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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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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开始刻意避开张叔的视线。
白天的观测站依旧死气沉沉,张叔总是泡在那杯浓得发苦的茶里,对着窗外发呆,或者在那本泛黄的值班日志上涂涂写写。他似乎认定了我是个坐不住的孩子,只要我老老实实盯着仪表盘,他就乐得清闲。
这给了我机会。
我偷偷调整了三号接收器的频段。那是专门用来监测深层冰震的探头,平日里只负责记录冰层断裂的巨响,用来预警墙体崩塌。但我把它的灵敏度调到了最高,过滤掉了高频的风噪,只保留低频段的震动。
屏幕上的波形图原本是一条死寂的直线,偶尔会有微小的锯齿跳动,那是冰层热胀冷缩的物理反应。
但我知道,那个声音不在物理频率的常规范围内。
我在心里默数着时间。根据这几天的观察,那个声音总是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也就是极夜中最昏暗的时刻出现。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慢慢爬向三点。
张叔打了个哈欠,端起茶杯去了里间的休息室,临走前还嘟囔了一句:“小林,盯着点,别打瞌睡。”
“知道了,张叔。”我乖巧地应着,手心里却全是汗。
休息室的门刚关上,我就迅速戴上耳机,将音量旋钮向右拧到底。
滋——滋——
耳机里只有电流的白噪音,像无数只蚂蚁在爬。我死死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几乎要盖过耳机里的声音。
三点零五分。
来了。
那是一种极低沉的轰鸣,不像风声那样尖锐,也不像冰裂那样干脆。它更像是一种……摩擦。巨大的、沉重的物体在冰层深处缓慢滑行的声音。
嗡——嗡——
耳机里的波形图猛地跳动起来,原本平直的线条瞬间被拉扯成剧烈的锯齿,红色的峰值警报灯在屏幕上疯狂闪烁。
我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按下了“记录”键。
但这不对劲。
如果是自然现象,波形应该是杂乱无章的。可屏幕上的波纹,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性。长、短、长、长、短……
这节奏,太像某种语言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皮,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知冲击。大人们说外面是死地,是荒原,是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废墟。
可死物是不会发出这种信号的。
“你在干什么?”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我吓得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猛地回头,发现张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那双平日里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我面前的屏幕。
他手里的茶杯不见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正紧紧抓着椅背,指节泛白。
“张……张叔,我……”我慌乱地想要关掉界面,手指却僵在键盘上。
“别动。”张叔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一步跨上前,并没有去关机器,而是凑近屏幕,死死盯着那还在跳动的红色波形。
他的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责备,反而透着一种……恐惧?
“你听到了?”他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
我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张叔,这不是风声,也不是冰震。这下面有东西,它在动!”
张叔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直到屏幕上的波形慢慢平息,重新变回那条死寂的直线。
“把记录删了。”他突然说道。
“什么?”我愣住了。
“我说,把刚才的数据删了!立刻!”张叔猛地提高了音量,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发火,那张总是挂着敷衍笑容的脸此刻变得有些狰狞,“还有,把你耳机里的录音也删了!马上!”
“为什么?”我不甘心,手按在鼠标上没动,“这是重大发现!如果外面有生命,或者有其他的东西,我们应该报告给城主,报告给……”
“报告个屁!”张叔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捏得我骨头生疼,“你知不知道你在查什么?那是禁区!是禁忌!”
他喘着粗气,眼神里的凶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他松开手,颓然地靠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手抖得点了好几次火才点着。
“小林啊,”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以为这观测站是干什么用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
“我们不是用来观测天气的。”张叔盯着那扇被冰霜覆盖的窗户,眼神空洞,“我们是用来‘听’的。听有没有不该有的声音,听有没有东西想从里面出来……或者,从外面进去。”
他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三个月的极夜,冰层在变薄。有些东西醒了。城里的人不知道,高层的人知道。他们不想让人知道。”
“为什么?”我不解。
“因为恐惧。”张叔苦笑了一声,“只要大家以为外面是死的,就不会有人想出去。只要没人想出去,围城就是安全的。一旦让人知道外面还有‘活’的东西,哪怕那是怪物,也会有人疯了一样想冲出去看看。”
他掐灭了烟头,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把数据删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为了你好,也为了城里这几万张嘴。有些真相,知道了是要掉脑袋的。”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背影看起来佝偻了许多。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残留的波形残影,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诡异的节奏。
长、短、长、长、短。
张叔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但我心里的火苗却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如果外面真的是死地,张叔为什么要怕?
如果外面只有冰雪,为什么会有这种规律的信号?
更重要的是,既然高层知道,那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趁着张叔不注意,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表面上,屏幕恢复了正常的数据界面,但在那之前,我已经将那段异常波形加密压缩,藏进了一个不起眼的系统日志文件夹里。
那是我的秘密。
也是这把锁住我们的围城上,第一道裂痕。
窗外,风又开始呼啸,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玻璃,想要进来。
我看着那扇窗,心里那个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我要出去。不管外面是天堂还是地狱,我都要亲自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