“那镯子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你卫阿姨疼你才舍得拿出来,你戴的时候要仔细点。”
“我才不戴呢。”徐遇安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混得像在撒娇,“那么老气的东西,戴上跟慈禧太后似的。”
周萱月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温柔。她没有立刻说话,端起红茶抿了一口。等佣人把提拉米苏端上来放到徐遇安面前,方才悠悠说道:“怎么,又跟月和闹脾气了?”
“没有。”徐遇安用勺子戳着提拉米苏,把完美的手指饼和马斯卡彭芝士搅成了一团面目全非的糊状,“我才懒得跟她闹。”
“不对啊。”周萱月眉头一挑,连带着尾音也微微上扬了几分,“你不是才捐了一笔钱给那边吗?”
徐遇安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颇为幽怨的看向正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的亲妈。
“妈咪~你胳膊肘往外拐啊!就这么就把我卖了?”
周萱月笑得眉眼弯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少女般的狡黠,“也不知道是谁还没嫁过去,这胳膊肘就拐得没边了。咱们徐大小姐什么时候关心起川贵山里的泥巴路了?”
徐遇安把脸别到一边,嘟嘟囔囔地否认:“我又不是为了她捐的。”
“哦?那还是发的哪门子善心?”
“为我自己积德行善啊。”
“嗯,有道理。”周萱月点了点头,面上却依旧是那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样子。
“不说了不说了,我吃饱了。中午约了咏恩她们喝茶,我先上楼换衣服。”
被戳到痛处的徐遇安把还剩大半的提拉米苏往前一推,落荒而逃到了那独属于自己的衣帽间里,方才心虚的呼出一口气。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纯纯在发癫。她做的可是好事诶,干什么害怕苏月和知道!
想通了一切瞬间心平气和的徐遇安哼起了小调,手指从一排衣架上划过去,像钢琴家在琴键上滑过一个琶音。最后挑了一件白色镂空针织衫,配一条阔腿牛仔裤,作为今天的出行穿搭。
她在镜子前转了转身,满意的点了点头后,从包里翻出化妆品画了个淡妆。翻找口红的时候,苏月和让人买的那支护手霜和润唇膏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眼前。
徐遇安盯着这二位安安静静地躺在她包里,像两只不请自来又赖着不走的玩意儿,看了两秒。而后拧开护手霜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揉开。白茶的味道在指尖散开,清淡得像是隔着一层薄雾闻到的花香。
哼,也就一般般好闻而已。
那家会员制且不接受walk-in的餐厅,在中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直达顶层的电梯一开门,穿着黑色西装的侍者便迎了上来,向她微微欠身:“徐小姐,这边请。”
包厢整体采用的是中式装修,墙上挂着的水墨山水和深色木质家具相得益彰。极大的博古架将空间分为了用餐区和休闲区,以供客人在餐前饭后谈天消遣。
“哎呀,我们的Tiffany大小姐终于来了!”曾静怡靠在双人沙发里,裹着一件香奈儿粗花呢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杂志封面上飞出来的花蝴蝶,“我们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
“少来。”徐遇安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在她身边坐下,“你们是迫不及待地准备听八卦吧。”
“要不是某人把我关在家里,我至于错过王家璇的超绝变脸表演吗?!”曾静怡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正坐在窗边端着茶杯讲电话的何芷妍。
“那不是为你好嘛。”徐遇安给自己倒了杯茶,露出一个揶揄的笑,“何大状对你多上心啊,别人求都求不来。”
“谁要她上心了。”曾静怡嘴上这么说,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说话间,鼻子像是闻到什么似的凑到徐遇安身边嗅了嗅。
“你今天用的什么香水?”
“我没用香水啊。”徐遇安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吧。”
“不对。”曾静怡寻这味道将重点放到了她的手背上,鼻翼翕动了两下,“这味道……白茶?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性冷淡风的香氛了?”
徐遇安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从房间内置洗手间里出来的李咏恩一听见她们的对话,那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沙发扶手上,不由分说地抓过徐遇安的一只手,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不对!这味道不是你的风格!”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让我看看你的包。”李咏恩眼疾手快,趁着徐遇安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抢过她放在身侧的包包,从里面眼疾手快的掏出了那支陌生的护手霜后,举过头顶。
“铁证如山!人赃并获!”
“曾静怡你找死啊!”徐遇安伸手去抢,李咏恩已经跳到了沙发后面,把两样东西投递给了早就颇有默契伸长脖子等着的曾静怡。
曾静怡接过护手霜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打开盖子闻了闻。啧啧啧了好几声后,把她丢给了结束通话的何芷妍大状做最终裁判。
“所以。”何芷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像法官宣读判决书,“这是那位送的。”
失去所有手段与力气的徐遇安坐回沙发上,抿了一口茶水后装作一副随意的架势:“她前天在县里忙着修路没回来……这是她给的赔罪礼物。”
“所以一支护手霜就把你打发了?”曾静怡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李咏恩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掰着手指话起了过往:“徐遇安,你以前交往过的那些人,哪一个送的礼物不是六位数起步的?!你记不记得前年那个法国伯爵家的公子,追你的时候送了一整套梵克雅宝的限量版,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给退回去了。还有……。”
徐遇安被闺蜜“可汗大点兵”的架势弄得愈发心虚,她弱弱地掏出了润唇膏,试图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其实……还有一支润唇膏。”
包厢里安静了整整三秒,李咏恩发出了一声介于尖叫和嚎叫之间的声音。
“完了完了完了。”曾静怡用一种仿佛目睹了世界末日的语气说道,“Tiffany,你这是陷入爱河了啊。”
“我痴线啊!”徐遇安翻了个极其到位白眼,将润唇膏不屑一顾地丢回包包里,“谁会喜欢老女人!”
同一时刻,两千公里外的川贵山区。
苏月和站在青江村塌方路段的工地上,听着手机里刘干事为了钱款即将到账而激动不已的声音,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