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夜探 夜探永丰仓 ...
-
子时三刻,城南永丰仓。
夜色如墨,将这座废弃的旧粮仓吞没在浓重的阴影里。仓墙高耸,青苔爬满斑驳的砖石,檐角残缺的脊兽在月光下张着空洞的眼,沉默地俯视着这片被遗忘的荒芜。
谢逐伏在仓外百步的土坡后,玄色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死死盯着仓门方向。
身后,五十名亲兵分散潜伏,如一张无声撒开的网。这些都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兵,擅夜行,精刺杀,最重要的是——嘴严。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凑近,“守卫换岗了。两炷香一换,每岗八人,分守四门。内里多少,看不清。”
谢逐没应。他的目光扫过仓墙东南角——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排水口,铁栅早已锈蚀,但边缘的青苔有新鲜的擦痕。
有人从这里进出过。而且,就在最近。
他想起顾栖送来的那块木片,上面用只有他们能看懂的密语刻着一行字:“水道未封,东南入,丙三甬道右转,地窖在望。”
顾栖连地图都给他了,这个人到底还知道多少?
“一队,正面佯攻西门。二队,东门放火。动静要大,把人引开。”谢逐沉声下令,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三队随我,从东南角排水口入。记住,此行只为取物,非不得已,不见血。”
“是。”
亲兵领命,如鬼魅般散入夜色。片刻后,西门方向传来刀剑交击的锐响,紧接着东门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起。
仓内顿时大乱。呼喝声、脚步声、铜锣声混作一团,守卫潮水般向东西两门涌去。
就是现在。
谢逐一挥手,带着十名精锐亲兵,如离弦之箭射向东南角。锈蚀的铁栅被轻易撬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他率先钻入,扑面而来是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
水道果然未封。不,与其说是水道,不如说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密道。墙壁湿滑,脚下积水没踝,空气稀薄得让人胸闷。但地面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谢逐眸光一沉,打了个手势。亲兵会意,迅速分为前后两队,提刀警戒。
密道幽深,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岔路。谢逐停下,指尖抚过右侧石壁——那里刻着一个极淡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丙”字。
丙三甬道。
他毫不犹豫转向右。甬道愈发狭窄,最后竟需侧身才能通过。尽头是一扇石门,石质厚重,但门轴处有新鲜的油渍——不久前刚有人开过。
谢逐示意亲兵退后,自己贴耳在门上听了片刻。门后寂静无声。他抬手,按在石门某处凹陷,内力缓缓吐出。
“咔。”
一声轻响,石门向内滑开一线。昏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混着一股……陈年谷物的气味。
谢逐瞳孔骤缩。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窖。不,应该说,是一个被改造成仓库的天然洞穴。洞穴高约三丈,深不见底,密密麻麻堆满了麻袋。麻袋上积着厚厚的灰,但封口的官印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三年前,南境大军出征时专用的粮草印。
军粮。本该“被劫”的三十万石军粮,就在这里。
而在洞穴正中,一个石台孤零零立着。台上放着一个铁箱,箱未上锁,箱盖虚掩,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账本。
谢逐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打了个手势,亲兵迅速散开,守住入口和石台四周。自己则快步上前,伸手去掀箱盖——
“嗖!”
破风声自头顶袭来,快如闪电。谢逐本能地侧身,一枚淬毒的袖箭擦着他耳际飞过,钉在身后麻袋上,箭尾嗡嗡震颤。
几乎同时,数道黑影从洞穴阴影中扑出,刀光如雪,直取谢逐要害。
是埋伏。
谢逐暴退,长刀出鞘,刀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铛!”金铁交击,火星四溅。对方力道极大,震得他虎口发麻。
不是普通守卫。这些人的身手、配合、乃至眼神里的死气,都透着沙场磨砺出的血腥味。是私兵。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
“保护将军!”亲兵怒吼,挥刀迎上。地窖内瞬间杀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谢逐被三人缠住,刀法虽厉,却一时脱身不得。他眼角余光瞥向石台——必须拿到账本。但对方显然也知道账本关键,攻击如潮水般涌来,不给他半点喘息之机。
混战中,一枚冷箭自暗处射来,角度刁钻。谢逐正格开正面一刀,回防不及,箭矢狠狠钉入他左肩。
不是普通箭。箭尖淬了毒,剧痛瞬间蔓延,半边身子都麻了。谢逐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长刀杵地才勉强撑住身体。
视线开始模糊。他看到亲兵一个个倒下,看到对方狞笑着逼向石台,看到那只铁箱在摇晃的火把光里,越来越远……
不。不能倒在这里。
谢逐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反手抓住肩头箭杆,猛地拔出,带出一蓬黑血。然后,用尽最后力气,将长刀掷向石台——
“铛!”
刀尖撞在铁箱上,箱盖翻飞,里面一沓账本和信件散落一地。几乎同时,一道黑影鬼魅般从天而降,袖中软剑如银龙出鞘,剑光过处,血线迸溅。
那身影极快,快得看不清面目。但谢逐认得那剑法——精、准、狠,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是顾栖。
不,不只是顾栖。是“鹞鹰”。是南殷最顶尖的暗桩,该藏在阴影里搅动风云的执棋者。可他此刻却握着剑,站在了明处,站在了这血与火的地狱里。
为什么?
顾栖没给他答案。他只是挡在谢逐身前,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扑上来的黑衣人尽数逼退。然后回身,一把将谢逐架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进他耳膜:
“走。”
“账本……”谢逐咬牙。
顾栖没回头,左手向后一甩,袖中飞出一道银索,精准地卷起地上那沓账本和信件,收入怀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水道被封了,走上面。”他架着谢逐,朝洞穴深处疾退。那里有一架腐朽的木梯,通向头顶一个通风口。
身后追兵已至。顾栖反手掷出三枚铁蒺藜,追在最前的几人惨叫着倒地。他趁机踹开通风口的木盖,先将谢逐推上去,自己则回身,剑光再起。
这一次,谢逐看清了他的剑。剑身窄而薄,映着火光,泛着幽幽的蓝。是淬了剧毒的剑。而顾栖用剑时,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没有半分平日的温润。
这才是真正的他。藏在“顾太傅”皮囊下的,沾满血腥的灵魂。
通风口外是永丰仓的后院。火光已蔓延过来,将半个夜空染成猩红。仓外杀声震天,谢逐的佯攻队伍显然已和守卫正面接战。
顾栖将谢逐拖到墙角的柴垛后,迅速撕开他肩头的衣物。伤口已乌黑发紫,毒气正顺经脉上涌。
“箭毒,混了‘鸠羽红’。”顾栖只看一眼,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枚药丸,一枚塞进谢逐嘴里,一枚捏碎敷在伤口上,“吞下去。不想死就别吐出来。”
药丸入口即化,苦得人头皮发麻。但那股麻痹感确实缓了些许。谢逐靠着柴垛,喘息着看向顾栖,想说什么,却被顾栖一把按住嘴。
“嘘。”
顾栖侧耳,神情骤凛。谢逐也听到了——墙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这边来。脚步很轻,很稳,是高手。
追兵。而且,是比地窖里那些人更麻烦的高手。
顾栖看了谢逐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谢逐看不懂。然后,他做了一件谢逐万万没想到的事——
他抬手,扯下了自己脸上的蒙面巾。
月光下,那张清隽温润的脸毫无遮掩地露出来。眉是远的山,眼是深的潭,唇上还沾着一点不知谁的血,红得惊心。
“顾栖,你……”谢逐瞳孔骤缩。
顾栖没理他。他将蒙面巾塞进柴垛深处,又迅速脱下夜行衣的外袍,团成一团扔进火里。然后,他解开自己的发带,任由墨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看向谢逐,声音平静得可怕:
“将军,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闭上眼,别说话。”
“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柴垛被一脚踹开。
火把的光猛地刺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谢逐勉强抬头,看到五六个黑衣人围在四周,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锐利如鹰,正冷冷打量着他们。
不,是打量着顾栖。
“顾太傅?”那人开口,声音嘶哑,“深更半夜,太傅不在府中安歇,怎会在此处?”
顾栖站起身,将谢逐挡在身后。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动作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惯有的温雅。
“本官夜读乏了,出来走走,偶见永丰仓走水,特来查看。”他语气平淡,像在谈论今夜的月色,“倒是诸位,面生得很。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办案……需要蒙面?”
那男人笑了,笑声干涩如破锣。
“太傅说笑了。卑职等奉命追捕逃犯,路过此地而已。”他目光扫过顾栖身后的谢逐,顿了顿,“这位是……”
“本官的学生,体弱,受了惊吓。”顾栖面不改色,“既然诸位公务在身,本官便不打扰了。告辞。”
他伸手去扶谢逐,指尖冰凉,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且慢。”男人抬手拦住,目光落在谢逐肩头的伤口上,又缓缓移回顾栖脸上,“太傅,您这位‘学生’……伤得不轻啊。看这伤势,像是中了毒?”
空气骤然凝固。
顾栖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那男人,眼底无波无澜,却让男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是中了毒。”顾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中的,是‘鸠羽红’。”
男人脸色微变。
“巧了。”顾栖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本官方才查看火场,在那边墙角捡到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那是一枚铜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是一个“叁”字。
男人的呼吸停了。
“这是……”他死死盯着铜牌,手已按上刀柄。
“这是三皇子府的腰牌。”顾栖替他说完,指尖抚过铜牌上的鹰纹,“而且,是只有贴身死士才配有的‘鹰卫’令。这位大人,您说……今夜这永丰仓的大火,这‘鸠羽红’的毒,还有这仓里藏的三十万石军粮……和三皇子殿下,有没有关系呢?”
死寂。
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火星溅到男人脚边,他也浑然不觉。他只是盯着顾栖,盯着那枚铜牌,脸色从青到白,从白到灰。
许久,他缓缓松开刀柄,后退一步,躬身。
“太傅……说笑了。今夜之事,卑职等什么也没看见。这腰牌……想必是有人栽赃陷害。卑职等,这就去追查真凶。”
他一挥手,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在火光与夜色深处。
柴垛前,只剩顾栖,和靠在他怀中、已近昏迷的谢逐。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救火队的呼喊,和永丰仓梁柱倒塌的轰响。顾栖低头,看着谢逐苍白如纸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敷了药的伤口。
“谢逐,”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这次,你真的欠我一条命了。”
他弯腰,将谢逐背起,一步步走向火光映照不到的黑暗。
身后,永丰仓在大火中发出最后的哀鸣,烈焰冲天,将半座京城映得亮如白昼。
而这场火,注定要烧到某些人,再也藏不住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