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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炉火 ...

  •   雪又下了三日。

      南宫的院子积了厚厚一层,无人清扫,只有从正殿到院门踩出的一条窄窄的、歪斜的小径。老槐枯枝上挂的冰棱越来越沉,偶尔“咔嚓”一声断裂,砸在雪地上,闷闷的一声响,又很快被落雪的簌簌声淹没。

      每日辰时,陆沉舟准时踏雪而来。

      依旧是那身深青官袍,依旧是一丝不苟的行礼,依旧是冰冷平稳的语调。仿佛他来的不是这偏僻冷宫,而是内阁值房;见的也不是什么落魄皇子,只是又一个需要处理的公务。

      萧钰也依旧是那副样子。恭顺,勤勉,带着恰到好处的、因病而显得迟钝的茫然。他会提前将书案擦拭干净,会亲手为陆沉舟煮一盏粗茶——茶叶是内务府按例拨下来的陈茶,有股霉味,但他煮得认真,水温、时辰,都仔细把握。

      陆沉舟从未碰过那茶。

      他只是将茶盏搁在一旁,任由热气袅袅升起,又慢慢冷透,最后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浑浊的油膜。

      今日讲《孟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陆沉舟念出这一句时,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念“今日雪大”一样平常。他抬眼,看向萧钰:“殿下可知,此言何解?”

      萧钰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声音很轻:“学生愚见……是说,百姓最重,国家次之,君主……最轻。”

      “不错。”陆沉舟颔首,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孟轲此论,在当时惊世骇俗,在后世……亦多为帝王所不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钰脸上:“殿下以为,此言对否?”

      萧钰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怔,才迟疑道:“孟圣之言,自然是……对的。”

      “为何对?”

      “……因为,百姓是水,君王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萧钰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认真,“若无百姓,何来社稷?若无社稷,君王……又何以称君?”

      他说得很慢,字斟句酌,像是生怕说错一个字。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异常明亮,亮得几乎有些灼人。

      陆沉舟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劣质柴炭烧出的烟有些呛,丝丝缕缕,在两人之间缓慢升腾、缠绕。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陆沉舟缓缓重复这八个字,声音很低,像在咀嚼什么,“此言……是魏征对太宗皇帝所说。”

      “是。”萧钰点头,“学生读《贞观政要》时,见过。”

      “殿下还读《贞观政要》?”

      “闲来无事……胡乱翻翻。”萧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只是……许多地方,看不太懂。”

      陆沉舟没有追问。他重新看向书页,指尖在“民为贵”三个字上,极轻地划过。

      “孟轲此论,是理想。”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然则治国,不能只凭理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错。可若水势湍急,暗流汹涌,舟又当如何?”

      萧钰抬起头,看着他。

      “当筑堤坝,疏河道,测水文,观天象。”陆沉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棱坠地,“用规矩,用法度,用人力,用一切可用之物,去驾驭这水,去安稳这舟。而非空谈水贵舟轻,坐等倾覆。”

      他抬起眼,看向萧钰。那双总是冰封的眸子里,此刻映出一点跳动的炭火,也映出少年微微睁大的、清澈的眼睛。

      “殿下,”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情绪,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这世间,最难驾驭的,从不是水。”

      萧钰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陆沉舟。这个总是冰冷、总是规矩、总是像一尊完美玉雕的首辅大人,此刻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官袍的深青色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脸,苍白,清晰,眉目如墨画,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炭火的映照下,微微闪动。

      像冰层下的暗流。

      “那……”萧钰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老师以为,最难驾驭的……是什么?”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天地都笼在一片茫茫的白里。远处宫墙的轮廓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不会融化的雾。

      “是规矩。”

      许久,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是人心。”

      他又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像是自语:

      “是自己。”

      殿内一时静极。

      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簌簌,无穷无尽。

      萧钰看着陆沉舟的侧脸。那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绷得有些紧,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在看雪,可目光却像穿透了那茫茫白雪,落在了更远、更虚无的地方。

      那一瞬间,萧钰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挺直如松、仿佛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动摇的首辅大人,肩上的官袍,其实很沉。

      沉得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他依旧挺直着,用那副冰冷的、完美的外壳,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裂痕,泄露于人前。

      就像……就像这南宫的雪。

      表面纯净无瑕,底下,却不知埋着什么。

      萧钰垂下眼,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袖中那枚冰凉的玉佩。玉佩是母妃留下的,羊脂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因为常年摩挲,边缘已变得光滑温润。

      “学生……受教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似懂非懂的茫然。

      陆沉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底那点微弱的波动已经消失,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今日就到这里。”他合上书,站起身,“殿下可将《孟子·梁惠王》上下篇通读,三日后,臣来考校。”

      “是。”萧钰也忙起身,垂手应道。

      陆沉舟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朝外走去。官袍的下摆拂过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萧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门边,伸手推门。

      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将他鬓边一丝未束好的发吹起,在苍白的脸颊旁晃动。

      陆沉舟的脚步,在门槛处,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侧过身,回头,看向萧钰。

      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青色直裰上,落在空荡荡的、没有熏笼也没有手炉的书房里,最后,落在炭盆里那点将熄未熄的火光上。

      “炭不好,烟气重,久闻伤身。”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冷的,话却与往常不同,“明日,臣会让人送些银骨炭来。”

      萧钰怔住。

      他抬起头,看向陆沉舟。那双总是低垂的、温顺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惊讶,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真实的茫然。

      陆沉舟却已转回身,迈步出了殿门。

      风雪立刻将他吞没。深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只剩下一行渐次被新雪覆盖的脚印,从殿门,蜿蜒向院外。

      萧钰站在门口,看着那行脚印。

      看了很久。

      直到老内侍佝偻着身子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可要加件衣裳?”

      萧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陆沉舟刚刚合上的那本《孟子》。书页还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冷的墨香,和他身上那股子冰雪般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炭盆里的火,终于彻底熄了。

      只剩一堆灰白的死灰,和最后一缕袅袅散去的、呛人的青烟。

      殿内重新冷下来。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骨头缝里。萧钰却觉得,心口某个地方,隐隐的,有一点极微弱的暖意,在缓慢地、固执地,蔓延开来。

      像冰原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漏进了一线天光。

      哪怕那光,还很微弱。

      哪怕那缝,转瞬就可能重新冻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手指纤细,苍白,指尖因为寒冷,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良久,他极轻、极缓地,弯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意。

      淡得仿佛雪地上掠过的一丝风痕,转眼,就没了踪影。

      ------

      次日,陆沉舟果真让人送来了两筐银骨炭。

      炭是上好的,乌黑发亮,敲击有金石声。烧起来几乎没有烟,只有一种极淡的、松木特有的清香。火焰是纯净的蓝白色,温度高,且持久。

      老内侍捧着那炭,手都在抖。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自然认得这是什么——这是专供御前和几位得宠娘娘用的东西,便是寻常妃嫔,等闲也分不到几斤。

      如今,却整整两筐,送到了这冷宫似的南宫。

      “殿下……”老内侍的声音有些发颤,混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这、这陆大人……”

      萧钰站在炭筐边,垂眼看着那乌黑发亮的炭块。许久,他伸出手,拿起一块。

      炭很沉,触手冰凉,质地细密。

      “烧了吧。”他轻声说,将炭块放回筐里,“既是老师所赐,便用着。”

      “是,是……”老内侍连连应着,手脚麻利地生火。银骨炭果然不同,很快,一盆旺旺的、蓝白色的火便升腾起来,将整个书房烘得暖意融融。那股呛人的烟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松木香。

      萧钰坐在书案后,看着那跳跃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浅淡的暖色,也在他清澈的眼底,投下两簇小小的、跳动的影子。

      他想起昨日陆沉舟离开时,那个几不可察的停顿,和那句冰冷的、却与冰冷不符的话。

      “炭不好,烟气重,久闻伤身。”

      为什么?

      萧钰无声地问。

      是因为真的觉得炭不好,伤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因为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因为那场关于“规矩”与“人心”的问答?还是因为,他在这冷宫之中,看到了一点不该有的、却与自己遥相呼应的……东西?

      萧钰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现在就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那把刀,比他预想中,或许……更不像是纯粹的刀。

      这就够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稀薄的、苍白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萧钰眯起眼,看向那线光。

      光很弱,很淡,随时可能被重新合拢的云层吞噬。

      但毕竟,是光。

      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孟子》。书页在温暖的火光里,显得柔软了些,墨字也更加清晰。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无声地,又念了一遍。

      然后,极轻地,极缓地,合上了书。

      指尖在封皮上,那个冰冷的“孟”字上,停留了片刻。

      炉火噼啪。

      松香袅袅。

      殿外,雪落无声。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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