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程自渡》江心孤影

7、狭路相逢，利刃出鞘 顾言泽再次

　　入秋之后，省城的风里多了几分清清爽爽的桂花香，温棠文创的生意，也跟着这桂花香一起，热热闹闹地旺了起来。尤其是我设计的那几款融合了江南竹编纹样的书签，成了店里的爆款，不少客人特意绕大半个城过来，点名要找“苏设计师的作品”。
　　每次把印着自己设计的书签递到客人手里，听着他们真心实意的夸赞，我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踏踏实实的暖意。这是我被顾言泽偷走一切后，第一次靠着自己的设计，被人看见，被人认可。这种感觉，和当初画《槐序》时的憧憬完全不一样，少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多了几分踩在实地上的安稳。
　　我也渐渐找回了曾经的状态，甚至比从前更沉得下心。每天打理完店里的生意，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角落的画桌前，打磨新的作品。画桌的木纹里浸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旁边贴着我从非遗市集收来的蓝染布料小样，靛蓝色的纹理自然舒展，像雨后放晴的天空。我和温姐商量着，要推出一套以蓝染为核心的文创系列，我给它取名叫《青空》。
　　这是我走出阴霾之后，第一套完整的原创作品。如果说《槐序》藏着的是我年少时对青梅竹马的期许，对江南故里的温柔执念，那《青空》里，装的就是我摔碎过、又重新拼起来的人生，是雨过天晴后，终于能抬头看见的辽阔与坦荡。
　　温姐对这套设计赞不绝口，特意腾出了店里正对门口的展柜，说等作品打样出来，就作为店里的主打系列推出来。那天她翻着我的设计稿，指尖划过纸上细腻的蓝染肌理，眼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顺手剥了一颗刚买的糖炒栗子递到我手里：“清鸢，你看，我就说吧，你的才华，从来都不该被埋没。这套《青空》，比当初的《槐序》更有灵气，也更有力量。等推出来，一定会爆火的。”
　　我咬着甜糯的栗子，看着自己一笔一画画满的整本设计稿，嘴角忍不住扬起浅浅的笑意。这是我被顾言泽背叛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轻松地笑。我终于彻底明白，就算被偷走了一套作品，就算被封杀、被打压，只要我的笔还在，只要我心里的热爱还没熄灭，我就永远不会被真正打倒。
　　“都是温姐您教得好，要是没有您，我早就放弃了。”我看着温姐，眼里满是真心的感激。若不是半年前那场大雨里，她伸手拉了我一把，我现在可能还困在泥沼里，连拿起画笔的勇气都没有。
　　“傻丫头，是你自己足够坚韧，足够优秀。”温姐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宠溺，“我只是给你搭了个台子，真正唱戏的人，从来都是你自己。”
　　我们正说着，店门突然被“叮铃”一声推开，一阵裹挟着寒意的秋风卷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画纸哗哗作响。跟着风一起进来的，还有两个身影。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一身熨帖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还是我熟悉的俊朗，可少年时的温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傲慢，和被名利泡出来的虚浮。正是顾言泽。他身边紧紧挽着的，是穿着名牌连衣裙、妆容精致的林梦瑶，手里拎着限量款的包包，扫过店里陈设的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骄纵与不屑，像在看什么上不了台面的破烂。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里的铅笔“咔哒”一声，笔尖在画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痕，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攥得泛白，连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
　　快半年了。这半年里，我刻意屏蔽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不看设计圈的新闻，不刷业内的动态，把所有心思都扎在店里，扎在画稿里，拼了命想把这个刻在我青春里、又给了我最深一刀的男人，从生命里彻底剥出去。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相见，却没想到，他会直接闯到这里，闯到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安稳的避风港里。
　　顾言泽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钉在了我身上。他看着我坐在画桌前，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握着画笔，眼里亮着光，和半年前那个被他逼到走投无路、浑身湿透、满眼绝望的样子判若两人，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阴鸷，还有藏不住的不悦。
　　我太懂他了。他一定以为，把我逼到那个份上，我早就该放弃设计，灰溜溜滚回青溪镇，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抬不起头。可他没想到，我不仅留在了省城，还重新拿起了画笔，甚至在温如棠的店里，活得安稳，活得有光。那份藏在他骨子里的嫉妒，从来都没消失过，此刻又像毒蛇一样窜了出来，啃噬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林梦瑶也认出了我，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刻薄的嘲讽，挽着顾言泽的胳膊往店里走了两步，娇滴滴的声音故意提得很高，让店里的几个客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言泽，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就是那个总缠着你的乡下丫头吗？怎么？没地方去，跑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小店里来打工了？”
　　她的话里满是刻意的羞辱，店里的客人纷纷转过头，好奇又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像针一样扎过来。我指尖冰凉，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温姐已经上前一步，稳稳地挡在了我身前。
　　她不算高大的背影，此刻却像一道坚实的墙，把所有恶意都挡在了外面。温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着顾言泽和林梦瑶，语气冷得像深秋的风：“两位，要是来买东西，我们开门做生意，自然欢迎。要是来闹事、来羞辱人的，就请现在出去。我们小店庙小，容不下两位大佛。”
　　“你就是温如棠？”顾言泽抬眼看向温姐，语气里满是盛气凌人的傲慢，“温老板，我敬你在业内做了十几年，给你几分面子。可你什么人都敢收，未免也太不把我顾言泽，不把星芒设计放在眼里了吧？”
　　“我收什么人，用什么人，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顾总监来指手画脚。”温姐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没有半分退让，“清鸢是我店里的员工，是我亲自认可的设计师，她的人品，她的才华，我都信得过。倒是顾总监，靠着偷来的作品风光无限，还有脸跑到这里来耀武扬威，未免也太不要脸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顾言泽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软肋，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温如棠，你再敢胡说一句，我就让你这家店，在省城彻底开不下去！”
　　“你吓唬谁呢？”温姐冷笑一声，丝毫没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我温棠文创在省城开了十几年，不是被吓大的。你有本事，就尽管试试。我倒是想看看，你偷来的金奖，偷来的位置，能坐多久。真闹大了，丢人的是谁，顾总监心里比谁都清楚。”
　　顾言泽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温如棠竟然这么不给面子，敢当众戳穿他最见不得光的秘密。可他也清楚，温姐在业内深耕多年，人脉根基都在，不是他能轻易动的。真的闹起来，只会把抄袭的事情越闹越大，到时候收不了场的，只会是他自己。
　　他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里的怒火，越过温姐，把阴鸷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她身后的我。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满是刻薄的嘲讽：“苏清鸢，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被我甩了，被整个业内封杀，还能找到靠山，真是好本事。”
　　他微微俯身，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警告：“我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滚回青溪镇，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更别再碰设计。否则，我连温如棠这家店一起毁了，让你连个打工的地方都没有，彻底滚出设计圈。”
　　换做半年前，听到这样的威胁，我一定会怕得浑身发抖，会崩溃，会落荒而逃。可此刻，他嘴里陌生的香水味和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我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凶狠与虚浮，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几年、陪了我整个青春的人，心里最后那点关于年少时光的残留念想，彻底碎了，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他阴鸷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绝望，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我的手虽然还有点微麻，可开口的声音，却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顾言泽。”
　　“我在哪里，做什么，跟谁在一起，都跟你没有半点关系。设计是我刻在骨子里的梦想，不是你偷了一次，就能从我手里彻底夺走的。”
　　“你靠着偷来的作品，爬到今天的位置，风光不了多久。你欠我的，欠设计本身的，总有一天，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我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顾言泽的脸上。他显然没想到，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温柔顺从、受了委屈只会哭的小姑娘，竟然敢这样跟他说话，竟然敢当众说出要讨回公道的话。他瞬间恼羞成怒，眼睛红得吓人，扬手就要朝我的脸上扇过来。
　　“顾言泽，你敢！”温姐厉声喝止，立刻跨步挡在我身前，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店里的客人也纷纷围了上来，对着顾言泽指指点点，骂声一片：“一个大男人，竟然要动手打女人，太过分了！”“什么人啊，偷了别人的东西，还敢上门欺负人！”
　　林梦瑶也觉得脸上挂不住，用力拉了拉顾言泽的胳膊，满脸不耐烦地说：“言泽，你干什么？跟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人置气，不嫌掉价吗？我们走！”
　　顾言泽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周围指责的目光，看着我冰冷平静的眼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狠狠放下了手。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苏清鸢，你给我等着。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猛地甩开林梦瑶的手，怒气冲冲地转身，摔门而去。林梦瑶轻蔑地扫了我一眼，踩着高跟鞋，也跟着快步走了出去。
　　店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温姐立刻转过身，扶着我的胳膊，满脸紧张地问：“清鸢，你没事吧？别被他吓到了，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我摇了摇头，看着店门的方向，手虽然还有点轻微的发抖，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通透和平静。
　　刚才他扬手的那一刻，我不是不怕，可当我真的迎着他的目光，把那些藏在心里半年的话，一字一句说出口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个我怕了整整半年的男人，其实根本没那么可怕。他不过是个偷了别人东西的小偷，心里发虚，才会用凶狠和傲慢，来掩饰自己的不堪。
　　我终于，不再怕他了。
　　“温姐，我没事。”我转过头，对着温姐笑了笑，眼里的光，比之前更亮、更坚定了，“谢谢您，又一次帮了我。”
　　“跟我客气什么。”温姐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好样的清鸢，你终于敢正面跟他对抗了。你看，他就是个纸老虎，没什么可怕的。”
　　我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画桌前。看着画纸上《青空》系列的设计稿，还有刚才被划出的那道歪痕，我拿起铅笔，顺着那道线条，添了几笔，把它变成了一缕舒展的风纹，反而比之前的设计，多了几分灵动的生命力。
　　我握着笔，稳稳地在画纸上落下了新的一笔。
　　刚才顾言泽的威胁和羞辱，没有让我退缩，反而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我不会再逃避，不会再害怕，我要好好做设计，要拿出更好的作品，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把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全都拿回来。
　　窗外的秋阳正好，透过落地窗，温柔地落在画纸上，落在我握着画笔的手上，暖融融的。我知道，顾言泽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一定会用更阴狠的手段，来针对我，针对温棠文创。
　　可这一次，我不会再退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一次，我已经退无可退，唯有迎面而上，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