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酒坐山客》浪木野生

3、苦役你值得拥有 。

　　云岫山百年冷清，唯独近日出了件传遍周遭山野的怪事。
　　鲜少下山的沈疏客破天荒准备下个山把这件事解决一下。一身素净道袍清简如故，神情闲散淡然，好像只是下山逛市集的。
　　身后跟着的青华宗嫡传于清时却全然没有半点往日清高仙气飘飘的样子。
　　他腰挂水囊，怀里还揣着沈疏客随口吩咐采摘的野果，一身清冷仙气被烟火劳碌冲的干干净净，眉眼间写满了隐忍的无奈。
　　昨日他刚刚住进沈疏客旁的竹舍，本以为是避世修行、静心悟道，没曾想直接上岗，成了云岫山专属打杂役。
　　于清时脚步沉稳，面无碎色，语气平平淡淡吐槽，克制又精确：“您隐居多年不下山，我以为是看破红尘，原来是懒得下山采购。”
　　沈疏客走在前头，闻言头微微别过，眼尾纤长，理直气壮：“话怎么能那么说呢？看破红尘当然是重要的。不过山中物资耗尽，酒也见底。修道之人，衣食住行皆是修行，劳你动动手脚，不算委屈。”
　　“青华宗上下，无一人敢叫我担柴挑水。”
　　沈疏客瞥他一眼，唇角噙着些淡淡笑意，语气慵懒又气人：“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吧，逃离宗门内卷，终究逃不过人间干活，好好干着吧，天下没有白来的空山清净。”
　　于清时一噎，眉梢微微挑起，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世人皆知青华宗嫡传孤直冷傲，、不苟言笑，是正道标杆、宗门翘楚。可偏偏在这散漫山客面前，他次次被怼的哑口无言，半点脾气发不出，高冷人设碎了一地。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画风割裂得离谱。
　　前路之人，白衣松风，执酒先行，像不问世事的世外真仙；后路之人，负重前行，面冷心累，像被迫务工的顶级苦力。
　　这段路后来也成了三界的知名场面——至高坐山客，专属苦役仙。
　　行至半山之下，空山清寒尽数散去，随之而来的是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山脚下依水而兴的临江古镇恰逢集市，青石板路百年来被来往行人踏得发亮，沿街摊贩连绵不绝，人间百态，烟火融融，是三界最难得的俗世安稳。
　　沈疏客寻一老茶摊坐下，粗瓷清茶盛着日光，他支肘闲看人间熙攘，素衣衬着流水风烟，周身疏离山气被市井暖意柔化几分，眼底藏着别人看不懂的眷恋，尘封依旧。
　　在他对面，于清时坐于沈疏客对面，抬手拂去衣间草木碎屑。这位青华宗嫡传弟子，平日里立于仙门高台，眉眼覆霜，不苟言笑，同辈敬畏，长老忌惮，从无半点少年情态，一言一行皆是正道模板。可此时身处喧闹俗世，熟悉的缱绻竟揉开几丝锋芒。
　　二人需采购清酒与山中缺的器皿，毕竟两个人都是做竹杯能做成筷子的货。沈疏客久居空山，早已脱节凡尘俗世，既不识物价，又不善与人周旋，索性心安理得袖手旁观，抬眼示意：劳烦道友。
　　于清时无言接下差事，在习惯这般迁就。河边有一江南姑娘，素手正挑拣着枇杷，素衣荆钗，性子看上去倒是恬淡。
　　于清时到那姑娘身边，声音放的低了些，距离合乎于理：“姊姊，敢问此处清酒，哪家最好？”
　　此话一出，有些寂静。
　　虽然说，“姊姊”的确是古时候的正统称呼，但现在过了好几百年，北方就叫“姐姐”了。云岫山下的临江古镇，大多是北方人，就在夏初集会多的时候，才会有些南方人来做做生意。
　　而于清时这一声“姊姊”，倒的确有些出乎意料了。
　　那姑娘掩嘴轻笑：“这位公子也是南方人吧？这个叫法在这边可不常听啊。”
　　于清时耳根有些薄红：“是。”
　　姑娘点点头，眉眼弯弯：“我是江南燎江人。公子要寻好酒的话，顺着河畔直行，第三间酒肆就很醇厚。”
　　于清时谢过姑娘，转身去叫沈疏客。
　　他方才一时失神，这景致熟悉得令他恍惚，这般绵软称呼从来是听那舟上之人教的，早已刻入习惯，即便舟上之人已逝，北方的青华宗又说着与曾经不同的北方口音，但这些依旧不曾相忘。
　　反观沈疏客，指尖摩挲瓷杯的动作骤然僵死。
　　风过河面，河面泛起细微涟漪，吹乱他鬓边一缕发丝。他望着少年归来的身影，心口无端泛起一阵空洞的苦涩，无迹可寻，无根可溯，却缠绕神魂。
　　他不知其缘由。
　　待于清时落座，沈疏客掩下情绪，开口问他：“你，口音绵软，措辞温和，全然不似北境青华宗之人。你是何方人士？”
　　于清时垂眸，长睫低垂。周遭市井喧嚣入耳，可他眼前只剩当年烟波浩渺的云湖，一叶孤舟，一袭蓑衣。沉默漫过三息，他轻声开口，一字一顿，清晰落于沈疏客耳中：“江南，云湖人士。”
　　江南云湖。
　　六字落地的瞬间。沈疏客身周气息瞬间冰封。
　　脑中无数模糊的画面忽闪而过，颜色都变得朦胧，只有情绪略微留下印记。
　　可他一无所知，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心绪，眸底覆上一层浅淡落寞。
　　“原来如此。”
　　两人同坐一方茶摊，共看同一片人间风月。一人背负完整前尘，执念入骨，岁岁难忘；一人封存所有过往，本能心疼，莫名沉沦。
　　皆是局中人，皆困宿命网。

作者有话说

　　呵呵，我要上学了啊！烦死了，还要考试，碎了一地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