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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她人的嫁衣 记者的追问 ...

  •   “怎么回事?”李若太急于成功,竟忘了有雷鸣主任在场。她眉头紧皱,拔高音量,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毕竟这场演示,对她而言至关重要。
      “是孕妇太紧张了。”麻醉师对李若一如既往的趾高气昂很是不满,但碍于有病人,懒得与她计较。他低下头,替孕妇轻轻拭去额上的汗,声音温柔得近乎哄劝:“没事的,放松一些。相信我们,安心等着孩子出来与你相见吧。”随后又提醒道,“目前收缩压一百五。”
      雷鸣主任抬头看了李若一眼,眉头微锁:“稍缓一下。”
      话已出口,收不回来。李若这才为自己在领导面前流露的嚣张而隐隐后悔,只得低着头,不敢迎向对面那道审视的目光。
      观摩室里,国内外专家都紧盯着压力显示器上血压与心率的变化,不约而同地为术中的他们捏了一把汗——尤其是一旁穿着观察衣、眉头紧锁的郭晓聪主任。
      语言的暖,像一首穿透灵魂的歌,轻抚着紧张不安的心扉。近十分钟过去,在麻醉师耐心的安抚下,孕妇的血压一点点回落,心率也渐趋平稳。
      李若暗暗松了口气,手心却沁出冷汗。她知道,接下来的手术只会更艰难。她定了定神,重新握紧器械,继续手术。这一次,她更加小心,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
      二十分钟后,当两个宝宝的啼哭声接连响起,手术成功了。
      观摩室里,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来喊了声“好”,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跟着起身喝彩。欢呼声、雷鸣般的掌声,在观摩室里经久不息地回荡。
      手术室里,李若和雷鸣主任仍在有条不紊地做着收尾。他们听不见外面的喝彩,却知道走廊里必定早已架起“长枪短炮”,只等门一开,便蜂拥而上。
      摘下口罩的那一刻,李若脸上漾开满意而骄傲的笑容。雷鸣主任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虽未开口,眼神里的认可已说明一切。她知道,今天的自己表现得出色,足以证明实力。
      她满脸笑容地跟着雷鸣主任走出手术室,心里满是喜悦与期待。她仿佛已经看到明天各大新闻头条上自己的名字,看到中层会议上院领导毫不吝惜的表扬,看到自己在同事与诸葛猷枫父母面前昂首挺胸的样子——脚步都跟着轻快起来。
      事情原本正沿着她理想中的轨迹稳稳推进:辉煌的事业之后是完满的爱情,再之后是令人称羡的家庭,一切仿佛触手可及。
      李若立于台上,冬日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倾洒而下,明亮却不刺眼,恰如她此刻的心境:自信、舒展、笃定,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她娓娓讲述着技术、人生与理想,声音温润,神情自信。台下掌声适时响起,她微微颔首,享受着这份被聚焦的荣光。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时,瞥见了角落里的护士小唯——那姑娘正毫不掩饰地翻着白眼,嘴唇翕动,与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要不是她,现在站在台上的就该是夏医生。”
      虽听不清小唯在说什么,但看那神情,断然不会是褒奖。那鄙夷的目光像一根针,冷不丁刺破了正完美表演的李若。她嘴角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多年的历练让她迅速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看见。
      然而,偏偏遇到了有心之人。小唯身旁站着的,是昨天才喜获大孙子的那位老太太。老人家本是出来晾晒宝宝的衣物,被这边的热闹吸引,驻足听了几句。昨夜里,儿媳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讲述了手术室里的惊心动魄——那位年轻的夏医生如何弓着身子,单手死死托举宝宝的头大半个小时,拼尽全力护住孙儿的小命,最后自己差点虚脱在手术台边。
      两位老人都是老一辈知识分子,讲究知恩图报。连夜提着果篮去探望,看见病床上那张苍白却依然柔和的年轻脸庞,老两口又是感激又是疼惜。他们一生只育有一子,如今见了夏珉玥这般水灵、善良又坚韧的姑娘,又独自在省城打拼,心里早已将她当作自家女儿般怜爱。
      此刻无意间听到小唯的嘀咕,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往前凑了凑,像是随口搭讪:“姑娘,你刚说夏医生累倒了……跟台上这位有关系?不是手术太累到的吗?”
      小唯正在气头上,年轻人就是直率,全然没留意身旁人的身份,憋不住话头便倒了出来:“当然是因为她!明明该她主刀,她硬是拖拖拉拉不上台,让夏医生半蹲着单手托举那么久!差点手都要废了!不然今天的演示也轮不到她,现在站在台上的必然是夏医生!”
      老太太听在耳里,心慢慢沉了下去。她退休前是省重点高中的高级教师,一辈子与人打交道,心思何等通透。儿媳昨夜描述的细节——突如其来的脐带脱垂、夏医生当机立断的徒手支撑、长时间的僵持等待——此刻与小唯愤懑的只言片语迅速拼接,一幅完整的画面在她心中浮现:有人为了一己之私,罔顾产妇与同僚的安危,刻意拖延。
      阳光依旧明媚,台上的演讲依然精彩,老太太却觉得那光有些刺眼。她静静站在人群里,目光从李若春风得意的脸上移开,朝远处病房的方向望了望。一个完美的计谋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形——她要把这份尊贵的荣誉与镜头,引向她一家人的大恩人——夏医生。
      自信又刻意装出自谦的李若站在镜头前,还来不及有更多发挥——
      一个老婆婆突然闯了进来,大声说道:“大家借过一下,我有话要说!”
      记者们纷纷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她。老婆婆走到镜头前,激动地说:“我要感谢产一区的夏医生!她为了我孙子的平安,累倒在手术台上,现在还卧床不起!”
      听到“夏医生”这三个字,李若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敏锐的记者们立刻将镜头转向老人。方才对准李若的长枪短炮,几乎全都转到了老婆婆面前,围着她问个不停。老婆婆适时地流下眼泪,讲述了夏珉玥如何用手顶着胎头、坚持将近一个小时,最终让孩子平安降生的故事。
      记者们被这个故事深深打动,纷纷跟着老婆婆去中医科看望夏珉玥。
      采访大厅里,只剩下李若和分管临床的副院长。李若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与不甘。她辛辛苦苦准备了一晚,在手术台上努力了半天,眼看就要成功——却又被夏珉玥抢了风头。
      对于医院而言,宣传了谁都是好事。一脸轻松的业务副院长走过来,安慰她说:“医院会记住你今天的表现的。”
      李若机械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一片冰凉。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的努力与付出,都变成了别人的嫁衣。
      眼睁睁看着记者们在老太太的指引下涌向中医科病房,方才还口若悬河的李若,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指尖深深掐进发丝。不甘、委屈、愤怒——这些情绪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勒得她心脏抽痛。昨晚一整夜加上今晨的全部努力,所有精心准备的讲稿、反复演练的微笑,此刻都成了为他人铺设的红毯。不,那原本就不是她的红毯——是她偷来的、抢来的,如今不过物归原主罢了。
      就算想明白了,心为什么还是像被钝器反复捶打?为什么夏珉玥一出现,她苦心经营的一切——爱人的目光、事业的阶梯、众星捧月的荣光——就像沙堡般溃散?她的恨意如同在烈日下暴晒的碳酸饮料,瓶壁已布满细密的裂纹,只需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裂。
      但此刻,有谁会在意她的崩塌?刚才还围着她笑语盈盈的同事,早已如潮水般退去,连一丝同情的目光都未曾留下。
      与此同时,中医科病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夏珉玥刚用过早餐,半靠在床头,左手捧着一本书在读。这是她回国后第一个无需被闹钟撕裂的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暖金色的光斑。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甚至难得地边看书边做了几个舒展动作。
      门被推开时,她还没来得及放下书。
      一群记者簇拥着一位老太太涌进病房,长枪短炮瞬间对准了她茫然的脸。
      “夏医生!”老太太快步上前,慈爱地握住她敷着中药的右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各位记者,这位就是昨天救了我孙子和儿媳的夏医生!她为了托举孩子的头,在手术台边半跪撑了大半个小时!你们看看这手……看看这姑娘!”
      省报记者第一个将话筒递到夏珉玥面前:“夏医生,能详细描述昨天的紧急情况吗?听说您累倒在手术台上?”
      夏珉玥的脸瞬间红了。她下意识想躲,但瞥见门口匆匆赶来的雷主任和院领导,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其实……任何医生遇到那种情况,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的声音起初有些轻,却逐渐坚定,“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
      市报记者紧接着追问:“受伤的是您的惯用手吗?会影响日后操作吗?”
      “是右手。但很快就能恢复。”她答得简短,每个字却都斟酌过。
      “当时支撑胎儿头部时,您在想什么?”省报记者的问题开始深入。
      “只想手术能快点开始,让母婴平安。”她如实回答,目光清澈。
      记者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点:“从进手术室到实际开刀,隔了多久?”
      “二十几……也许是半小时吧。”她将时间往短了说,却不敢过分偏离事实——毕竟她僵直红肿的右手,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记者的追问陡然尖锐起来:“为什么拖延这么久?是谁的责任?如果是正常工作日,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夏珉玥感到背脊微微出汗。每一个问题都如此尖锐,稍不小心就会掉进陷阱。她回答每个问题前,都在心里认真斟酌。
      “紧急状况下,很多环节需要协调。”她选择最稳妥的表述,“在我们医生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两个字。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尽百倍努力。”
      记者不依不饶:“医院没有应对此类紧急情况的预案吗?”
      “当然有。”夏珉玥知道,自己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放大、曲解。她忽然瞥见门口雷主任紧锁的眉头和院领导凝重的表情,灵机一动,“所以雷主任即使在休息日也被紧急召来主刀。真正功劳最大的是他——从开始手术到胎儿安全娩出,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她说着,微笑着将目光和所有人的镜头一齐引向门口,“雷主任就在那儿。”
      正担心这小丫头应付不来却突然袭击的雷鸣,此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许的笑意。他从容地走上前来,坦然接过了所有镜头与提问——面对媒体早已游刃有余。当然,对于自己的爱徒,雷鸣主任从不吝惜赞美与托举。所以,虽然镜头对着的是雷主任,但荣誉的指向仍然是夏珉玥。一个人的优秀,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未必有说服力,但由第三者来证明,效果自然不一样。
      趁着焦点转移,夏珉玥悄悄松了口气。余光却瞥见人群外一道沉默的视线——诸葛浩正静静站在角落,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她迅速垂眸,避开了那道目光。
      老太太趁机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难掩得意:“丫头,我听说你受委屈了。该是你的掌声,阿姨帮你抢回来了。”
      夏珉玥心中一暖,刚想低声道谢,又一个记者突然将话筒转向她:“夏医生,能向大家展示一下您受伤的右手吗?让关心您的观众放心。”
      她只得再次扬起微笑,配合地举起右手,轻轻做了几个屈伸动作。
      “现在能握笔或手术刀吗?”
      “暂时还不能。”她摇头,笑容依然得体,“但过几天应该没问题。谢谢大家关心。”
      旁观的业务副院长适时走上前来,笑容满面地挡在了她和镜头之间:“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关注!相信今天大家都看到了我们医生真实的奉献精神。为了让夏医生好好休息,采访就到此为止吧——一楼大厅准备了茶点,请大家移步品尝。”
      人群终于缓缓散去。
      夏珉玥瘫软般靠回枕头,这才发现左手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诸葛浩正看到夏珉玥的那一刻,心中猛地一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诸葛猷枫又变回了四年前那副样子。
      原来,是这孩子回来了。
      他不明白: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小枫依旧像四年前她离开时那样恨着自己?难道他们还没见过面吗?同一家医院,同在手术科室,在这不算辽阔的天地里,怎可能一次都不曾相遇?以那孩子的性子,若真遇见了,又怎会不问个明白?
      他欠她的,他知道。所以他不怨、不怪,更不会恨。他只是想知道,她在国外的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此刻看着她因伤躺在病床上,他多想以一个最普通的父亲的身份走过去,给她依靠,给她安慰,给她所有他能给予的温暖与支持。可当他的目光与她相遇时,那里面只有冰封般的寒意——她不愿见他,更不许他靠近。
      于是他只能站在原地,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那里面盛满了无法倾泻的疼惜与歉疚。
      人群散去后,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郭主任快步走到床边,一把轻轻握住夏珉玥未受伤的左手,眼里又是责备又是后怕:“你这孩子,真是让人又佩服又心疼!刚才应对记者那番话,句句得体,处处周全,连我和雷主任都未必能答得那么漂亮。”她声音微颤,是真真切切的后怕,“可昨天那样的情况,你怎么就一个人硬扛呢?手是外科医生的命啊!万一真落下什么,你让我和雷主任怎么安心?”
      夏珉玥望着郭主任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头蓦地一酸。那种被母亲般全然偏袒、全心呵护的感觉,对她而言既陌生又滚烫。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落泪,却只是抿了抿唇,轻声说:“当时……只想着能不能再等等。”
      一旁的雷鸣静静看着她。他见过她独自落泪的样子,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重量。此刻她眼中浮起的薄雾,让他胸腔发紧——他多想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却清楚自己与她之间,还隔着男女性别与上下级的界限,隔着未曾言明的心事。最终,他也只是深深望着她,将所有未出口的安慰化作了沉默的注视。
      夏珉玥察觉到他的目光,迅速移开视线,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就是手术得歇几天。”
      一个职场新人,能得到两位重量级领导的信任与厚爱,感激涕零是真的——一滴泪已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郭主任以为她是喜极而泣,又是心疼又是骄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还逞强。以后记住了,天大的事,有科室给你托着,有我和雷主任在你前面挡着。”
      夏珉玥深吸一口气,趁机转移了话题:“雷主任,这几天我也上不了手术台……能不能准我几天假?我想在年前回趟老家。”
      雷鸣与郭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好。但记得按时热敷,适当活动手指。有任何不适,随时打电话——别总想着自己扛。”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郭主任问。
      “今天。”夏珉玥眼里闪过归心似箭的光,“我看看还有没有车票。”
      郭主任失笑,转头对雷鸣说:“你看这孩子,一说回家就急成这样。雷主任,要不你送送她?”
      夏珉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科室已经够忙了,我再占用人手,心里更过意不去。我让朋友送就行。”
      两位主任见她坚持,也不勉强,又细细嘱咐了一番,才一同离开。
      门一关上,夏珉玥便打给了李铁。
      工作时间突然接到电话,电话那头,李铁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麻烦你帮我订一张今天回家的高铁票。”
      李铁松了口气,随即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需要专职司机护送吗?我随时待命。”
      夏珉玥轻笑,用他们之间惯常的调侃挡了回去:“我的‘专车’可是价值上亿的高铁,哪能随便换司机?”
      李铁听出她话里的婉拒,心中泛起熟悉的酸涩,却仍顺着她的话玩笑道:“那线路也太固定了,起点终点从不改变,多没意思。”
      “那叫目标明确。”她语气轻松,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不聊啦,记得帮我订票。”
      “单程?回程呢?”
      “回程……再说吧。”
      挂断电话,李铁握着手机,沉默良久。
      他守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从朋友到悄然心动,始终不敢逾越半分。他多希望自己能从一个“替补”,真正走进她心里。而这次,她主动让他订票——这是否是一个暗示?一个允许他靠近的信号?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迅速操作起来。他订了两张票,一张给她,一张给自己。这一次,他再不想只是远远看着了。
      夏珉玥接到电话时,已经收拾好行李。
      电话一挂,她像听见军令般背起包就冲下楼梯——那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期末,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她也是这样飞奔着冲向车站,奔向那个叫做“家”的方向。
      李铁和小猪早已等在车旁。
      小猪正要上前接行李,李铁却已先一步迎了上去。他接过她肩上那只简单的背包,轻轻放入后备箱,然后为她拉开后座车门。
      夏珉玥弯腰坐进去时,李铁也跟了进来。
      “其实让小猪送我就行,”她往里挪了挪,“你忙你的,不用送我。”
      小猪嘴快:“铁哥是——”
      “好好开车。”李铁沉声打断,目光却温和地扫了身边人一眼。
      小猪悄悄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话。
      一路上都是年轻人的欢声笑语。有小猪在,沉默很难存活。他讲着近来遇到的趣事,三个人说说笑笑,车很快到了车站。
      李铁从后备箱取出一个拉杆箱,把夏珉玥的背包挂上去,对小猪说:“你先回吧,有事打电话。”
      夏珉玥看着他手中的箱子,有些疑惑:“你……出差?”
      李铁笑了笑,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一起走过检票口,直到并肩坐在车厢里,夏珉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节车厢空旷而安静,稀稀落落的乘客各自做着事。而他坐在她身边,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
      她转过头,静静看着他,眼里全是问号。
      李铁被她看得耳根发烫,却还强作轻松:“我长得这么好看?”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李铁知道瞒不住了,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讪讪:“你不邀请我,我只好自己跟来了……本来就想找个时间走走,正好同路。”
      夏珉玥那双清泉般的眼睛依然盯着他:“你不会是要跟我回家吧?”
      李铁被她看得几乎坐不住,只好厚着脸皮,声音放软:“你要是不嫌弃……把我当个路上偶遇的普通朋友,行不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带一个男生回家——外祖父母会怎么想?乡亲们会怎么议论?母亲又会如何?心事满满的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李铁看着她紧抿的唇,心里那点雀跃渐渐凉了下来。他放轻声音,几乎像在哄她:“要是你觉得不方便……我到站就自己找地方住,等你回来再一起走,好不好?”
      他语气里的谨慎和讨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就仗着他一直让着自己,每次都任性地利用他,只要他稍一靠近就肆意地推开他,从不考虑他会不会难过。终于,她抬起眼,轻轻叹了口气:“来都来了……那就一起吧。”
      李铁眼睛倏地亮了——若不是在车厢里,他几乎要跳起来。他举起手,像个认真保证的孩子:“我什么都听你的,绝不给你添麻烦!”
      车开动了。
      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夏珉玥望着窗外,思绪却飘得很远。
      带他回去……也许并不是坏事。外祖父母在乡亲面前低头了大半辈子,如果看到她带着一个挺拔体面的“男友”回来,会不会终于能挺直脊背,扬眉吐气一次?她其实也需要一个人帮她撑场面,也需要一个人帮她搬东西、安顿老人。而李铁……他正好在。她悄悄瞥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车窗透进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是诸葛猷枫……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就猛地一沉。她赶紧闭上眼,把那个名字狠狠压回心底。
      李铁察觉到了她异样的沉默。他收起手机,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和我说说你家吧,”他声音很柔,“我都不知道你家里什么样。”
      夏珉玥望着窗外,许久才轻声开口:“你真的想听?我的身世……可能比你想象的复杂。”
      “只要是关于你的事,”他认真地看着她,“我都想知道。”
      她沉默了片刻,像在积蓄勇气,然后用沉重的声音说:“我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
      李铁怔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反应让她有些意外——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这份沉默的包容,反而给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我母亲……没结婚就生下了我。”这句话像抽走了她所有力气,她软软靠向车窗,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九十年代的风气虽已比旧社会开明许多,可未婚生子,依旧是压在一个女人身上、摘不掉的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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