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今日是妾身与殿下大婚次日 翌日,天光 ...
-
翌日,天光未大亮,东宫偏殿的庭院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袁易修依旧宿在书房。他昨晚又是到了后半夜才合眼,合衣躺在书案后的软榻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田庄、荒地、桑树和银两的事。穿越过来不过两日,他却觉得像是过了两年——每一刻都在算计,每一步都在权衡,连睡觉都不得安稳。
卯时刚过,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同于沈砚。沈砚走路带着少年人的毛躁,偶尔会踢到门槛或者踩到自己的衣摆。而这个脚步声沉稳、均匀,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精确的丈量,落地的轻重、间隔的长短,全都恰到好处。
袁易修睁开眼睛,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看向书房的门。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殿下。”门外传来慕容璃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淡淡,像晨间荷叶上滚落的一滴露水,“妾身有事与殿下商议。”
袁易修坐起来,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月白色寝衣,顺手把书案上那些写满字的纸塞进抽屉里,才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晨光裹着桂花香涌进来。
慕容璃站在门槛外,一袭水蓝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丝绦,垂下一枚白玉双鱼佩。她的头发今日梳了个利落的朝云近香髻,鬓边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蝶翅微颤,栩栩如生。耳畔垂着两缕细细的发丝,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更添了几分柔婉。
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一碟四色点心、一小碟酱菜,还有一盏刚沏好的茶。
“殿下昨夜又没睡好?”她的目光扫过书案上凌乱的笔墨,又落在袁易修略带倦意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多不少,像是照着尺子量出来的。
袁易修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看着她把托盘放在书案一角,问:“什么事?”
慕容璃放下托盘,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过三尺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她没有绕弯子。
“殿下,今日是妾身与殿下大婚次日,按礼制,我们该一同前往坤宁宫,给母后请安。”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溪水,“殿下昨夜未与妾身同房,妾身不敢有怨言。但今日请安,若殿下与妾身分开前往,又或者殿下独自前去、不带妾身,外头的人定会议论。”
她顿了顿,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看着袁易修,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埋怨,甚至没有“我在帮你”的邀功,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淡的理智。
“殿下如今处境艰难,若是再添些风言风语,恐怕于殿下不利。”
袁易修看着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警觉。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新婚之夜冷落太子妃,在旁人看来就是太子不知好歹、不识抬举。
她不是来诉苦的,也不是来讨好他的。她是来告诉他一个事实:你现在需要我配合你演戏,就像我需要你配合我一样。
这是一场交易,她把这个交易摆在了桌面上。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袁易修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面前这个女人。
她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她是一个知道自己身处棋局、并且已经学会如何在这棋局中生存的人。
甚至,她可能已经在试着下自己的棋了。
这个念头让袁易修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想起原著里那句话——“慕容璃与三皇子袁易辰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如果她真的心向三皇子,为什么要来提醒他?为什么不乐见其成地看着他继续犯错、继续在舆论中沉沦,直到彻底翻不了身?
袁易修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得对。走吧。”
慕容璃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像平静的湖面上忽然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涟漪,但只一瞬就消失了。她垂下眼帘,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先请。”
袁易修大步走出书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那股栀子花香又钻进了鼻腔。他没有回头,径直朝院门走去。
身后,慕容璃直起身,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翠屏和沈砚远远地跟在后面。
翠屏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备用的披风和手炉——虽然才初秋,但清晨的宫道风大,她怕自家小姐受凉。沈砚则背着一个书匣,里面装着袁易修日常用的笔墨纸砚,以备不时之需。
两个下人各自跟着自己的主子,中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谁也不跟谁说话。
翠屏偷偷看了沈砚一眼,压低声音:“你家殿下今天怎么这么痛快?我还以为他又要闹脾气呢。”
沈砚面无表情:“殿下的事,不敢妄议。”
东宫偏殿到坤宁宫,要穿过大半个皇宫。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秋日的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朱红色的宫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琉璃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宫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落在青石板上。
袁易修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目光扫过沿途的景致。
他穿着昨日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外头罩了一件石青色的披风,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带子上挂着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晨光映在他的眉眼上,那双原本沉郁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下面藏着一股暗流。
慕容璃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这个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夫妻疏离,又不会让人觉得过于亲密。她走路的姿态极美,腰背挺直,步幅不大不小,裙摆贴着地面轻轻拂过,像一朵在水面上漂流的睡莲。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目光直视前方,偶尔与路过的宫人微微颔首,既不倨傲,也不卑微。
偶尔有宫人经过,看见他们,立刻躬身退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直视。
但袁易修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冷漠的。
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扎在背上。
他不在意。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公司做项目时遇到的那些破事——甲方临时改需求、老板拍脑袋定 deadline、同事甩锅推卸责任——哪一件不比几句闲言碎语更让人头疼?他早就在那些年复一年的职场摸爬滚打中练就了一颗金刚不坏的心。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慕容璃一直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不紧不慢。她的步伐和他的步伐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他停下来看路边的一株花,她也停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连催促的眼神都没有。
这种默契不像是临时配合出来的,更像是一种长期训练的结果。
“青梅竹马”这四个字忽然又浮上心头。
袁易修的眼神微微一沉,加快了脚步。
身后,慕容璃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步伐变了。刚才还是从容不迫的,现在忽然加快了,像是在刻意拉开与她的距离。
她做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事吗?
她在心里把自己刚才的话重新过了一遍——“殿下如今处境艰难,若是再添些风言风语,恐怕于殿下不利。”这句话说得不够妥帖?还是太直白了,让他觉得被冒犯了?
不对。
袁易修不是那种会因一句话就被冒犯的人。至少在慕容璃的印象里,从前的袁易修就是这样的。
那他为什么忽然加快了脚步?
慕容璃想不通,只能默默跟上去,把速度调整到和他一致。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像两条平行线,靠得很近,却永远不会相交。
坤宁宫到了。
这座宫殿坐落在皇宫的西北角,是整个后宫最安静、最庄严的地方。殿前的两棵古松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松针上还挂着露珠,偶尔有一阵风吹过,露珠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小小的太阳雨。
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砌成的,历经风雨已经有些斑驳,但依旧透着皇家独有的气派。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只铜鹤,鹤嘴微张,仿佛随时会发出清越的鸣叫。门口站着一排宫女太监,个个垂手肃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像是经过训练的。
领头的太监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白净,笑容妥帖。他看见袁易修和慕容璃走过来,连忙迎上前,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内的人听见,又不至于显得聒噪:“给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请安。”
袁易修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太监直起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侧身引路:“皇后娘娘正在殿内等候,殿下和娘娘请随奴才来。”
他转身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猫一样,几乎听不到声响。
袁易修跟在他身后,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慈宁宫的正殿。
殿内的陈设简朴却不失庄重。
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泛着温润的光泽。墙角的花架上摆着一盆兰草,叶子修长挺拔,开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幽香阵阵。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海,笔力苍劲,云蒸霞蔚,一看就是名家手笔。画的两侧是一副对联,上书“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八个字,字迹端正遒劲。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淡淡的,让人心神安宁。
正中的紫檀木椅上,坐着一个人。
银皇后。
她今年四十二岁,但看上去只有三十五六的模样。面容端正,皮肤白皙细腻,保养得宜,几乎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眉形修长,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英气。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打量,让人不敢直视。
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云纹,不张扬,却很见功夫。头上只戴了几支简单的珠钗,耳畔垂着一对白玉耳坠,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看见他们进来,银皇后的目光先在袁易修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慕容璃身上,最后又回到了袁易修身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袁易修按照记忆里的礼仪,上前几步,撩起衣摆,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儿臣给母后请安。”
慕容璃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时福下身去,动作优雅得像一只翩翩起舞的白鹤,裙摆在地上铺开一个完美的弧度:“妾身给母后请安。”
殿内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袁易修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殿外古松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他能感觉到银皇后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像一把无形的尺子,在丈量他的态度、他的姿态、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起来吧。”
银皇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清脆而有力。
两人直起身,垂手而立。
银皇后看着袁易修,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关心,也不像是厌恶,更像是审视。
一个老师在审视一个交白卷的学生。
“易修。”她叫了他的名字。
“儿臣在。”
“昨夜是你大婚之夜。”银皇后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的耳朵里,“朕听说你宿在了书房。”
袁易修心里一动。
消息传得真快。
他才从书房出来不到一个时辰,连早膳都还没来得及用,这件事就已经传到了慈宁宫。这后宫之中,果然没有秘密可言。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银皇后已经转向了慕容璃,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璃儿,你受委屈了。”
慕容璃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却不卑微,像一朵被风吹弯了腰又立刻挺直的花:“母后言重了。殿下心系国事,夙夜忧叹,妾身不敢委屈。”
心系国事。
这四个字说得巧妙极了。
既替袁易修开脱了“冷落妻子”的名声,又没有说谎——他确实在书房待了一整夜,至于是“心系国事”还是“心系别的什么”,那就留给别人去猜了。
银皇后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赞许,还有几分慕容璃读不懂的东西。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银皇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么,“也好,夫妻本是一体,该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