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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孤岛 “要我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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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到高三是怎么过的?林悸已经记不太清了,大脑的保护机制慢慢抚平了那些负面情绪,以至于他回忆的时候,已经无法与当年的自己共情。那些枯燥重复的日常把满腔热血的少年磨平了棱角,只有几个发着光的瞬间烙成碎片镶嵌在记忆里,告诉他那才是青春。
林悸可以确定,那些清晰的碎片里没有对方的存在,但他不能确定,那些模糊的过去里,对方在扮演什么角色。
他在桌上趴了半晌,直到宿舍门吱呀一声打断了思绪。
“林悸,你要为我发声啊——”杨昭南愁眉苦脸拖着尸体进来,边放书包边抱怨:“一个周考给我整到四十多名去了,我妈差点没骂死我,都怪二班那帮出生——”
林悸坐起来抓了把头发,问:“他们班怎么了?”
“你居然不知道?二班这回改卷泄洪,年级前三十占了十几个,那成绩他们也好意思填上去。”
“谢红?”
“对啊。”
“谢红是谁?”
“?”杨昭南开闸开一半忍不住乐了,“不是,就放水的意思,哎我的哥你是一点都不上网啊。”
“无奖竞猜无奖竞猜!!!”
隔壁几个男生拖着拽着抱成一团窜过来,为首的团伙头目光着膀子,场面一度不堪入目。
杨昭南连忙给人脸上盖了件衣服,“你大爷的丢不丢人把你皮肤穿上!”
“你懂什么这叫雅俗共赏!”
“我看你像鸡鸭共寝。”
“别叫了别叫了还听不听了?”那男生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我跟你们说,二班有个男的把人肚子搞大了,你们猜是谁?”
“那个锡纸烫?”
“不是不是再猜,这人咱认识。”
“靠,不会是梁安宇吧?”
“bingo!牛不牛逼?”
“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杨昭南一阵反胃:“亏我以前还看他跟我一样吊车尾,同病相怜,简直是良心喂了狗。”
林悸沉默着听完,过了两秒才开口:“那个女生呢?”
那男生愣了下说:“去医院打胎了啊,总不能挺着肚子来上课吧。”
这事说着简单,但谁都知道其中严重性,往小了说是不负责任不自爱,往大了说万一手术出问题,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谁也不知道那个女生是不是完全自愿,归根结底还是精虫上脑害人害己。
一时间空气变得沉重了许多,于是楼梯口的声音在这片静默中尤为明显:
“这回他还考第四?”
“考第四又怎么样,人家毕竟是复读生,我要是再读一年也能考这分。”
林悸攥着的手松开,往门口走了几步,走廊的交谈声也随之越来越近:
“梁哥你就是上回没考好,再说一班这回语数平均分还没我们高呢。”
“真他妈晦气,说曹操曹操到。”杨昭南本来就在气头上,这会直接冲出寝室朝几人喊:“你们在这放什么屁呢?”
说话的那个寸头显而易见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鄙夷的神情:“谁家狗在乱叫?”
林悸冷眼看着他:“脑子有病就去治。”
“哎你就是新来那复读生吧,长得人模人样的,嘴怎么这么脏?”
梁安宇看了他一眼,那寸头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他旁边还站着个微分碎盖,不过怎么看怎么像中分锅盖。
光膀子那个男生嗤笑道:“梁安宇你就跟这种人一起玩?哦我忘了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你他妈看不起谁呢?”锅盖翻了个白眼,“你们班那堆书呆子考这么差还好意思叫啊?”
“二班分怎么来的心里没点数吗?”
声音太大,旁边几个寝室都探出头看热闹,林悸拉了杨昭南一把,低声说:“别跟傻逼计较。”
“操。”
不知道对方谁先动的手,等林悸反应过来的时候,寸头已经朝他招呼过来了,不偏不倚,正好冲着他的脸。
林悸偏头躲了一下,拳头微微擦过眼角,那人手上的汗也蹭到了脸上。
只一瞬间,他脸色铁青。
“听不懂话吗?”
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凉意铺天盖地笼罩了整栋教学楼,唯有三楼尽头那间办公室传来几分活人的气息。
“我说是哪个班的学生,胆子这么大,”年级部主任气急败坏:“一个假期玩疯了连规矩都忘干净了是不是?”
“还居然是一二班的,我都觉得丢人!”
年级部主任叫郑峰,因为经常随机出现在各班后门,且手里的粉笔总能精准命中每个睡觉选手,就被大家取绰号为百里守约。
郑峰转过来,口水星子对准杨昭南:
“你说,怎么回事?”
“他们说一班成绩差都是书呆子,刚吵了几句对面就先动手了。”
杨昭南刻意加重了“先”字,委屈地耷拉着嘴角,装得那叫个楚楚可怜泫然欲泣。
寸头看不惯姓杨的装模作样,大声反驳道:“放屁,明明是你先冲出来骂人的!”
“我让你说话了吗?”郑峰本身就是个人精,三言两语就明白了来龙去脉,他指着寸头脸上那片面积挺大的红痕问:“这谁弄的?”
“我。”
郑峰这才注意到站在后面的林悸。
他身形清瘦,一件宽松的黑T套在身上,风一吹跟着晃晃荡荡,衬得脸上的血痕更加鲜红。尤其是眼尾的地方,仔细看会发现还渗着血。
“校服呢?”
“弄脏了。”
谁弄脏的不言而喻。
“你们搞的?”
郑峰转过去,寸头这才看向林悸,他明明没怎么碰到这人的脸,直接懵了两秒,然后咬牙切齿道:“操,谁知道他自己怎么弄的?”
林悸面无表情盯着他,等胃里那阵难受的晕眩感慢慢淡下去,旁边梁安宇一直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别的事心虚,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郑峰懒得探究谁先谁后谁伤得重,直接甩了个处理方式:“每个人给我写三千字检讨上来,就在隔壁空教室写,下午的课不用上了。”
“反正你们一二班成绩好,架都敢打。”
门被砸出一声巨响,等对面几个人离开办公室,林悸才松开攥得皱巴巴的衣角。
来之前他吐了好几次都没压下那股恶心感,又用消毒液把接触到的皮肤擦得发红,结果不小心弄进了眼睛,到现在都还有点疼。
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有接触障碍,没人想让别人看到隐私和弱点。
这会儿第一节课刚下,教室前后两拨人老老实实趴桌上奋笔疾书,郑峰隔一会儿就来监视一道,生怕谁写着写着溜了似的。
林悸往角落缩了缩,头顶风扇嘎吱嘎吱转个不停,吹得他脑子有点晕。他加快手速,形体方正的字逐渐开始狂草横飞。
突然,很轻微的一声。
门开了。
一阵风穿堂而过,抑扬顿挫的讲课声从模糊变得清晰,随着蝉拉长的调子漫进来,夏时憬站在门口,目光却只定在林悸身上。
“冷吗?”
他左手拎着个袋子,身上的白色短袖有点湿,像是刚淋过雨,透出隐隐约约的腰腹线条。
林悸无端晃了下神。
“憬哥你终于来探监了——”杨昭南望向他手里的塑料袋,口水淌了一地:“快快快带了什么吃的分我两口,我就知道你是我们饿死鬼的救星——”
救星悠悠道:“狂犬疫苗,吃吗?”
杨昭南:“?”
“什么狂犬疫苗?”林悸放下笔,见对方走过来把袋子放到了自己桌上,里面是创可贴和一管药膏。
夏时憬弯了弯眼睛:“你不是被狗咬了?”
“操,说他妈谁是狗呢。”那寸头起身欲战,被梁安宇按了下去:“他那个成绩读不读无所谓,你想跟他再打一架一起退学?”
林悸朝那边瞥了一眼,收回目光时眼角被人用衣袖轻轻蹭了下。
夏时憬温声道:“眼睛还好吗?”
“没事……你不上课吗?”
旁边几个男生你看我我看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最后不约而同把探究的眼神移向了杨昭南。
杨昭南一脸古怪:看我干啥我也不知道啊。
“体育课。”夏时憬关掉风扇,把校服递过来,“你两件校服都没干,先穿我的?”
林悸没接。
如果只是单纯的隔着校服触碰,短时间他并不会有什么不适,但穿别人的贴身衣物不一样,被陌生气息包围的感觉像是一种束缚,像是被剥离了安全感,被强制地占据了身体的感知。
这个病,真的很麻烦。
直到这一刻林悸才真正意识到。
“谢谢,校服就算了吧。”
对方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迟疑了片刻道:
“要我帮你吗?”
“什么?”
“接触障碍。”
声音很轻,是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
林悸没想过治疗,或许他以前从来没觉得这是件值得上心的事情,和别人保持距离是很正常的行为,只不过他稍微激进了一点,对于距离失当的不适具象到了躯体上,而且发作的概率并不高。
他大概能猜到源头,但没办法清除祸根,因为恨,因为无法原谅,甚至他偶尔还会庆幸这种痛苦存在,能让自己一直记得那些恶心的画面和被背叛的滋味。
但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很累。
“可以吗?”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
“不用了。”他听见自己说。
短暂的涨潮并不会影响孤岛,对于长久的漂泊来说,潮水跟候鸟并无区别,贪婪只会带来孤独的病症。
林悸垂下目光,却听见对方说:
“没事。”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