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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溺水者的呼吸 第二章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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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溺水者的呼吸
厦门的雨季一旦开始,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无法痊愈的重感冒。
暴雨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都会压垮这座城市的脊梁。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涌上来的腥气和海水的咸味,湿度高达百分之九十,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
高二(3)班的教室里,那股闷热被潮湿取代,墙壁上渗出了细密的水珠,像是流出的冷汗。
晚自习的铃声刚刚响过,班主任老张夹着一叠试卷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
“这次摸底考的成绩出来了。”老张把试卷重重地拍在讲台上,粉笔灰在沉闷的空气中炸开,“我很失望。尤其是某些同学,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最后若有若无地在最后一排停留了一秒。
林予安坐在第三排的正中央,背挺得笔直。她手里握着黑色的水笔,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在等,等那个名字出现。
“林予安,第一名,582分。”老张念到她的名字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继续保持。”
林予安站起来,微微鞠躬,接过试卷。周围投来羡慕的目光,林听雨在桌下偷偷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她礼貌地笑了笑,坐回座位,心里却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这种完美的表象,让她感到窒息。
“陈默,245分!你是去学校操场跑圈了还是去睡觉了?”老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陈默挠了挠头,嬉皮笑脸地站起来:“老张,别生气嘛,下次,下次我一定及格。”
“还有你,陆鲸。”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那个位置上没有人。
只有一张空荡荡的课桌,和一把被推得有些歪斜的椅子。桌面上干干净净,连本书都没有,仿佛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
老张的脸色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又是这样。开学一周,这是第几次了?啊?林予安!”
林予安猛地站起来,心脏漏跳了一拍:“老师。”
“你是班长。陆鲸是你负责对接的‘互助小组’成员。他人呢?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林予安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她确实不知道。这一周里,陆鲸就像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有时候第一节课在,第二节课就不见了;有时候晚自习点名,他又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
“我……不知道。”林予安低声说。
“不知道?”老张冷笑一声,“林予安,你是班长,不仅要管学习,还要管纪律。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学生,你要多盯着点。别以为成绩好就能当甩手掌柜。”
“知道了,老师。”林予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难堪。
“坐下吧。陈默,你去把陆鲸给我找回来。告诉他,明天早自习前我要见到他,否则就让他家长来学校!”
陈默苦着脸应了一声,抓起校服外套披在头上,冲进了雨幕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林予安看着窗外模糊的树影,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尖上,不致命,却让人坐立难安。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林听雨撑着伞,挽着林予安的手臂走出教学楼:“予安,别理老张,他就是更年期到了拿你撒气。那个陆鲸也是个奇葩,来不来上课全看心情,真是把自己当大爷了。”
“也许他有什么急事呢。”林予安轻声说。
“能有什么急事?我看就是逃课去网吧了。”林听雨不屑地撇撇嘴,“对了,你今晚回去记得吃药啊,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林予安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那个白色的药瓶,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林听雨上了家里的车,林予安则撑开伞,独自一人走向公交站。
厦门的街道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冷清。路灯昏黄的光晕被雨水晕染开来,像是在宣纸上化开的墨迹。积水倒映着霓虹灯破碎的影子,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林予安走到站台时,裤脚已经湿了一半。她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目光无意间扫过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是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红砖墙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斑驳。那里有一家废弃的生物器材厂,据说以前是给附近的海洋研究所做配套的,后来研究所搬走了,厂房也就荒废了。
在那片漆黑的废墟中,有一扇窗户透着微弱的光。
不是路灯的反射,而是一种幽幽的、蓝白色的光,像是某种冷光棒,又像是深海里发出的生物荧光。
林予安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她穿过马路,踩着泥泞的小路,向那栋废弃的厂房走去。
雨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她绕过生锈的铁门,从一扇破碎的玻璃窗翻了进去。
厂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浅浅的水。那束蓝光来自二楼的一个房间。
林予安放轻脚步,顺着满是铁锈的楼梯走了上去。
二楼的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音乐声。
而是一阵奇怪的、有节奏的摩擦声,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玻璃上爬行,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着某种硬物。
滋——滋——
林予安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里看去。
那是一个废弃的实验室。
房间里堆满了破旧的桌椅和仪器,窗户被黑色的塑料布封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房间中央的一张实验台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
鱼缸里浑浊的水中,漂浮着一个灰白色的影子。
那不是鱼。
那是一个海豚标本。
或者说,是一个正在被制作成标本的海豚。它的皮肤已经被剥离,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白色的骨骼,但在灯光的照射下,依然能看出它生前流畅优美的线条。
陆鲸就站在鱼缸前。
他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却苍白的小臂。他的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正专注地处理着标本的伤口。
他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那双平日里冷漠死寂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某种林予安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哀伤。
“阿夏,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林予安震惊地捂住了嘴巴。她没想到,这个在学校里一言不发、像个刺猬一样扎人的少年,竟然会在这里,对着一只死去的动物,流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就在这时,陆鲸的手顿了一下。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射向门口。
“谁?”
林予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积水发出“哗啦”一声响。
暴露了。
她咬了咬牙,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鲸看到是她,眼中的杀意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窥探到秘密的恼怒和警惕。他迅速将手术刀藏在身后,挡在鱼缸前面。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看到这里有光。”林予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陈默在找你,老张发火了。”
“关我屁事。”陆鲸冷冷地说,身体依然挡着那个鱼缸,像是一只护食的野兽。
林予安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个玻璃缸里:“那是……海豚吗?”
陆鲸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不再遮挡,而是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她:“是。怎么?觉得我是个怪物?”
“不。”林予安走近了几步,直到能看清鱼缸里那个生物的每一个细节,“它……死了吗?”
“快死了。”陆鲸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在海边捡到的。搁浅了,内脏受损,救不活了。但我不能让它烂在沙滩上,被海鸥啄食,被海浪冲得支离破碎。”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抚摸着那个灰白色的影子。
“它叫阿夏。”
“阿夏?”林予安重复了一遍。
“夏天的夏。”陆鲸说,“因为它是在夏天出生的。虽然现在已经是秋天了,但在我心里,它永远停留在夏天。”
林予安看着他的侧脸。在幽暗的蓝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独。
“你懂解剖?”林予安问。
“我妈教的。”陆鲸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着玻璃,“她以前是海洋生物学家。”
林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妈也是。”她轻声说,“她是研究深海鱼类的。”
陆鲸终于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贝壳手链上,又移到她的脸上,似乎在寻找某种相似之处。
“难怪。”他淡淡地说,“难怪你身上有股福尔马林的味道。”
“那是药味。”林予安纠正道,“抗抑郁药的味道。”
陆鲸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看来,我们是一类人。”
“不,我们不一样。”林予安看着他的眼睛,“你在逃避,而我在面对。”
陆鲸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你懂什么?你这种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懂什么黑暗?”
“阳光?”林予安笑了,笑得有些凄凉,“陆鲸,你看到的阳光,是我演出来的。我也怕黑,怕那种连呼吸都觉得多余的黑。但我不能躲在这里,对着一个标本说话。”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
良久,陆鲸移开了目光。
“随便你。”他转过身,继续手里的动作,“别告诉别人。否则我会让你后悔。”
“我不会说的。”林予安说,“但是,陆鲸,你不能一直逃课。老张虽然烦,但他不会真的把你怎么样。如果你需要帮忙……”
“不需要。”陆鲸打断了她,“滚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林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并没有打动他,反而激起了他的防御机制。
她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陆鲸。”
“又怎么了?”
“阿夏很漂亮。”林予安回过头,认真地看着那个玻璃缸,“它一定很爱你。”
陆鲸的手僵在半空中。
林予安没有再停留,推开门,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陆鲸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玻璃缸里的“阿夏”。
“阿夏,”他轻声说,“她说你爱我。可是,爱有什么用呢?爱能阻止死亡吗?能阻止那些该死的声音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收音机,调大了音量。
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一段模糊的录音传了出来。那是鲸鱼的叫声,低沉、悠长,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悲凉。
“52赫兹。”
陆鲸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实验台上,任由那股巨大的孤独感将自己淹没。
……
林予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那栋位于环岛路的高级别墅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父亲的书房亮着灯,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林予安换好鞋,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经过书房门口时,她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父亲偶尔的咳嗽声。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去打招呼。
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就变成了这栋房子里的一个影子。他依然活着,依然呼吸,依然做着他的学术研究,但他的灵魂似乎随着母亲一起沉入了深海。
林予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落下来。
房间里开着暖黄色的灯,墙上贴满了她和母亲的合影,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奖杯和奖状。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完美,那么令人羡慕。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躯壳里装着怎样的灵魂。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白色的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
药片在舌尖上化开,苦涩的味道蔓延到喉咙深处。她拿起水杯,仰头吞下。
水很凉,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起一阵痉挛。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的雨还在下。远处的海面上,波涛汹涌,黑色的海浪一次次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林予安看着那片黑暗的大海,脑海里浮现出陆鲸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着和她一样的深渊。
“陆鲸。”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陌生的号码——那是今天老张发给她的陆鲸的联系方式。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没有发出去。
她关上手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予安起得很早。她特意绕路去了那家废弃的厂房。
厂房的大门依然紧锁,那扇透着蓝光的窗户也被黑色的塑料布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
七点五十的时候,陆鲸出现了。
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那个空荡荡的书包,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虚浮无力。
“陆鲸!”林予安叫住了他。
陆鲸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漠,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有事?”
“你的作业。”林予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递给他,“这是昨天的数学作业,我帮你抄了一份。你交上去吧,不然老张又要找你麻烦。”
陆鲸看着她手里的笔记本,没有接。
“我不需要。”
“拿着吧。”林予安硬塞进他手里,“就当是……谢谢你昨晚让我看阿夏。”
陆鲸的手指触碰到笔记本的封面,那是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
他皱了皱眉,似乎想把它扔掉,但最终还是塞进了书包里。
“多管闲事。”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走进了校门。
林予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他的态度依然恶劣,但她知道,那道坚硬的壳,已经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面上。
在这个雨过天晴的早晨,林予安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头鲸,在深海的边缘,试探性地探出了头。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足够了。
她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教室。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陆鲸来说,这只是另一个漫长而痛苦的白昼的开始。
他坐在角落里,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娟秀的字迹:
“数学作业。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林予安”
陆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只有半截的铅笔,在笔记本的角落里,画了一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鲸鱼。
那只鲸鱼张着嘴,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画完后,他迅速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仿佛那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就像他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