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里有宇宙的光》一茉初醒

1、望潮镇 初秋的海风

　　初秋的海风是带着咸润湿气的，卷着海面翻涌的碎浪，掠过望潮镇错落相依的渔家屋舍。

　　夕阳悬在遥远的海平面上，熔金般的霞光铺满整片海域，把碧蓝的海水染成暖融融的橘红，波光粼粼，晃得人眼底满是温柔的光晕。忙碌了整月的秋季捕鱼期，在今日正式收官，归航的渔船一排排停靠在码头，木质船身被海水浸泡得发黑，船板上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海藻、细碎贝壳，空气中混杂着海鱼的腥鲜、海风的清冽，还有渔家丰收后踏实安稳的气息。

　　望潮镇是坐落在山海夹缝间的古老小镇，一面环海，一面背靠连绵无尽的暮林，世代族人依海而生、靠海存续，千百年间从不与外界过多往来，守着一方海域、一片山林，恪守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所有规矩。镇上的人大多淳朴本分，敬畏天地，敬畏山林，更敬畏那座藏在暮林深处、供奉着上古神明的神殿。在所有镇民心中，暮林神殿里的神明，是护佑小镇风调雨顺、渔获充盈、平安无灾的守护神，是不容亵渎、不可随意叨扰的存在。

　　“蓦言，别忙着收拾渔网了，赶紧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一会跟着大伙入山祈福去！”

　　宽厚洪亮的嗓音从码头岸边传来，带着长辈独有的叮嘱与催促，是李蓦言的父亲李泽。他皮肤黝黑，面容饱经风霜，常年出海劳作，脊背结实宽厚，是最典型本分的渔家汉子，恪守镇中所有规矩，敬畏神明，行事稳妥谨慎。

　　正蹲在船舷边整理渔网的少年闻声抬头，顺着声音望过去，眉眼一亮，立刻直起身子。

　　这便是十八岁的李蓦言。

　　身形已经长开，挺拔修长，褪去了少年稚气，多了几分利落英气。常年迎着海风、顶着烈日出海捕鱼，肌肤是均匀健康的蜜色，不是白面书生的娇弱，满是鲜活旺盛的生命力。一双眼眸格外明亮清澈，像盛着整片星海与潮汐，眼尾微微上扬，自带几分爽朗跳脱的气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起，脸颊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亲和力十足，一眼看去便是阳光开朗、热忱暖心的少年模样。

　　他手脚麻利，做事干脆利落，跟着父辈出海多年，织网、捕鱼、驾船、分析海况，样样精通，比镇上许多同龄少年都要能干懂事。平日里待人谦和有礼，嘴甜会说话，街坊邻里的乡亲们都格外喜欢他，谁家有事搭把手，他从不推脱，眼里有活、懂得察言观色，十足的有眼力见。

　　可这般讨喜的少年，在长辈眼里却偏偏是个不服管教、叛逆跳脱的性子。他心思通透，极有主见，从不盲目遵从老规矩，凡事都要问个缘由，心里认定的道理、想要做成的事，任凭长辈如何劝说训斥，都不肯退让，非要亲自去求证、去实现，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是镇上出了名的倔脾气。

　　“知道啦爹！我这就收拾好，马上过来！”

　　李蓦言扬声回应，声音清亮通透，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手上动作更快，三两下收拢好散乱的渔网，整齐叠放在船舱角落，又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沙水渍，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拖沓。

　　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码头青石路面上，鞋底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路过相熟的渔家叔伯，一一笑着打招呼，问候寒暄，分寸得当，礼数周全，谁看了都要夸赞一句，李家这孩子，懂事又机灵。

　　“蓦言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出众了，能干又乖巧，比家里那混小子省心百倍。”

　　“可不是嘛，眼里总有活，不用人吩咐就把事情办好，多招人疼。”

　　“就是性子太倔，凡事爱刨根问底，对神殿的规矩总爱质疑，江爷爷他们没少训斥他，偏偏怎么说都不听。”

　　耳边传来长辈们闲聊议论的话语，李蓦言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没有辩解。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规矩是人定的，道理是要经得起推敲的，只让众人盲从遵守，却不告知缘由，这般规矩，凭什么不能质疑？尤其是关于暮林神殿的种种禁令，严苛又古怪，多年来他满心疑惑，越是被禁止，他心里便越是想去探寻真相，想去证明那些被奉为铁律的规矩，未必全是正确的。

　　他快步走到岸边清水池，掬起冰凉的山泉水，洗净手上脸上的污渍，又回到家中，换上一身干净素雅的素色布衣。镇上入山祈福有专门的着装讲究，不可衣着花哨，需朴素庄重，以示对神明的敬畏，这些表面规矩李蓦言愿意遵守，不是畏惧神明，而是尊重世代族人的心意。

　　等他收拾妥当走出家门，码头通往暮林山口的道路上，已经聚满了镇上的捕鱼人。男女老少，皆是一身素衣，神情肃穆，没有了丰收后的嬉笑喧闹，人人面色恭敬，步履沉稳，显然都对接下来的祈福仪式满心敬畏。

　　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却脊背挺直的老者，正是镇上德高望重的江爷爷。

　　江爷爷是望潮镇辈分最高、年岁最长的老人，熟知小镇所有古老传说、规矩禁忌，历代祈福仪式皆是由他主持，在全镇族人心中，他的话便是不可违抗的定论。此刻他面容庄重，眼神肃穆，望向暮林深处的方向，目光里除了敬畏，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愧疚，那情绪极淡，稍纵即逝，旁人根本无从察觉，却被心思细腻、善于观察的李蓦言精准捕捉。

　　这是李蓦言从小到大无数次发现的细节。江爷爷每次提及神殿、看向神像之时，总会有这般异样的神情，不只是单纯的敬畏，仿佛藏着不可言说的心事与秘密。只是每一次他追问缘由，都会被江爷爷严肃训斥，只让他恪守规矩，少打听不该问的事，久而久之，他便不再当众追问，只是把这份疑惑默默记在心里，越发笃定暮林神殿，藏着整个小镇都在隐瞒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