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颜如钰容如画

2、饭局 方舟宁筝正

　　电话是老周打来的，当年读本科住我下铺，我们都毕业多少年了，她是唯一一个坚持每年都组织我们攒一局的人，她次次都约在周末而我又只有周末休假，所以就没答应过几次，只是今年她约我的理由....很特殊。

　　“什么？今年又不来？没理由了吧这都是第几次啦宁筝。”

　　宁筝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一边，应付道：“我也就周末能休息休息，算了吧。”

　　“合着我们毁了你的快乐双休呗，对了，你知道吗？方舟回国了，我有约她，你猜她怎么说？”

　　听见电话那头提到的名字，宁筝赶紧关上水龙头，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问：

　　“她怎么说？”

　　“她一开始是拒绝的，我想了想，你俩一共就来过两次，每次还都是一起出现，况且你们大学关系那么好，我就告诉她这次你也会来，想和她叙叙旧，其实我开始也没抱多大希望，结果我这么说之后，她竟然改口答应了，谎我都已经撒出去了，宁筝，拜托你就答应吧。”

　　宁筝听完，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担心，她也考虑过，想要和方舟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就不能单单局限在咨询室里，可只要在咨询室里，她就没法对方舟做任何不专业的事，她正缺一个能转变她们关系的场合，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可是，方舟呢？为什么又答应了？她现在开始变得喜欢热闹了吗？她想见的人，会是自己吗？宁筝想着，心乱如麻，她一直期待能在咨询室外的地方见到方舟，可是真的要见面，她反倒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接近她，是咨询师宁筝，还是前女友宁筝？

　　“就这一次，是为了帮你圆谎。”

　　宁筝答应下来，自己也撒了谎。

　　***

　　周六七点半，方舟把车停好，没想到这条大学走了无数遍的老路，自己现在竟然需要用导航才能找到。

　　老周一眼就看到我在街边停车，走到店外迎我，带我进了店里，还是这家老店，坐下扫了一眼，人几乎都到了，只有宁筝还没来，随意应付了几人的寒暄后，我就近坐在了靠墙的位置上，斜对角是张空椅，没那么尴尬。

　　老周告诉我们她要出去接个人，我正低头看著菜单，准备点几个菜，门就伴随著老周奉承的吆喝声被推开了。

　　“大家看看谁来了？”

　　“哟，这不是宁筝吗，咱们系当年唯一一个港大交换生啊，人长得又漂亮，谁能忘啊？老周行啊，把你都搬来了。”

　　宁筝一袭黑衣，头发松散，像刚洗过，她没接众人的话茬，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老周赶紧笑著打圆场：

　　“都别站着了，坐呀，筝筝你坐这儿”

　　说完又指了指副宾位。

　　宁筝没急着入座，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大刘，露露，几个面生的，另外，还有，方舟，她盯了几秒，那人却像是没看见自己似的，只是安静的看菜单。

　　宁筝咬了咬唇，说道

　　“不用，我坐这就行，这位置看着挺舒服的。”

　　宁筝最终坐在了那张空椅上，没再主动说话。

　　菜陆续上齐，大家也都放开了，站起来互相敬酒，老周身侧的男人首当其冲，站起来撸起袖子，又做出嘘的手势示意大家安静，把酒倒的很满，看样子应该是要找谁喝一杯。

　　宁筝注意到男人的动作，戳了戳旁边的程璐璐，小声问：

　　“什么情况，这男的谁啊？”

　　程璐璐貌似有些诧异于宁筝的提问，反问道：

　　“谢醒啊，当年我们一起完成过调研，你还说他虎牙有特色来着。”

　　宁筝慢慢记起，大二那年，为了提前完成调研，她确实拉过几个同学组队，其中就有谢醒。

　　宁筝还没来得及感叹男人因发福而走样的身材，就看到他举着快溢出酒的酒杯朝着自己的斜对面走去，那是方舟的座位。

　　方舟也注意到了谢醒的靠近，她一直不喜欢酒桌文化，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拒绝之词，只能尽量避开和谢醒的眼神接触，假装看不见。

　　“靠，这男的搞什么？他认识方舟？”

　　宁筝握紧手边的酒杯问程璐璐，眼神紧盯着谢醒，明显快按捺不住

　　“谢醒一直对方舟有意思，有次聚会他喝醉了亲口和大刘说的，多亏你当年带他做调研，他当时一见到方舟，就觉得自己一见钟情了，方舟出国以后他也一直找人多方打听，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人了，不得孔雀开屏。”

　　程璐璐还想继续说，转头却发现身侧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举着酒杯，站在了谢醒身后。

　　宁筝拍了拍男人的肩，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敬酒词，问道：

　　“谢醒，对吧？不好意思，我打断你一下，你是要给方舟敬酒吗？如果是，不好意思，她最近身体不舒服，喝不了，我和你喝。”

　　宁筝语气礼貌，听起来却毫不客气，谢醒也被这么直白的介入弄懵了，显然还没认出来人是谁，几秒后才赶紧堆起笑脸。

　　“筝姐，好久不见。只是听说方舟回国了，在微信上聊过几句，想着见面了喝一杯叙叙旧。”谢醒不太情愿的回答。

　　宁筝倾过酒瓶，将自己杯里剩的酒缓缓注入方舟的杯中。杯子小，酒满的快要溢出，宁筝朝众人虚虚一敬，借着收臂的劲儿，顺势挤开了谢醒，自己则挡在了方舟身前，将二人隔开，仰头一口把酒咽了下去。

　　方舟看着宁筝的背影，被她护着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好久没有过了，熟悉又陌生。那一天，宁筝也是这样堵着门，不肯让她走。

　　像这样替她挡住“不情愿”的时刻，宁筝以前经常做，现在也依旧如此。

　　但当初她没有勇气留在那扇门内，就像现在，也没有勇气自己来回绝这杯酒。

　　大家都被宁筝这番动静吸引了目光，饭桌上气氛蔓延起微妙，程璐璐眼看氛围越发尴尬，赶紧装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方舟和宁筝喊：

　　“舟舟，你不是说宁筝托你买的纪念品落在车里了吗？叫宁筝陪你去拿吧。”

　　方舟一脸不解的看着程璐璐，显然没懂用意，宁筝脸上已经露出不耐，她可不觉得自己回绝了一杯酒就需要刻意回避什么，但看了一眼座位上满脸困惑的方舟，还是拉起她往门外走，半拉半扯到了店外，方舟终于忍不住问道：

　　“放手，你要去哪？”

　　“不是说带我去拿我的礼物吗？”

　　“根本没有礼物，你到底在说什么....”

　　方舟用力挣扎着想挣脱出拉扯，可宁筝不答也不停，只是讲方舟的手腕握得更紧，一个劲的往前走。

　　终于到了巷子尽头，两人靠在墙边休息，方舟微微喘着气，从口袋掏出了一支电子烟，接着猛地抽一口，好像要一吐不快，白烟从她嘴里吐出，聚拢后又飘散。

　　方舟有些讶异，问道：

　　“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

　　话没问出口，方舟又给咽了回去，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和谢醒......”

　　“偶尔抽。不熟，他前几天问我回国的事情，我没回复。”

　　宁筝听后不禁翻了个白眼，冷笑道：

　　“单方面骚扰，还敢美化成和你聊了几句？而且如果我没看错，我来的时候，站在店门口和女朋友打视频报备的人，好像也是他吧。这种人竟然还占着你的微信列表，真是怪恶心的。也怪我，当初竟然傻到完全没看出来他对你的心思，不然我绝不可能给他见到你的机会。现在把他删了，我顶上去。”

　　方舟没回答，像没听见一样，漫不经心的吐着烟圈。

　　宁筝看着方舟的模样，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下一秒，就转过身，报复似的将人抵在墙上，薄薄的一层烟雾，在两人唇边萦绕，靠近闻，先是淡淡的西瓜味，再靠近，就是方舟身上的香味，似乎还是那款TF的乌木沉香，留香持久，用量克制。

　　“回答我，可以吗？”

　　宁筝语气着急，又算不上逼问，更多的，是一种期待，像宠物店里等待被挑选和购买的小狗。

　　而方舟就任由她贪婪的靠近，任由自己陷入逼仄的角落，无处可退。

　　“你这是在求我吗？”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怎么，还需要我跟当初一样，像一条赖皮狗，堵着门不让你走吗？”

　　宁筝眼底一沉，反问道：

　　“如果这种人都可以有你的联系方式，为什么我不可以？”

　　“还想要礼物吗？”

　　方舟冷不丁的问。

　　尽管宁筝也被这不合时宜的发问弄的诧异，但还是老实的回答：

　　“想要，当然想要。”

　　方舟侧过头，从口袋拿出手机，手指滑动屏幕。

　　“扫码。”

　　宁筝看着方舟举起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方舟的二维码名片，她赶紧掏出手机扫码。

　　“喜欢这个礼物吗？”

　　“喜欢”

　　“你要的已经满足你了，还需要离我这么近吗？”

　　宁筝没有听话后退，低着头编辑好友申请，笑眼盈盈，没有丝毫遮掩。

　　“你傻笑什么呢？”

　　方舟低头看着她，也不自觉跟着笑了，原来让宁筝笑，是件这么容易的事。

　　“我们回去吧。”

　　宁筝抬头笑着说。

　　既然目的已经到达，还在这耗什么呢？随后宁筝便像来时一样，拉着方舟的手腕原路返回。

　　回到餐桌，方舟刚坐下，程璐璐就赶紧贴过来，贱兮兮的问：

　　“她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你了，还替你挡酒？你们复合了吗？”

　　“你少打听。”

　　“还以为你现在老大不小了能稳重一点，还是这么经不起她的....”

　　“闭嘴。”

　　猜到程璐璐接下来可能会说什么，方舟急忙打断，生怕对方真的说准了自己的心思。

　　“好好好我不说了。”

　　程璐璐一脸奸笑着跑开，我赶紧低头，心不在焉的拨弄着手腕上的珍珠手链，程璐璐是我和宁筝的几个共友里，唯一一个知道我们曾经的人，至于其他人，因为我的顾忌和偏执，从没允许过宁筝透露出去半分，这大概也是宁筝当初觉得我不够爱她的原因之一吧。

　　想着想着，已经有几个人结伴起身，看样子应该是要走，老周也开始送客，我早就想走，可又不想就这么走了，我总觉得，今天的的事情，都很蹊跷，宁筝是很开心了，因为今天这一切好像合了她的意。宁筝这个狐狸精，不知道对我使了什么邪魅术子，我也是一时糊涂，竟然同意了她的要求。

　　正盘算着，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了我的肩，来人下半张脸靠近我的耳朵，带着点嘶哑的嗓音开口询问，

　　“回家吗？不早了。”

　　又是宁筝。

　　“我可以自己回去。”

　　“我知道你可以自己走，但我不行啊，喝酒不开车，放心，我送不了你，而且我还得拜托你送我。”

　　“我帮你打车。”

　　“不要拒绝我。好吗？我已经很久没坐过你的车了。”

　　又是乞求，那种发软的语气，叫人怎么拒绝。

　　“随你，不用告诉我具体位置，我只把你送到你家附近的路口，到时候你自己走进去。”

　　“为什么？怕我把你骗进我家？”

　　“不是，我嫌麻烦。”

　　“如果能重新成为你的麻烦，对我而言，也没什么不好。”

　　她又在退让，其实我只是害怕知道太多关于她的事，我害怕我知道的太多，就会控制不住的主动去关注她，窥探她的生活。

　　“好，随你，但我一定要你送我，让我在哪里下车都可以。”

　　听起来很卑微，但我清楚，允许她越界，实际上是我的问题。

　　人已经走的稀稀拉拉，宁筝见我起身，赶忙跟上，在我打开车门的同时熟练的坐进了副驾驶。

　　“你换车了？”

　　“嗯。”

　　“开窗吗？怕你晕车。”

　　“傻子，开车的人是不会晕车的。”

　　“你以前会。你...你现在不了。”

　　宁筝还是把自己这边的窗户开了一半，晚风灌进来，正好吹凉了方舟微微发烫的耳根。

　　其实宁筝酒量很差，喝个两三杯就要上头，现在就已经有点迷瞪。反而是方舟很能喝，几乎每天睡前都会喝到微醺，更好入睡。

　　车里为数不多的对话，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格外单纯，没有试探，没有计较，没有任何攻击性。

　　宁筝觉得好困，困得快睁不开眼，但还是眼巴巴看着方舟开车。方舟倒是清醒，还时不时扭头看看后视镜，下颌线清晰，指甲修剪的干净，熟练的车技，稳得宁筝能在她车上安然入睡。

　　宁筝靠在车窗上，感觉此刻的自己无比安心，短暂的感觉自己又可以重新掌控生活了。

　　“舟舟，你的车开的越来越好了，又快又稳，但我希望，你今晚可以开慢一点。还记得当初陪你去驾校，你连坐进驾驶位都会下意识干呕。”

　　听见那声亲昵的旧称，方舟不自觉握紧了方向盘，只是回答：

　　“国外地铁太脏了，只好开车，没办法，逼出来的。”

　　逼出来的......宁筝看向窗外，吸了口气道：

　　“舟舟，你在国外，过得好吗？”

　　她还是问出口了，方舟知道，按宁筝的性格，问出这个问题只是时间早晚，可是她现在不想回答，也没法回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因为一旦认真回忆，就会产生恨意，所以此刻，她只想避开那些不好的回忆，只看前路，送宁筝回家。

　　方舟没有表情，也没有回答，看了看周围的路牌，问方舟：

　　“没开错吧？你还住这附近吗？”

　　“没错。你是记得具体位置的，对不对？”

　　“模糊记得。”

　　“没关系，我会让你重新记清楚。”

　　说完宁筝就下了车，方舟正准备开走，就看见宁筝正敲自己的车窗，打开窗，她正没心没肺的笑着，手里拿的，是方舟系安全带时顺手放在杯架里的电子烟。

　　“你什么时候...”

　　“抽烟伤身。我知道你家里肯定还有不少，拿走一个不过分吧。”……

　　方舟揉揉太阳穴，无奈的说：

　　“别疯了，你要拿就拿走吧，赶紧回家。”

　　宁筝还想说什么，方舟就面无表情的关上了车窗，扬长而去。

　　关心对这个人来说，好像都是多余的。

　　宁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又抬头看了看天，星星还是那么亮，和十八岁大学宿舍楼下抬头看见的天空没什么两样，那时也是和方舟一起，但她从来不看天，她说，有没有星星，夜空都一样。

　　怎么会呢，有星星的话，夜空会很亮。

　　回到家里，宁筝累的一屁股倒在床上 ，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感觉自己又和方舟近了一点，想要的东西也已经得到。看着手边的烟，烟嘴上似乎还有一点唇彩，她拿起来，盯着烟嘴看，边看边往窗边走。

　　手机短信铃突然响起，宁筝打开微信。

　　“到家了？早点休息。”

　　微信的置顶，时隔三年终于又冒出红点。

　　宁筝笑笑，拿起烟，几乎是照着唇印抽了一口，天上繁星点点，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她回复道：

　　“到了。后天见。不要抽太多烟。”

　　关上手机，洗漱完准备睡觉，宁筝顺手把烟放在了床头柜上，关了灯，过了几秒，她又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重新把烟放回了枕边，随后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