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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狐狸醒了 涂山瑯嬛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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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衡宗后山,灵兽苑。
涂山瑯嬛是在一股浓烈的药草味中醒来的。
不对,不只是药草。还有泥腥气、鸟粪味、以及某种不知名灵兽打鼾时喷出的热风。她动了动耳朵,感觉到身下垫着干草,头顶有木板,四周隐约有木栅栏——笼子。她被关在笼子里。
这个认知让她猛地睁开眼。
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只用了半息。她看见木质栅栏外燃着几盏琉璃灯,灯下有人影晃动,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腰间佩剑,正三三两两围在一处交谈。
“……这只白狐是在青丘山捡到的?青丘山不是已经……”
“废了百年了。我们到的时候满山焦土,就这一只狐狸趴在桃树下,还有一口气。”
“也是可怜。带回来养着吧,灵兽苑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灵兽苑?它连灵力波动都微乎其微,充其量就是只活得久一点的普通狐狸,放灵兽苑不嫌丢人?”
“那你说放哪儿?总不能扔回山上等死吧。”
瑯嬛眯了眯眼。
她听明白了——她被一群人类修士从青丘山捡了回来,因为看起来“没什么用”,正被当成烫手山芋推来推去。
想当年,谁敢这么说她?
不对。
当年……当年是什么样来着?
她试图回忆,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混沌的雾。雾里有火光,有哭声,有某种巨大的、让她本能恐惧的轰鸣声。她想抓住那些碎片,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瑯嬛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雪白的皮毛,四条腿,一条尾巴。
一条?!
她记得自己应该有九条。
“……啧。”她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下一秒,她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微弱的灵力在经脉中游走,像干涸河床底最后一缕细流。她试着调动那股灵力,尝试化形——
笼外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它动了!那只白狐动了!”
几个青衣弟子围过来,就看见笼中的白狐浑身笼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身形在狐与人之间反复闪烁。白光散去时,笼中多了一个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头银白长发散落在肩头,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她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月光——那是灵力化出的衣衫,勉强蔽体。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正警惕地竖着,微微颤动。
还有她左眼尾下方一点小小的泪痣,衬着那双琥珀色的狐瞳,媚意天生。
“……半妖?”一个弟子脱口而出。
瑯嬛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又摸了摸头顶的耳朵,脸色一沉。
化形不完整。
也是,就剩一尾了,能化出人形已是万幸,哪还能要求完美。她深吸一口气,撑着木栅栏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看向那些弟子,唇角微微一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谁说我没什么用?”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敲石。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敢接话。
半晌,领头的弟子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这位……姑娘,你既然能化形,就不是普通灵兽。按照天衡宗的规矩,凡能化形的妖族,可在宗内登记身份,或留或去,自行决定。”
瑯嬛眨了眨眼:“留的话,管饭吗?”
“管。”
“有桃子吗?”
“……灵膳堂每日供应时令灵果,应该有。”
瑯嬛想了想,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灵力微薄,记忆全无,贸然离开恐怕活不过三天。不如先在这什么天衡宗赖着,慢慢找回尾巴,顺便……
她摸了摸肚子,顺便蹭几顿饭也不错。
“那就留吧。”她靠着栅栏,语气懒洋洋的,“不过我不喜欢住笼子,给我换间屋子。”
那弟子皱眉:“灵兽苑只有——”
“我说了,我不是灵兽。”瑯嬛打断他,抬起下巴,“我是青丘涂山氏之后,名唤瑯嬛。你们请我留下的,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她说这话时底气并不足——她甚至不确定“涂山氏之后”是不是真的。但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地顺口,像是说过千万遍。
领头的弟子看了她几秒,转身吩咐身旁的人:“去禀报长老,就说……青丘山那只白狐,化了。”
那人应声而去。瑯嬛靠在栅栏上,看着笼外灯火通明的山门,夜风吹来,吹动她散落的银发。
她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不知道这些穿青衣的人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她记得一件事,她丢了很多东西。
八条尾巴,一段记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她记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知道每次想起,胸口就会隐隐发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瑯嬛闭上眼,在黑暗中无声地说:等我,我会想起来的。一定会。
远处,天衡宗主峰之巅。
一个青衣男子负手立于崖边,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面容冷峻,眉目深邃如远山积雪,一头黑发用玉冠束起,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他叫沈时渡,天衡宗第一剑修,也是宗内公认最不近人情的冷面剑修。
此刻他正望向灵兽苑的方向,掌心里躺着一颗桃子。
那颗桃已经放了很久,表皮微微发皱,却被他握得温热。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一个弟子快步上前禀报:“沈师兄,灵兽苑那边传来消息,今日从青丘山带回的那只白狐……化了。是个半妖少女,自称涂山氏之后,名唤瑯嬛。”
沈时渡的手指微微一顿,那颗桃子从他掌心滑落,滚下悬崖,坠入茫茫夜色中。
他没有去捡。
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弟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终于醒了。”
那弟子一愣:“师兄认识那只狐——”
“下去吧。”沈时渡打断他。
弟子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崖顶只剩下沈时渡一个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做出来。
他只是转过身,沿着山道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灵兽苑灯火通明,他站在远处,看见木栅栏边靠着一个银发少女,正歪着头跟弟子们说话,语气懒洋洋的,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她的狐耳竖着,尾巴只有一条,白色的,蜷在脚边,像一团雪。
沈时渡站在暗处,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转身离开,衣袖里滑出另一颗桃——他随身带着不止一颗。
他把它放在她必经之路的石阶上,像过去一千年来,每一个她沉睡的日子一样。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
没关系。
沈时渡走进夜色中,身后月光拉长他的影子。
“这一世,换我等你了,嬛嬛。”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