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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采薇山下春风渡,一筐青草半炉烟 采薇山的雾 ...

  •   采薇山的雾,是从夜里慢慢生出来的。先是谷口那条溪流上浮起一层淡白,薄得像谁遗落的一匹纱。再过一会儿,雾气便沿着水面漫开,绕过青石,爬上苔痕,最后轻轻覆住满山的药圃、竹篱、柴门,还有神医谷门前那株开得正盛的老杏树。
      清晨的第一声鸟鸣落下时,沈听雪正蹲在半山腰的石缝边,伸手去摘一株沾露的白芨。她年方十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浅青衣裙,袖口用细绳束着,发间只簪了一根木簪。山风吹过来,额前碎发扫在眼睫上,她眨了眨眼,仍旧盯着那株草药,小心翼翼地把根须连着湿泥一并挖出。
      “听雪。”
      身后有人唤她。沈听雪头也不回:“三师姐,再等我一下,就这一株。”三师姐林照花背着药篓站在不远处,裙边挂着几朵不知何时蹭上的野蔷薇。她生得明艳,性子也明艳,连叹气都像是在笑。
      “你方才也是这么说的。就这一株,就这一株。从山脚说到半山腰,药篓都快压弯我的肩了。”
      沈听雪把白芨放进篓中,这才回头,眉眼弯弯:“可这株长得好呀。师傅说,草药也分性情,长在石缝里的,最能忍。”
      林照花笑了:“那你怎么不干脆把整座山都背回去?山也很能忍。”沈听雪认真想了想:“若是能背,倒也不是不行。”
      林照花被她逗得笑出声,伸手在她额头轻轻一弹:“小药痴。”沈听雪捂着额头,眼睛却亮:“三师姐,你看这株白芨根须完整,拿来止血最好。昨夜山下刘伯家的小孙子不是摔破了膝盖吗?我想着回去捣成药泥,晚些送过去。”
      “刘伯家那小子昨日还偷摘我们谷口的杏子。”林照花道。
      “他才七岁。”沈听雪说。
      “七岁也知道挑最大的摘。”
      “那说明他眼光好。”
      林照花没忍住,又笑了。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晨雾未散,脚下青石被露水润得发亮。远处群山像浸在淡墨里,层层叠叠,只露出几道温柔的轮廓。山谷深处,隐约可见几间木屋错落在杏林之后,炊烟细细升起,被风吹散成一缕一缕的白。那便是神医谷。
      世人若从外头看,只会觉得这里不过是一处避世山谷。谷外无高门大匾,只有一块被风雨磨得发旧的青石,上面刻着三个字:神医谷。
      字迹已有些模糊,像是不愿太被人看清。可山下百姓都知道,采薇山里住着一群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医者。
      谁家孩童夜里高热不退,来这里敲门;谁家老人咳血难止,来这里敲门;谁家妇人难产,谁家猎户被兽夹伤了腿,谁家少年误食了毒菇,只要还有一口气,便总有人摸黑从谷里提灯出来。
      沈听雪自小就在这样的灯火里长大。她记事时,谷中已有师傅,有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姐,还有许多师姐。她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师傅也从不说。她只知道,自己姓沈,名听雪,是神医谷最小的弟子。
      师傅说,听雪这个名字好。
      “雪落下来,是有声音的。只是世人大多走得太急,听不见。”
      小时候沈听雪信以为真,每逢冬日便蹲在屋檐下,一蹲就是半夜,非要听出雪落的声音。结果声音没听见,倒冻得鼻尖通红,被大师姐拎回屋里灌姜汤。
      后来她长大些,才明白师傅那句话另有意思。世间万物皆有声。草木有声,脉象有声,人的苦痛也有声。
      医者若听不见,便救不了人。二人回到谷中时,日头刚刚越过山脊。谷里已热闹起来。大师姐温蘅在药庐前晒药,动作一向稳妥。她不大说话,眉目清冷,像谷口那条长年不化的溪水。可沈听雪小时候半夜做噩梦,十次里有九次都是大师姐抱着她睡。
      二师姐唐笑笑正坐在井边磨药,一边磨一边同厨房里的小师妹斗嘴。她生得圆脸杏眼,爱笑,也爱吃,最擅长把病人哄得开口喝苦药。
      “你们可算回来了。”唐笑笑远远看见她们,立刻扬声,“小听雪,师傅找你呢。”
      沈听雪脚步一顿:“找我?”
      “找你。”唐笑笑把药杵一放,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而且看起来不太妙。”
      沈听雪眨了眨眼:“我昨日背完《金匮要略》了。”
      “那前日呢?”
      “前日也背了。”
      “大前日?”
      沈听雪沉默片刻:“大前日……差了半页。”唐笑笑一拍手:“这不就找着了?”林照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沈听雪苦着脸,把药篓交给林照花,低头理了理衣袖,往后院去了。神医谷后院有一间旧竹屋。
      竹屋外种着几丛修竹,风一过,竹叶相碰,声如细雨。屋前支着一只小炉,炉上药罐正冒着热气,苦香顺着风飘出来。清虚子坐在炉边,手里拿着一卷医书,白发用木簪束起,灰布道袍洗得旧,却干净得没有一丝尘。
      他看上去不像江湖人口中的神医。倒像山中寻常的老先生。沈听雪走近,规规矩矩行礼:“师傅。”
      清虚子没抬头:“回来了?”
      “回来了。”
      “采了什么?”
      沈听雪立刻来了精神,蹲在他身旁,把药篓里的草药一株一株拿出来。
      “白芨,止血生肌。紫苏,发散风寒。半夏,燥湿化痰,不过这株还得炮制,不能直接用。还有这个——”
      她献宝似的捧出一株叶色深青的小草。清虚子终于抬眼:“细辛?”沈听雪点头:“嗯!长在北坡阴湿处,我找了好久。只是根太细,我怕伤着,挖得慢了些。”
      清虚子看着她沾泥的指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草药入篓之前,先问自己三件事。”他说。
      沈听雪立刻接上:“知其名,知其性,知其用。”
      “还少一句。”
      沈听雪想了想:“知其毒?”清虚子点头。
      “医者用药,最忌只见其生,不见其杀。能救人的东西,也能害人。越是好药,越要谨慎。”
      沈听雪乖乖听着。清虚子伸手拨了拨炉火,又问:“若有人寒邪入肺,咳而无汗,你用什么?”
      “紫苏,杏仁,前胡。”沈听雪答得很快。
      “若咳中带血?”
      “不可妄用发散,先辨虚实。若是肺热伤络,当清热凉血;若是久病虚损,当养阴止血。”
      “若病人家贫,无钱买药?”
      沈听雪怔了怔。这个问题,师傅问过很多次。她每次都答一样。
      “能山中采的,便山中采。能谷中取的,便谷中取。若实在没有,弟子自己垫。”
      清虚子看她:“若垫不起呢?”沈听雪低下头,小声道:“那就少吃两顿饭。”竹叶沙沙。
      清虚子望着她,半晌没说话。沈听雪有些不安:“师傅,我说错了吗?”清虚子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杏林上。
      “没错。”
      他的声音很轻。
      “只是你要记得,世上病人很多,不是每一个你都救得起。医者要有仁心,也要有分寸。否则,有一日你会被自己的仁心压垮。”
      沈听雪想了想,认真道:“可若我明明能救,却因为怕自己被压垮,就不救了,那我会更难过。”清虚子一顿。
      屋檐下的药烟缓缓散开,像一层极薄的雾,隔在师徒之间。过了许久,清虚子笑了一声。
      “像。”
      沈听雪没听清:“像什么?”清虚子收回目光:“像你大师姐年轻时候。”沈听雪松了一口气,笑起来:“那我以后也会像大师姐一样厉害吗?”
      “会。”
      “比大师姐还厉害?”
      清虚子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用书卷轻轻敲了敲她的头。
      “贪心。”
      沈听雪捂着头笑。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闹声。唐笑笑的声音最响:“慢些慢些!担架往这边来!大师姐,热水!三师妹,止血药!”
      沈听雪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清虚子已经放下书卷。师徒二人赶到前院时,几个山下村民正抬着一个受伤的猎户进来。那猎户半身是血,左腿被兽夹撕开一道深口,血肉外翻,脸色白得吓人。他身旁跟着一个妇人,哭得几乎站不稳,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
      “神医!清虚神医!”村民急声道,“赵三在山里踩了夹子,血止不住了!”
      清虚子只看一眼,便道:“抬进东厢。温蘅,烧刀。笑笑,煎参汤。照花,取白芨粉和金疮药。”几人应声而动。
      沈听雪跟着进去,袖子一挽,已经跪到榻边查看伤口。伤口极深,血流不止。猎户意识模糊,嘴唇发青,显然失血太多。
      沈听雪抬头:“师傅,伤及腿间大络,血涌不止。”清虚子看她一眼:“怕不怕?”沈听雪摇头。她确实不怕。
      她从小见过太多血。鸡血、兽血、人血,病人的血,伤者的血。最开始会怕,夜里会梦见满手洗不干净的红。可后来师傅告诉她,血还在流,人就还活着。医者看见血,不该先怕,应该先想办法让它停下来。清虚子净手,取针。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只有水沸声、妇人压抑的哭声,还有猎户粗重的喘息声。清虚子落下第一针。沈听雪在旁递药、按穴、止血,动作虽还有些稚嫩,却稳。大师姐温蘅进来时,看到她满手是血,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开口,只把烧好的刀递给清虚子。
      半个时辰后,血终于止住。猎户昏睡过去,命暂时保住了。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门口,哭着磕头。清虚子侧身避开,只让唐笑笑把人扶起来。
      “能不能醒,看今晚。”清虚子道,“但命脉已经续上了。莫哭,哭伤身。”
      妇人泣不成声。那孩子懵懂地看着众人,忽然从怀里摸出两枚青杏,小心翼翼递给沈听雪。
      “姐姐,给你。”
      沈听雪一愣。孩子眼睛红红的:“我娘说,不能白让人救。”那两枚青杏显然是从谷口偷摘的,还没熟,青得发涩。
      沈听雪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她蹲下来,把青杏接过,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放进他手里。
      “这个换你的杏。”
      孩子呆住。沈听雪小声说:“下次想吃,等熟了我摘给你。青的酸,吃多了肚子疼。”孩子怯怯点头。
      沈听雪把青杏放在窗台上,一脸坦然:“他给了我两枚杏子。”
      “青的。”
      “晒几天也许能熟。”
      “你信?”
      沈听雪想了想:“不太信。”唐笑笑翻了个白眼,又笑了。
      午后,谷中重新安静下来。药庐里晒着新采的草药,东厢里伤者沉沉睡着。几个师姐各自忙碌,洗纱布的洗纱布,煎药的煎药,记录脉案的记录脉案。沈听雪坐在廊下,把今日采来的白芨洗净,细细摊开。
      阳光透过杏花枝落下来,在她衣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林照花捧着一盆花走过,见她低头认真,忍不住问:“听雪,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听雪没抬头:“做大夫呀。”
      “我是说,除了做大夫呢?”
      沈听雪停下动作。除了做大夫?她似乎从没想过。她自小在神医谷长大,睁眼是药香,闭眼是医书。师傅教她辨草药,师姐们教她认脉象。山下百姓来求医,她便跟着救人。春天采药,夏天晒药,秋天炮制,冬天围炉背书。她的世界不大。
      一座山,一条溪,一方药圃,几间木屋。还有师傅和师姐们。这样就很好了。
      “我想……”沈听雪慢慢道,“把师傅的医术都学会。以后师傅老了,我替他下山看诊。大师姐累了,我替她写脉案。二师姐想偷懒,我替她磨药。三师姐想种花,我替她浇水。”
      林照花听得笑起来:“全是替别人,那你自己呢?”沈听雪抬头,神色有些茫然。
      “我自己?”
      林照花看着她,忽然伸手,把一朵野蔷薇插进她发间。
      “你自己总该有点想看的东西。比如江南的雨,塞北的月,长安的灯。”
      “长安?”
      “是啊。”林照花坐到她身边,托腮望着远处,“听说长安城有九重宫阙,朱雀大街宽得能并行十辆马车。春日满城柳絮,夜里灯火不灭。还有胡姬跳舞,酒楼唱曲,糕点铺子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沈听雪听得入神。她从未去过长安。她甚至很少离开采薇山。
      “真的有那么好吗?”
      “我也没去过。”林照花理直气壮。
      沈听雪:“……”林照花笑倒在廊下:“但书里都这么写。”沈听雪摸了摸发间那朵花,小声道:“那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带上我。”
      “好。”
      “带上大师姐。”
      “好。”
      “带上二师姐,她负责吃。”
      “她会很高兴。”
      两人笑作一团。笑声传到竹屋前。清虚子正坐在炉边整理旧脉案,听见笑声,笔尖微微一顿。他抬头望去。
      廊下的少女发间簪着野蔷薇,袖口还沾着未洗净的药泥。她笑得毫无防备,像一朵生在深谷里的小小杏花,不知山外风雪,不知人间刀兵,也不知自己的命曾被多少人用血托举,才终于落在这片安宁里。清虚子看了很久。
      直到药罐里的水沸得溢出来,他才回过神,伸手将炉火拨小。
      傍晚时,猎户醒了。谷中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妇人又哭又笑,非要留下几枚铜钱。大师姐温蘅推辞不收,妇人却执意塞到药庐门边的石缝里,拉着孩子匆匆走了。
      唐笑笑把铜钱抠出来,数了数:“七文。”林照花道:“够买半包糖。”唐笑笑眼睛一亮。
      大师姐温蘅淡淡看她一眼。唐笑笑立刻改口:“我是说,够买半包药材。”沈听雪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晚饭是青菜粥,配一碟腌笋。神医谷不富裕,饭菜常年清淡。可一群人围在院中吃饭,倒也热闹。唐笑笑讲今日山下来的村民如何把“白芨”念成“白鸡”,林照花说她迟早要在药圃旁竖一块牌子,写上“药草不是野菜,偷摘罚背医书三篇”。
      沈听雪捧着碗,听得眉眼弯弯。清虚子坐在上首,偶尔说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夜色渐深。
      山中风凉,杏花落了一地。饭后,沈听雪收拾完药庐,抱着医书去竹屋听课。几个师姐也陆续来了,或坐或倚,围在灯下。清虚子今日讲的是针法。
      “杏林十三针,第一针不在手,在心。”
      唐笑笑小声嘀咕:“师傅又来了。”清虚子看她一眼。唐笑笑立刻坐直。清虚子道:“针落在人身上,差之毫厘,便是生死。可若心不稳,手必不稳。你们记住,医者临病人前,不可急,不可惧,不可轻慢,也不可自满。”
      沈听雪跪坐在蒲团上,听得极认真。清虚子取出银针,在烛火下轻轻一转。细针映着火光,亮如寒星。
      “病有轻重,人无贵贱。入我谷门者,皆是求生之人。无论他是贩夫走卒,还是高门贵胄,只要躺在你面前,便只是病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顿。
      “但有一事,你们也要记得。”
      众人抬头。清虚子的神色在烛火后显得温和,却也有些说不出的沉静。
      “医者能救命,却救不了命数。世道若病了,单凭一根银针,是不够的。”
      屋中一时安静。沈听雪似懂非懂。她想问什么叫世道病了,可抬头看见师傅的眼睛,忽然又问不出口。
      那双眼睛里像藏着很远的风雪。可下一刻,清虚子已经笑了笑,重新讲起针法。夜课散时,月上中天。
      沈听雪最后一个离开竹屋。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清虚子仍坐在灯下,低头擦拭银针。窗外竹影落在他肩上,像一层淡淡的霜。
      “师傅。”
      清虚子抬头:“怎么?”沈听雪想了想,说:“今日赵三叔醒来的时候,我很高兴。”清虚子看着她。
      “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救得回来。”她认真道,“可救回来一个,就很好。”
      清虚子眼底微动。许久,他点头:“是。救回来一个,就很好。”沈听雪这才笑了,转身跑进月色里。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得像山间小鹿。清虚子坐在原处,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才缓缓垂下眼。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玉牌。玉色温润,边缘已有细微磨痕,显然被人藏了很多年。玉牌上刻着极浅的纹路,若不细看,只会当作寻常旧物。
      清虚子用指腹摩挲着那道纹路,神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屋外,神医谷夜色安宁。药香、竹影、杏花、溪声。
      一切都像过去许多年一样。仿佛这座山谷会永远如此,春采百草,夏听蝉鸣,秋晒药香,冬夜围炉。
      仿佛风雪永远不会越过采薇山。仿佛山外那些旧事、旧人、旧血债,都已被岁月埋进长安深处,再也不会有人提起。
      清虚子闭了闭眼,将玉牌重新收入袖中。远处传来沈听雪和师姐们的笑声。他听着那笑声,低低叹了一口气。
      “再等等吧。”
      他说。
      “再让她多过几日这样的日子。”
      可清虚子心里明白,长安那场埋了十八年的雪,已经在很远的北方重新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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