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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空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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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阴沉,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城郊、墓园。
城郊很安静,公路是刚修的,行车不多,路旁就是一座公共墓园,一排排石碑稳稳地立着,大理石被雨水打湿,显出幽深的银黑色。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捧着一把黑伞,雨水顺着伞面下滑,砸在石板上。伞下的人穿着黑色风衣,衣角被雨水打湿了些,黑色长裤上被溅着点点褐色的泥点。他弯腰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纤细的指骨捏着手帕,不紧不慢地拭去碑上的水迹。
“沧遗,该走了”身后的路上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车,一个面容姣好的中年妇女推了推银边眼镜,仔细看,她的眼中透着几分紧张。不说的话,没人知道她已经年过四十了。岁月在她脸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客来前散着几缕碎发,平增几分书卷气。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女人名叫周谨,是科学院的副主任,是国际少有的人才,研究理论物理和天文学。丈夫程禾是DNA研究所的所长,沈沧遗,是他们刚刚回来的亲生儿子。“沧遗,”周谨的声音发紧:“沧遗,既然回来了,以后就跟爸爸姓程,或者跟妈妈姓周。爸爸妈妈会——”她顿了一下,“会好好弥补你。”女人的目光瞥了一眼后视镜,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阔别十几年的儿子。
沈沧遗正侧脸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雨幕,窗户开了一道细缝,风挟着湿气灌进来,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眉骨不像有些男生那样突兀,线条柔和地落下来,衬着一双不张扬的眼睛,瞳色浅浅的,像隔了一层薄雾。鼻梁高直,从侧面看是一道干净的线。嘴唇薄,唇角微微上翘——“天赐的长相”周瑾心道。
“名字的事,”周瑾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些,“你如果想改,我和你爸爸——”
“不用了。”他的声音不大,温和而平稳“沈爷爷当时取的名字,身份证、学籍档案上都是这个。改起来麻烦,您们都忙,就不劳周阿姨费心了。”
周阿姨。这三个字显得如此突兀,空气变得压抑冰冷,车窗外,雨的寒气丝丝点点的渗进来,周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移开目光,浅吸了一口气:“叫什么阿姨?都回来了,一家人别叫那么生分”她岔开话题“这些年你过的怎么样?爸爸妈妈都很想你,我们知道你心里有怨,但是爸爸妈妈会尽力补偿你的,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告诉我们。”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把不断落下的雨水扫向两侧,又立刻被新的雨幕覆盖。
沈沧遗不自觉摩梭着衣角,温声道:“没有怨的阿姨,我只是刚回来…还不知道怎么…”还不知道怎么面对,突然冒出来的两个父母,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因为这话很伤人,但他确实还没做好面对的准备
他没有说这些年的辛苦,没有说沈爷爷去世后他一个人怎么过的,没有说十五岁息元觉醒那天别人都有父母陪伴而他是被班主任签的字。
周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
“那你的息元——”她试图再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层隔阂,“十五岁觉醒的时候,测的是什么属性?金木水火土风,总归是其中一种。你爸爸是火属性,我是水属性,你的应该——”
“周阿姨。”沈沧遗嘴角抬起一个温和并且疏离的弧度“您能在前面停一下车吗?我今天约好了和同学一起去图书馆,有什么事等我们回家再聊吧”
他巧妙地避开了那个问题,又给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周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打了转向灯。
路口右转之后,路况变得糟糕起来。雨势渐大,整条街笼罩在灰色的水汽里,街边的店铺招牌模糊成一团团色块,平整开阔的新街区被冲刷的一尘不染
车子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停下来,和周围的高楼大厦比起来,有些格格不入,楼上挂着“城西区青年活动中心”的牌子,字迹斑驳,大概有些年头了。
“就这儿。”沈沧遗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丝立刻灌进来,他撑开那把黑伞,动作不紧不慢,“我和同学约好了在这里见面,我先等等他。”
周瑾想说送他,但看见他已经撑伞站在雨里,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她只是点了点头,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活动中心的玻璃门后,才慢慢发动了车子。
活动中心里面比他预想的要安静。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只有尽头的大厅亮着灯。沈沧遗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鞋底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并不真的是来见同学的。
这个活动中心是城西区息元觉醒者的登记点之一,每个月需要来这里签到一次,更新身体数据。程序很简单,刷一下身份卡,站在检测仪前三十秒,仪器会自动读取息元的各项指标,上传到市政系统。
沈沧遗从风衣内袋摸出一张磨得发白的卡片,在门禁上贴了一下。“嘀”的一声,绿灯亮起,门开了。
大厅里只有一台检测仪孤零零地立着,蓝光幽幽地亮着。他走过去,把身份卡插进卡槽,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个人信息:
姓名:沈沧遗
年龄:17岁
属性:无
状态:无
“无、无”这两个字已经跟了他两年。就像魔鬼的两个眼睛,始终跟在他身侧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告诉他“你就是低人一等,你就是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十五岁那年,所有同龄人都顺利觉醒了息元,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各归其位。唯独他,息元的属性始终无法判定。检测仪读不出他的数据,市政系统的档案里,“属性”那一栏永远显示着两个揪心的“无”。
沈沧遗对此没有太多情绪。他已经习惯了做一个什么都差一点的人——差一点成为正常家庭的孩子,差一点拥有正常的属性,差一点被这个世界完整地接纳。
他把手按在检测仪的感应面上,闭上眼睛,等待那三十秒过去。
蓝光扫过他的掌心,温热的,像某种无声的安抚。三十秒后,机器发出“叮”的一声,屏幕上弹出熟悉的提示:
数据读取失败,请重新检测。
沈沧遗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拔出身份卡,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走廊尽头那几盏坏掉的日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一盏。
不,不只是亮了。
那盏灯管里的光在剧烈地颤动,不是接触不良的那种忽明忽暗,而是一种……扭曲。光线像是被某种力量拉扯着,往一个方向倾斜,灯管的玻璃表面浮现出细微的裂纹,裂纹里透出一种不属于日光灯的白——
那种白太过刺眼了,不是冷白也不是暖白,而是一种像是把所有的光都揉碎了再重新拼起来的、令人不安的亮度。
沈沧遗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脚步往后撤了半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有人在颅骨内部轻声说话,语调平稳得不带任何感情:
【量子塌缩震荡已捕获。】
【基因序列编号——确认。】
【坐标:水苍星,新区,城西青年活动中心。】
【判定:符合入选标准。】
【考核即将开始。】
沈沧遗猛地睁大眼睛,那盏灯管在这一瞬间爆裂开来,碎片没有往下掉,而是悬停在了半空中,每一片碎玻璃里都倒映着同一个画面——无边的黑暗里,漂浮着无数个缓缓旋转的几何体,立方体、四面体、十二面体,每一个都精密得不像自然造物,表面流转着不属于这个星球的光泽。
他想喊,想跑,想做任何正常人都会做的反应。
但他的身体动不了。
那些高频的声音、那些刺目的光、那些不属于人类认知范畴的画面,像洪流一样涌入他的感知。大脑在疯狂地处理这些信息,太阳穴突突地跳,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最后的意识消散之前,他听见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带着机械性的平静:
【入选者沈沧遗,编号Q3892-7。请做好准备,您即将进入——第一轮考核。】
所有光线在零点三秒内坍塌成一个针尖大小的点,然后消弭于无形。
走廊重归寂静,日光灯管碎了一地,检测仪的屏幕还在幽幽地蓝着,屏幕上“数据读取失败”的提示一闪一闪。
但沈沧遗站过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