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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乌龙 有关系,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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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南山,议事堂。
这是一座极其宏伟的殿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条梁柱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灵光流转之间散发着一股古老而沉厚的气息。大殿正中悬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用灵脂熬制而成,施以阵法,百年不灭。殿堂两侧摆着五排座椅,此刻座无虚席。五大宗门的代表齐聚于此,连一些附庸的小势力掌门也列席在末座,场面在修真界中堪称数十年难得一见的盛况。
然而此刻这盛况的气氛,却颇有几分微妙的尴尬。
因为在大殿正中央的青石地砖上,一个穿着绿白校服的少年正被五花大绑地扔在那里。
晓山青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校服上全是灰尘和碎玻璃碴,手臂上还有几道被缚仙绳勒出的红痕。他侧身躺在地上,因为被绑得太紧所以连坐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勉强转过头,用那双青色的眼睛平静地扫了一圈在座的各大势力长老。
大殿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图南山的掌门坐在正座,是个须发皆白的中年人,身披玄色道袍,面容威严刚正,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自在。他身侧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其中一位手中端着的茶盏顿在半空,半天没想起来放下。
世通谷的席位上,一位身穿绀青色改良道袍的青年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墨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容清瘦温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这在修真界极为罕见,但世通谷向来以“科技修仙”闻名,门中弟子戴眼镜的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专门研发的灵力增幅镜片。这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便是晓山青的师父,世通谷长老莫思言。
他看了一眼地上被绑成粽子的自家弟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还一脸得意之色的傅空明,沉默了片刻,伸手推了推眼镜。
“傅少侠,”莫思言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老派学者的从容,“老夫能否请教一下,你此番‘缉拿’的依据,究竟是哪一道缉拿令?”
傅空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禀长老,”他拱手一礼,语气笃定,那双异瞳里甚至亮着几分期待夸奖的光,“小侄在城中巡查时感应到邪灵气息,赶去探查时正好发现此人在现场。此人灵力修为不低,在凡间学堂中藏匿多时,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小侄不敢怠慢,便将其拿下带回来听候诸位长辈发落。”
说完这番话,他还特意挺了挺胸膛,神态间颇有几分“快夸我办事利索”的意味。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花殊阁的席位上传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少阁主梧塘用扇子遮了半张脸,肩膀微微抖动,一双精明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兀生门的大师兄尚薪茶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灵狐,正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晓山青,那灵狐也跟着歪了歪脑袋,一人一狐的表情如出一辙地困惑。神农岛的木易清歌是个温婉的女子,此刻微微蹙着眉头,似乎有些不忍,又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图南山掌门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后变成了一种极为精彩的酱紫色。
“孽徒!!”
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震得大殿上的长明灯都跟着晃了几晃,连傅空明都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甚至下意识地按上了剑柄,他以为师父是发现了什么新的敌情。
“掌门?”他茫然道。
“你给老夫闭嘴!”掌门气得胡子都在抖,手指指着傅空明,指了又放,放了又指,最后猛地在扶手上一拍,指着地上的晓山青道,“你可知此人是谁!”
傅空明眨了眨那双粉绿异瞳,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他是你莫师伯座下关门弟子晓山青!世通谷的弟子!”掌门的声音在大殿里嗡嗡回荡,“老夫让你去接人,怕你不认识还给了你画像,你到底看的什么!”
傅空明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接...接人?”他愣了一下,伸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印着晓山青的脸,不是缉拿令,不是通缉书,是正儿八经的邀请函,末尾还盖了图南山和各大宗门联名的法印。而他连任务都没听完就跑了。
他把画像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最后缓缓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真诚的困惑语气说道:“这形制...不是挺像缉拿书的吗?”
大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梧塘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用扇子挡住整张脸。兀生门二师弟落清欢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图南山二师兄岳栾平痛苦地捂住了脸,小声嘟囔了一句“大师兄你这脑子”,被傅空明回头瞪了一眼。
莫思言没有再理会这场闹剧。他缓步走下席位,来到晓山青身边,弯下腰伸手解开了那道绳索。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解开一件易碎的包裹,沉稳从容,不见半分慌张。
“受苦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晓山青摇了摇头,撑着地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没事。”他说,声音还是一样平静。
莫思言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站好,另一只手捏了个指诀,指尖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朝着晓山青的眉心轻轻一点。晓山青只觉得一股温热的灵力从眉心灌入,沿着经脉直下气海,那道被他自己强行冲开的封印在莫思言的引导下重新稳定下来,与此同时,施加在他身上的最后一重禁制也应声而解。
禁制解除。
那层被刻意压制的气息终于完整地释放出来。晓山青及肩的短发泛起一道淡淡的青光,发丝在众目睽睽之下由短变长,像流水般倾泻而下。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校服被一层光芒笼罩,光芒散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青白相间的道袍,衣袂垂落至脚踝,袖口绣着流云纹路,素雅清贵,是世通谷弟子正宗的法衣。
长发垂落在肩侧,道袍在灵力的余韵中轻轻飘动,晓山青站在大殿中央,青色的眼瞳映着头顶长明灯的光,一时之间竟让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傅空明最先回过神来。
“哦,原来真是自己人。”他干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打算上前打个圆场。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个丹药瓶,觉得赔个礼总没错,毕竟自己确实下手有点重。于是他迈步朝晓山青走去,嘴里说着“对不住啊兄弟,这误会闹的,来,这瓶归元丹就算是赔罪——”
他走了还不到五步,忽然看见莫思言捏了一个指诀。
那指诀傅空明认得,灵力共振,天地通脉,是解封禁制的起手式。他的脚步骤然一停。
“等等,我还没——”
话音未落,晓山青体内那股被压制了整整九成的灵力,终于彻底苏醒。
封印不是一层,而是七层。莫思言当初种下这道封印的时候,用的是世通谷传承千年的大周天锁灵术,层层嵌套、环环相扣,如同一道极为精密的密码锁,每一层都需要特定的时间与灵气频率才能解开。晓山青之前强行冲开的只是第一层,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一个金丹初期的少年体内,居然被人种下了七层封印。
七层封印在同一个瞬间全部解除,带来的灵力释放不亚于一场小型的灵爆。
青色的光芒从晓山青身上炸开,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气浪掀翻了邻近的几张座椅,将他那一头金发吹得猎猎飞扬,道袍翻卷如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到近乎凛冽的风系灵力,纯粹而磅礴,带着压倒性的威压碾过整座大殿。
傅空明被这股灵力气浪迎面撞上,整个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极为狼狈的抛物线,然后重重地砸在了议事堂的大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丹药瓶脱手而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被晓山青伸手稳稳接住。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瓶,又抬头看了看趴在门上缓缓滑下来的傅空明。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但就是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目光,在此刻比任何嘲讽都更具杀伤力。
那是一种“你在干什么”的困惑。
晓山青盯了他两秒,然后移开目光,握着那瓶丹药转身走向世通谷的席位,在莫思言身后站定,不再言语。
大殿里安静了三个呼吸。
然后图南山掌门发出了一声更加暴跳如雷的怒吼:“傅空明!!”
傅空明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被撞疼的后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又看了看世通谷席位上那个一脸平静,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金发少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好像闯了个不小的祸。
身旁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傅空明转头,看到自家姐姐傅书屿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介于同情和无奈之间,低声说了一句长姐对弟弟最常说的话。
“下次记得把话听全。”
傅空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完全找不到反驳的词。那双粉绿异瞳在世通谷席位上那个身姿挺拔的少年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亮色,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抱剑走到图南山的席位旁站定,双手环胸,别过脸去。
各派势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各异,精彩纷呈。待大殿重新安静下来,图南山掌门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脸上的怒意压了下去。
“诸位道友,”他的声音并不苍老却有力,在大殿中缓缓回荡,“人已到齐,便开始议事吧。”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他语气沉了下来。
“自一千五百年前那场大劫之后,修真界与凡间割席断交,我等隐于世外,不再过问红尘之事。然今时不同往日,邪灵卷土重来,魔物肆虐四方,凡人纵有枪炮火药,亦不过扬汤止沸。若我等再不重开山门,便不是避世,而是坐视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今日请诸位前来,所为两件事。其一,各宗门当开山入世,与凡人联手,共抗邪祟。其二。”他抬手示意,身后弟子展开一幅泛黄的地图。
殿中响起细微的私语声。
“这是凡间邪灵肆虐地带的域图,注入可浮现魔物的位置。我等要尽到济世之责,各宗势力务必清点出入世弟子的名单,分发域图。明日起入世清缴邪物。”
傅空明站在图南山众弟子之首的位置,双臂环胸,剑鞘斜倚在肩上,那双粉绿的异瞳望着那张地图,目光灼灼,不知在想些什么。
晓山青站在世通谷的队列中,衣袍整肃,青瞳沉静,从头到尾没有看那张地图,也没有看傅空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瓶归元丹,将它收入袖中,然后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穿过大殿的灵光与香烟,落在窗外图南山的层层青峰之上。
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了下去。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