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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宫观 梵境始临 位列甲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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裔朝帝京城有一敕建道观,名唤仙宫,观中之景,唯三清殿最令人拍案叫绝。
殿内雕甍画栋,古色苍然。殿中罗列数神像,金纹香案静焚沉檀,青丝袅袅升旋,氤氲不散。
天光自雕花窗棂斜透,射于青石地面,明暗交错间,平添几分冥邃。彼时周遭寂静,未有人声,独檐角风铃依风轻颤,如闻仙乐。
“林梵境!毋登此处,速下之!”来者声色苍遒,衣着黛紫道袍,足踏蒙尘玄履,立阈三清殿户,眸光正直注那端于香案之上的素衣女子。
伊人背影宛如柳骨纤姿,避及其蓦然回首,真可谓仙姿玉貌也!
稚女远望面若鹅蛋,秀骨点缀其间,颇有寒冬罗浮梦之姿。近瞧那月眉微蹙下端的是一双柳叶杏目,眼波流转间自持一股清冷之态,鼻骨耸直,唇似樱瓣。现下香烟轻拢其单薄身姿,素是未施粉黛,亦衬得观中群芳黯然失色,暗叹凡脂媚粉,怎堪与之比肩?
“师傅,小女知错,还望您莫怪。”林梵境衣着黯蓝道袍,俄而于案台之上纵身一跃,腰肢类画中灵虬跃动,连那悬着的素白玉佩亦沾上清贵气韵。
承唤“师傅”者,乃此仙宫观之主,亦作道长。其见素来举止跳脱之徒,现下竟于此躬身谢罪,俨一副温顺之态,喟然曰。
“境今怎得如此淑慎?”彼又轻拢鬓边,“尔既悔过,为师便不再深究罢。汝切忌莫登灵案嬉闹之,此乃供奉先真圣像之地,理当恭谨自持。”
林梵境听之,愣神片刻才应道:“弟子谨记师傅教诲。”
二人正言间,忽现一身披狐氅,面向狠厉之士举步匆匆。其先以尖眼怒瞥林梵境,继而转于道长前,却一派正义凛然之姿。
“师傅,斯妖女之言,怎可轻信?您莫非既忘却昔日其窃仙神贡品之事?今番贸然登临灵案绝非贪玩,定欲复盗灵果以自食。弟子恳请您重重惩治,以显对各仙神之敬。”
未及道长开口,复另弱冠少男踏过赤槛,亦斜睨林梵境而厉声云之:“师傅,弟子于昨日清点灵案贡品,发觉少灵果十余枚。试问仙宫之内,除此心术不正之祸女,更有何人敢行此偷鸡摸狗之事?望您严惩!”
“你们有——”梵境欲还口,遽忆起其今立于古代,假使当面唾斥其劳什子等言,二人亦难以通晓,恐还将冠以其言行颠狂之名。
诚然,林梵境实乃现代魂穿而来,原主自幼无怙无恃,圣平年间,仙宫观前道长见其伶仃,遂纳其为观中首位女徒。
然同辈皆为男子,缘其女子身视作异类,原主屡遭欺辱,继前道长飞升后情形便愈演愈烈。原主无奈,唯以顽劣跳脱掩其沉静柔弱本心,方可自保性命。
岂料三日前,有歹人非但窃原主贴身里衣,更敢张扬示人。原主骤觉奇辱,神思郁塞,竟赴湖畔投水自尽。
思绪回笼,林梵境适才坐之灵案,即原主沉渊之先所至末处。她本欲借此处寻自身归今之途,然现下观之,兹计策窒而不通,反自贻其殃,令欺她之人触及可作文章之处。
林梵境心内五味杂陈,良久杏眸漾涟光,轻凝睇道长,声韵楚楚含屈曰:“师傅,自前尊者已故后,境即拜您为师,您知悉境平日里虽性子略显顽劣,第绝非行窃之人,请您明鉴。”
“汝辈师兄弟,毋争执!神像在上,为何毫无敬畏之念?”道长柱杖敲地数次,疾言厉色,“俱禁足十日于闭堂,宜深自省,且罚抄经卷十遍,道堂习字亦停之罢。”
闻师傅易题而论,林梵境颇为不满,复又听其勒令近日不可从塾,脸色微变,忙敛衽行礼道:“境恳请师傅慎之。境素好四书五经,还请师傅允境于道堂笃志勤修。若不然,则学业必将落之。”
那经卷为道德经,卷帙浩繁,十遍誊写,如凡人执简,未有不腕酸指倦者,是以境不欲于闭堂缮经十遍。
余二弟子听之,大笑讽曰:“汝何须故作姿态?汝往日何曾向学?终日顽劣嬉闹,约莫文字亦不识几许罢?”
观境不答,其又云:“前番察试,吾等皆丙级也,唯尔居末席,乃丁级!难堪至极罢。是故汝今日何苦扮那敏而好学之姿示众?”
古代课业优劣与否,以甲首丁末为论。而原主学业着实堪忧,所辨之字依丁级言之,大体未及三百。
梵境纤指紧攥衣裾,暗叹此番落于古代,人不生地不熟,加之逢此目中无人之辈,到底局于下风片刻,如难归现代,便于此潜心修习古语之。况其学业于现代从未至之末级,大体俱为上等,若焚膏继晷,胜此宵小之流莫过于瓮中捉鳖。
“两位师兄此言何意?”林梵境方稍释郁结,目下唇角微扬,神色泰然,“境过往确有顽劣,可士别三日自当刮目相看,众师兄自诩睿智之人,竟不通童子尽晓之理,倒叫人笑话了去,非欤也?”
林梵境甫一毕口,那冷言讥讽的两兄弟便如惊弓之鸟般跃起,其中一人怒发冲冠,直指她言:“尔不知礼数,小家气度!一届女流罢了,非但未勤修女德,还敢与我们这般对曰。汝必迎天谴之!”
“女子如何?”林梵境浅眉蹙起,举步向前,发间釵簪轻摇,“古时武曌掌天下,吾辈安在?这般睥睨他人,便为二位修道之本心?”
玉真殿内气氛骤凝,一派剑拔弩张之势。
“俱住口!”道长咳喘几许,阖眸一瞬,言时神情已微染苍白,“吾既古稀,诸子若还敬吾三分,毋再争执罢。今日禁足之惩弃之,独叮嘱一众,明日起一同于道堂潜心治学,一月后,孰考核仍未逮丙等,尽数逐出仙宫,永不得归。”
道长复持法杖以叩地,音色凝重,似述要事:“另,太子近日微服私访,届时将行至本观祈福。倘令其瞧见诸位方才之闹剧,尔等此生勿入仙宫观半步!”
三人听罢,均低眸不语。
“仙宫观乃受天子命之,专为祈福国运,禳解灾厄。此处绝非供予诸位内斗之处,尔等好自为之。”
道长言毕,拂袖去之。
林梵境郁闷难言,待其仿两位师兄礼别神像,继而归道舍眠之。
避及翌日,林梵境至仙宫道堂习之,又逢二位师兄,旋即彼此侧目瞪视,因之各择一隅,分席而坐。
夫子讲之,诸师兄师弟见其凝神旁听,手不释卷,多有讥讽,谓其 “何苦自讨苦食”。然梵境犯而不校,夙夜勤学,未尝少动于心。
历数日以来,其对经义、撰符、占卜等必考之类学而不厌,不敢懈怠丝毫,是以渐入其门道。
师观此女较之往日判若两人,便诘多字之音义,未料其乃对答畅然,即喜笑颜开道:“境今朝甚为出众,悟性超群,为师颇感欣慰,愿君长守此心志。”
林梵境闻后,杏眸噙薄凉以目彼师兄,望其瞋目攥拳,便莞尔一笑,面朝夫子垂首作揖曰:“夫子谬赞。”
那两师兄愤懑填胸,其一登时立起,唤夫子:“弟子恳请您设两难题以相试。”
夫子哑然失笑,拈须颔首道:“求学当持何等本心?道之一字何解?”
斯沉吟而答:“其一,弟子认为本心应为博取功名,然则习有何意;其二,道即凡人处世之则。”
夫子未云,目光转至林梵境,问其有何见地。
境对曰:“弟子私觉求学应笃行不怠,若急于求成或致平生步履维艰,徒增祸端;其二,老子曾言无为而治,今可见其主张未必尽适于凡尘俗世。弟子拙见,道皆于世人内心所念,至于吾辈,自当慎独之。”
夫子闻之,大赞其见解脱俗:“境解之道,条理明晰,言语谦逊,为师心甚慰也。”
无人知晓,斯人于林梵境碧玉之年便暗忖其见识超尘,悟性绝非凡辈,倘持此心不渝,来日必大有作为。
光阴如溪流之水,一去不复返,弹指间及至道堂察试日,亦为道长所言太子亲临之时。
应试之地位于三清殿内,其卯时鸣钟焚香,旋即诸弟子各入席案,启考经义,撰符箓,答星象,竟日不歇。
诸事貌似如常,尽数循序而行,唯林梵境于考间休憩之时,频频顾盼。
林梵境此番行径,盖因其暗觉有人于幽隅处,如毒虵般窥伺其一举一动,令人毛骨悚然。
待酉时,天色昏暗,夫子批阅完毕,始逐一点名,宣读诸子等次。
先前对林梵境出言不逊的二师兄皆为丙等。林梵境稍叹息,遂垂眸静立于旁,唯阖眼以听夫子念其名姓也。
可旁人名次皆一一揭晓,独未唤林梵境三字,其心渐生焦灼忐忑。
末了,夫子手持一卷竹纸,缓声唤道:“林梵境。”
林梵境杏眸聚神,目光望向夫子。
夫子神色未有异之,语速沉静:“境答卷立意精妙,经议掌握尤甚,位列甲等。”
众学子闻言皆惊喟不已,棂外飞鸟亦为此喧嚣所惊,振翅远去。
林梵境愣于原地,心中可谓波澜起伏。其虽自知近日夙兴夜寐,定非获丁等,然却未曾料到此番乃一举拔得甲首。其素来皙白的面颊不由染上一抹温润红晕,眉眼隐现清浅笑意。
“弟子多谢夫子。”林梵境容色复归其素日冷淡之态,俄而自夫子指间受取竹纸。
“夫子,弟子举发林梵境于考场行舞弊之事!”
林梵境只觉难解郁结!其适才坐于案前不及片刻,却闻这尖利男声响起。
循声望去,惟见斯人身形颀长,颧骨微凸,眸光直视林梵境时,面上亦未露半分胆怯。
凝其片刻,林梵境方才忆起其为过往欺辱原主之首恶,名唤罗之承。
一众学子睹此情景,目光齐齐转向林梵境,寻即议论纷纷,窃窃私议。
“肃静。”夫子拍掌震案,惹得霜毫凌空悬停,须臾不落,殿内霎时寂然。
“承,君言境行舞弊之事?可有实证?”
罗之承于袖中取出一纸丸,朗声道:“此物为林梵境考经议时所私藏之物,其字迹与之分毫不差,夫子可自行阅之。”
夫子抬眸睨林梵境半晌:“递来罢。”
夫子接过纸丸审视少顷,敛声问道:“境何以默然不语?莫非自认舞弊之举?”
林梵境敛衽行礼,神色平静无波:“非弟子所为,何认之?如若贸然屈从此莫须有之罪名,岂非正中歹人圈套?”其杏眼望罗之承未几,掠过寒芒,“况弟子自幼便局于仙宫观,与诸位同窗情同手足,若有心者临摹弟子字迹,乃易如反掌之事。罗师兄可认境之所言?”
“林梵境,尔恬不知耻!己身作奸舞弊,反倒栽赃于吾!寡廉鲜耻之徒!”罗之承腰间本系一玉佩,现下随之应声轻晃。
见其眉宇间隐现狰狞,林梵境思忖果如其然,诘问其曰:“尔自幼诳语无数,今竟无端生事至夫子案前,承不知羞愧耶?”
奈世事无常,孰料那罗之承面色骤厉,继而不知自何处掣出一冷光森然,锋芒逼人之物!
此乃短刃!
林梵境登时杏眸圆睁,欲避之,然刃已近至颈前!
危急关头,倏而一阵清风掠过,来人不知自何处闯来,却扬腿便将罗之承狠狠踹翻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