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夏悸》山今愿

32、倒置 “对不起。

　　五点四十八分。
　　夏时憬出了食堂，避开人流慢悠悠走去超市，这个时间买零食饮料的同学不少，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实在没看到人在哪，于是拿手机敲了个问号过去。旁边一个路过的女生往这边瞄了好几次，他半眯着眼抬眸，两秒钟不到就把人冻跑了。

　　说来也奇怪，平时基本上秒回的人，五分钟过去都没个消息，这倒是让他觉得出乎意料。
　　夏时憬没什么耐心地收了手机，确认要找的人不在就直接回了教室。班里已经在放听力了，其他人都在位置上，唯独右前方的座位是空的。

　　杨昭南听着听着莫名觉得背后凉嗖嗖的，转头一看傻眼了：
　　“林悸呢？”
　　徐沛随口道：“我刚看他跟那个男生一起的，估计吃饭去了吧。”
　　“哪个男生？昨天那小帅哥？”
　　“对啊。”

　　“哦。”杨昭南眨巴眨巴眼睛转回去，把答案划掉又想起来：“不对啊，林悸饭卡在我这，他桌上吃的还摆着呢。”
　　“可能回宿舍或者买东西去了？”徐沛说。

　　“下午回什么宿舍？”杨昭南瞄了下后门，掏出手机就开始消息轰炸。昨天忘加那同学微信，他到现在还有点后悔，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帅哥多段缘，要是加了这会儿还刚好能问一声。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人真给他盼来了。

　　温子晗疑惑地停在后门，想问问林悸去哪了又不好打扰人家听听力，他看向夏时憬，后者起身走出教室，先他一步开口道：
　　“他人呢？”
　　温子晗：“？我怎么知道？”
　　夏时憬皱眉道：“你不是跟他一起的？”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温子晗语气不善：“林悸说你晚上肯定不会等他，非要下午就把东西给你，他跟你说什么了？让你去找他？你去了吗？”
　　“你不会根本就没去吧？”

　　大概是替人打抱不平，他说到后面声音都有些激动：“你知道他花了多少心思吗？为了给你准备个礼物，他连着几天中午都没回寝室，你连收都不肯收？”

　　杨昭南跟徐沛两个在教室里大眼瞪小眼，愣是没摸清楚状况——
　　“啥意思？啥礼物？”
　　“不到啊，他俩又在一起了？”
　　“林悸说没有啊，难不成还在追？咋跟我掌握的情报对不上呢？”

　　夏时憬沉默地听着，难得没有反问一句，他闭了闭眼，嗓子有点哑：
　　“我去找他。”
　　“去哪找啊？”英语老师拎着小蜜蜂转过拐角，闻言一剑封喉：“听力不打算听了？还是高考不打算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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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事人默了片刻，只能转身先回教室，宁筱把他轰回座位，法眼一扫又气笑了：“林悸呢？”
　　徐沛：“……”
　　一句话一下午听了三次。

　　“他不舒服去医务室了。”杨昭南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
　　“行，”宁筱点点头，算是勉强翻篇，“你们唐老师今晚有事来不了，等会第一节自习课考试。”
　　“宋洲，你到讲台上来坐着，有人吵就把名字记下来，我在走廊尽头八班，有事找我。”
　　宋洲：“好的老师。”

　　“还有，”她拿出一张表，放在门口第一个同学桌上，“这是你们的基本信息，每个人拿到手认真核对，看自己的电话、家庭住址和身份证号对不对得上，有错的在前面打个叉重新写一遍，传完了交给班长，听到没有？”
　　全班拖着调子答：“听到了——”

　　晚自习第一节四十五分钟，夏时憬二十分钟写完，打算直接离开教室去找人。杨昭南边写边把那张表拍到林悸桌上，手心被食物包装一硌才反应过来人不在，只能伸长胳膊往季澜这边递。

　　季澜接过来往后传，单子在一片宁静中唰的一声脆响，落到桌面。
　　只一眼，夏时憬瞬间愣住了。

　　200……4？
　　圆珠笔掉到桌上，被书角一挡弹去地面，“啪嗒”一声，滚了两圈不动了。
　　他毫无所觉，死死盯着那行数字。
　　2004。
　　2004，0428。

　　怎么会？？
　　是不是印错了？？
　　他往上翻，所有人的名字前面都没有叉，那就意味着这个表几乎不可能出错，可就算百分之一的几率印错了，又为什么会独独错在一个数字上？

　　他紧紧攥着单子，头脑一片混乱，直到边缘起皱才倏地松开手。门口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路过，夏时憬抬起眼，视线冷冷锁到其中一个人身上。

　　那人仿佛早有预感，侧过脸朝他勾了下嘴角。
　　梁安宇。
　　心脏仿佛受到一记沉闷的重击，他脑中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理清所有的因果，便被另一场更狂暴的海啸吞噬。

　　夏时憬快步冲出教室，连这一刻有多失态都无暇顾及。周围传来几声惊呼，他攥住梁安宇的衣领，把人砸到墙上沉声道：“林悸在哪？”
　　“我怎么知道？”梁安宇笑得阴狠，朝旁边几人使了个眼色：“你找我要人？我是他爹吗拴着他？”

　　“哎怎么打人啊？”一个寸头大声喊：“你谁啊是不是有病啊？我们都不认识你。”
　　“就是，几个意思啊上来就动手，一班的人这么没素质啊，打架没人管吗？”

　　夏时憬置若罔闻，把人拎起来又重重砸了下去：“我再问一遍，他在哪？”
　　头磕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梁安宇却像感受不到痛一样，笑得眼泪都挤了出来。他笑够了，等余光里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才收了嘴角，眼里满是憎恶和鄙夷：
　　“关我屁事。”
　　夏时憬松开手，狠狠踹了他一脚，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走廊。

　　大概是某种奇妙的心灵感应，他很久没有这种前途未卜的不安感了，以至于情绪汹涌而来时第一反应是无措，随即才意识到这结局有多荒谬。
　　如果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他所做的一切就全都是画地为牢。

　　天色渐渐暗下来，夏时憬停在楼梯口，电话号码输了两次才拨过去。对面的人似乎很忙，语气极其不耐烦：
　　“又干什么？有事找你妈去。”
　　夏时憬直截了当道：“你跟我妈什么时候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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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超市已经关门了，后街寂静又昏黑，沉闷的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夏时憬回了宿舍，去了奶茶店，电话打了信息发了，全都石沉大海。
　　他盲目地兜来转去，突然就不知道该往哪找了，曾经自以为是的终点原来只是黄粱一梦，他过了线，却迟钝地发现自己走错了路，一步错，步步错，到最后连开头都无法收回。

　　他也才意识到，三年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强行扭曲的因果都能长得根深蒂固。他恍然惊觉的一瞬间，竟是踏入死局的第一步。
　　爱恨纠葛，不过是场荒诞的自圆其说。

　　＊
　　七点十八分。
　　车窗外霓虹的光影连成线，雨滴坠到边缘，在深蓝幕布上拖出长长的尾来。
　　手机屏幕再次变暗，夏时憬终于回过神，轻微地动了下指尖。他垂着眸，在那行“你在哪”下面又输了一句：
　　……：【对不起】

　　七点二十五分。
　　楼梯间湿漉漉爬满水痕，光线交错，影落到脚下又辗转至墙壁尽头。
　　感应灯依旧不灵敏，夏时憬一步两个台阶往上，最后停在拐角那扇熟悉的门前。他从福字里摸出钥匙，轻易而举就开了锁。
　　屋内一片漆黑。

　　七点二十七分。
　　客厅里空无一人，浓稠的黑暗如有实质，视野所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门口并没有换下的鞋，物品摆放也还是之前的样子，大概率没人回来过。夏时憬重新摁亮手机，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闭了下眼睛。他点开微信，仍然无人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像逆转回了十月初的某一天，只不过这次他成了那个等待的人。
　　原来得不到回应是这个滋味。

　　他恍了恍神，正要转身离开时，屏幕惨白的亮光忽然掠过一处痕迹，难以察觉，但他确实捕捉到了。
　　那是鞋印的水痕。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夏时憬收回手，一步一步走向迫切成真的猜测，每靠近一点，答案就越明晰。
　　过道尽头那间卧室虚掩着门，光从缝隙渗出来，将这漆黑如墨的混沌一分为二，他推开门，惊起四散漂浮的尘埃。

　　屋内并没有开灯，所有光亮来源于被毛玻璃遮挡的浴室。门关着，地面一片狼藉，校服外套和手机堆在床脚，旁边是个严重变形的塑料盒，由于污损已经看不出原样了，但那种甜腻的味道太熟悉，里面装的是什么根本就无需辨别。

　　夏时憬敲了敲玻璃，浴室没有水声，也无人回应，于是他停顿片刻，擅自闯了进去——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也永远不敢再回想起这一瞬间。

　　林悸安静地坐在角落，身上衣服裤子全湿了，裸露的皮肤青紫一片。他曲腿抱着膝盖，手臂锁骨和脖子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抓痕，伤口往外渗着血，一道接着一道，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那双眼睛如一滩死水空洞地望着地面，过了很久，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目光落到夏时憬身上。

　　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