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落雁峡 马跑了三十 ...

  •   马跑了三十里,肺里像塞了一团火。
      陆戈勒住缰绳,马嘶一声,前蹄扬起,踏碎一地碎石。他翻身下马,动作扯到后背的伤,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
      沈清晏跟着下马。两匹马并在一处,低头啃食路边的枯草。
      "前面。"陆戈扬了扬下巴,意指沈清晏看前面。
      峡谷夹在两面山壁之间,最窄处仅容一骑通过。风从谷底涌上来,岩壁上没有鸟,没有树,只有一道道风蚀的沟槽,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落雁峡。"陆戈说,"过了这里,再走二十里,是暗阁第一道哨卡。"
      沈清晏从马鞍旁解下水囊,晃了晃,空了。
      陆戈蹲下去,手指插进路边的沙土,捻了捻,又放到鼻尖嗅。
      "土里有硝石。"他说,"最近有人在这里埋过东西。"
      沈清晏没说话。他走到崖壁边,观察着四周有没有痕迹。
      "上面。"他仰头。
      陆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三十丈高的崖顶,有一截枯枝横出来,形状不自然——不是长的,是插进去的,用来固定什么。
      "固定绳子的。"陆戈说,"有人从上面下来过。"
      "或者,"沈清晏退后一步,"想让我们从下面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
      "绕路?"
      "绕路要多走一天。"陆戈说,"我爹等不到后天。"
      "那就走。"
      陆戈翻身上马,刀横在膝前。沈清晏也上了马,短剑藏在袖中,缰绳在左手绕了两圈。
      进了峡谷十丈,陆戈突然勒马,马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落地。陆戈俯身,盯着地面。
      "有印子。"
      沈清晏下马。沙土上有几道痕迹,很浅,被风掩过一半。是马蹄印,不止一匹,从方向看,是从峡谷深处出来的,又折返回去。
      "多久?"
      "两个时辰。"陆戈说,"最多。"
      他抬头看崖壁,又低头看地面,瞳孔收缩。
      "退。"他说。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断裂声。那根枯枝掉了下来,带着一截绳索,绳索末端拴着一块石头,石头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沙土。
      马惊了。陆戈的马猛地前冲,他立刻翻身下马,由于事发突然,他把剑插进土里才稳住身形。沈清晏的马往旁边一躲,撞上山壁,他翻身滚下马背,短剑在岩壁上划出一串火星。
      崖顶传来口哨声。尖锐,三长一短。
      四面岩壁的缝隙里涌出人来,黑衣,黑巾蒙面,只露眼睛。
      十二人。沈清晏默默数了人数。
      "暗花?来收尸的。"陆戈说。他拔起刀,直指其中一人,"不自量力!"
      第一人从左侧扑来,刀劈陆戈头顶。陆戈没躲,刀锋上挑,从下往上,切入那人腋下。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他眨都没眨。
      第二人、第三人同时到,一左一右,刀光织成网。陆戈旋身,刀随身转,划出一个圆。两柄刀被荡开,他顺势切入两人中间,肩撞一人胸口,刀柄砸另一人太阳穴。
      骨骼碎裂的声音。
      第四人绕到陆戈身后,短剑刺向他后心。沈清晏从斜刺里杀出,短剑比对方的更长一寸,先刺入对方手腕。那人手一松,短剑落地,沈清晏的剑锋已抵住他咽喉,一送,一抽,血如雾。
      陆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惊讶,或者别的,来不及分辨,第五人已至。
      这人使的是链子锤,锤头有拳头大,带着风声砸向陆戈面门。陆戈侧身,锤头擦着鼻尖过去,带起的风割得皮肤生疼。他伸手,抓住链子,往自己怀里一带。那人踉跄前扑,陆戈的刀从他下颌刺入,穿透颅骨。
      锤落地,链子缠在陆戈手臂上,他甩了两下,没甩开,索性不理。
      接着是第六人、第七人、第八人......皆被二人利落的杀死。
      还剩四人。
      这四人没动。他们站在四丈开外,围成半圆,眼睛盯着陆戈,又盯着沈清晏,在两人之间来回。
      "有本事一起上!"陆戈说。
      四人交换眼神,同时后退,没入岩壁的凹陷。脚步声远去,峡谷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血滴落地的声音。
      沈清晏低头看自己。青衫破了三处,左臂一道口子,不深,血浸透了袖子,贴在皮肤上,凉。
      "......跑了?"他问。
      "去报信。"陆戈说。"暗花规矩,杀不了,就拖。拖到援兵来。"
      "援兵多久?"
      "两个时辰。"陆戈把刀插回鞘中,动作顿了一下,"或者,一个时辰。"
      他走到马匹旁边。两匹马都死了,一匹马颈中箭,一匹马被石头砸碎了头。他蹲下去,手按在尚温的皮毛上,停了片刻。
      "得步行。"
      "二十里。"沈清晏说。
      "十五里到哨卡。"陆戈站起来,"哨卡有马。"
      他解下马鞍旁的包袱,甩上肩头。包袱里有水囊,空的,有干粮,硬的像石头。他掰了一块,扔给沈清晏。
      沈清晏接住,没吃,塞进怀里。
      两人一前一后,往峡谷深处走。陆戈在前,沈清晏在后,短剑在手,不时抬头看崖顶。
      走了百丈,陆戈停住。
      前面没路了。一堆巨石从崖顶滚落,堵住通道,石块之间有缝隙,窄,侧身能过,但只能过一个人。
      "陷阱。"陆戈说,"他们没打算让我们走。"
      沈清晏走到石堆前,手掌贴上最大的那块,推了推。石头纹丝不动,底部埋进土里,像生了根。
      "翻过去。"他说。
      "上面有人。"
      "所以,"沈清晏退后几步,仰头看崖壁,"我们上去。"
      他指向右侧岩壁,一道裂缝从半腰延伸到顶,宽约一尺,能容脚踩。
      陆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摇头。
      "我后背有伤。"
      "所以我在下面。"沈清晏说,"你踩我肩膀上去。"
      陆戈看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他收刀入鞘,走到崖壁下,沈清晏蹲下,双手交叠,垫在膝前。陆戈踩上去,沈清晏起身,将他托高一丈。
      陆戈手指抠住裂缝边缘,另一只脚踩住一块凸起。碎石滚落,砸在沈清晏肩上,他没躲。
      "再高一尺。"陆戈说。
      沈清晏踮脚,双手上托。陆戈借力,又上一丈,手指攀住裂缝中段的一块横石。他悬在半空,身体晃了晃,后背的绷带渗出血色。
      "左边。"沈清晏在下面喊,"有个凹口。"
      陆戈转头,看见左侧岩壁凹进去一块,能容两人藏身。脚踩凹口边缘,身体贴住岩壁,像只壁虎。
      他低头看沈清晏。那人站在原地,仰头,阳光从峡谷上方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上来。"陆戈说。
      沈清晏后退几步,助跑,蹬上石堆,借力跃起,手指攀住裂缝下端。他往上爬,动作比陆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松手。
      爬到一半,头顶传来动静。陆戈抬头,看见崖顶探出半个脑袋,黑巾蒙面,眼睛朝下看。
      "有人。"他低声说。
      沈清晏没停。他继续往上爬,手指抠进一道细缝,碎石割破指尖,血渗出来,染红了岩壁。
      崖顶那人探出身子,手里握着一柄短弩,弩箭对准沈清晏的头顶。
      陆戈从凹口跃出,刀在手中,刀锋劈向那人持弩的手。那人惊觉,弩箭射偏,钉入岩壁,尾羽乱颤。陆戈的刀从他手腕划过,血喷出来,他惨叫,缩回崖顶。
      陆戈坠落两丈,手指抠住一道裂缝,止住跌势。身体撞上山壁,后背的伤口撕裂,他闷哼一声,牙齿咬破嘴唇。
      沈清晏趁机上爬,翻过崖顶,滚落在地。他起身,短剑刺入第二个探出头来的黑衣人咽喉,那人没出声,倒栽下去,尸体在岩壁上碰撞几下,落地。
      第三个黑衣人转身要逃。沈清晏掷出短剑,剑旋转着飞过五丈,插入那人后心。他扑倒,抽搐,不动了。
      崖下传来动静。陆戈翻上来,跪在地上,刀插进土里,撑住身体。他低头,血从下巴滴落,在石头上积成一小洼。
      "三个。"沈清晏说。
      "上面还有。"陆戈喘息,"听。"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止一骑,从峡谷另一端赶来。
      "走。"沈清晏拔出短剑,在尸体上擦净血迹,"从山脊走。"
      他扶起陆戈。陆戈挣了一下,没挣开,沈清晏的手像铁钳,扣住他上臂。
      "别逞能。"沈清晏说,"你对我还有用处呢。"
      陆戈笑了一下,嘴角牵动的幅度很小,血从裂开的伤口又渗出来。
      "你只会说这个?"
      "还会说别的。"沈清晏拖着他往山脊走,"等活下来再说。"
      山脊上没有路,只有碎石和荆棘。两人的裤脚被割破,小腿上布满血痕。陆戈走得慢,每一步都牵扯后背的伤,他咬着牙,呼吸粗重,像拉风箱。
      翻过一道山梁,马蹄声远了。沈清晏停步,将陆戈按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
      "歇会。"他说。
      陆戈坐下,背靠石头,刀横在膝上。他解开衣带,把中衣剥下来,后背的绷带全红了,血顺着腰往下淌,浸透了裤腰。
      沈清晏从怀里摸出金疮药,瓶子碎了,药粉漏了一半。他倒出剩下的,拍在陆戈后背。药粉触到伤口,陆戈浑身一僵,手指抠进石头缝隙,指节发白。
      "忍着。"
      "……嗯。"
      沈清晏撕下自己的一截袖子,浸了水囊里最后一点水,擦净伤口周围的血。伤口很长,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卷。
      "箭伤裂了。"他说,"旧伤在哪?"
      "左边。"陆戈说,"肩胛骨下面。三年前,箭从后面射的,穿透肺叶。"
      沈清晏的手指移过去,在左边肩胛骨下方摸到一块凸起的疤痕,圆形,周围皮肤发白。
      "这里?"
      "嗯。"
      "谁射的?"
      陆戈沉默。风从山脊吹过,带着松针的气味。
      "我师父。"他说,"顾川将军。"
      沈清晏的手停住。
      "为什么?"
      "因为,"陆戈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爹派我去杀他。我下不了手,他发现了,以为我是暗阁派来的细作。一箭,从背后。"
      他笑了一下,笑声沙哑。
      "我爬了三天,从将军府爬回暗阁。爬回去的时候特狼狈,我爹说,废物,连个人都杀不了。"
      沈清晏继续包扎。他把绷带缠紧,在陆戈胸前打了个结,动作生硬,像系一个包裹。
      "顾川不知道你是他徒弟?"
      "知道。"陆戈说,"但他更知道,暗阁的人,不能信。"
      沈清晏坐回石头另一边,从怀里摸出那块干粮,硬的,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戈。
      陆戈没接。他盯着沈清晏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茧,握剑磨出来的。
      "你呢?"他问,"三年前,谁射的你?"
      沈清晏把干粮塞回怀里,没吃。
      "不知道。"他说,"箭从林子里出来,我没看见人。暗卫追进去,只找到一个马夫,吊死在树上,舌头伸出来,手里攥着暗花令牌。"
      "所以你来查暗花。"
      "所以我要知道,"沈清晏转头看他,"暗花是谁养的。朝堂上,谁想让我死。"
      陆戈接过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嚼。硬的像石头,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
      "卷宗里有名单。"他说,"暗花十年,所有任务的记录。雇主,目标,价钱。我爹藏了三十年,没人知道在哪。"
      "除了你。"
      "除了我。"陆戈说,"但我没看过。我爹说,看了,就得死。"
      "现在他快死了。"
      "所以,"陆戈转头,与沈清晏对视,"你得帮我活着到暗阁。活到了,我给你看。"
      沈清晏没回答。他仰头看天,太阳偏西,光线斜着照过来,把山脊切成明暗两半。他们在暗的那一半,石头是凉的,风是冷的。
      "为什么信我?"他问。
      "我没信你。"陆戈说,"我只是没别人了。"
      两人沉默。风过处,松涛如海。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三长一短,和峡谷里的口哨一样。
      陆戈握刀的手紧了紧。
      "哨卡的暗号。"他说,"变了。"
      "暗花占了哨卡?"
      "或者,"陆戈站起来,刀拖在地上,"哨卡本来就是他们的。"
      他往山脊另一端走去,脚步虚浮,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沈清晏跟上,短剑在手,两人并肩,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走了三里,山脊尽头出现一座破庙。山门塌了半边,匾额挂在梁上,字被虫蛀空,只剩一个"观"字。
      "歇脚。"陆戈说,"天黑前,过不去哨卡。"
      他走进庙门,踢开地上的碎瓦,坐在一尊缺了头的神像下面。神像的泥胎剥落,露出里面的稻草,稻草发黄,像一团枯死的头发。
      沈清晏在门槛边站了片刻,观察四周。庙后有一片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庙前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石头裸露。
      他走进来,坐在陆戈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丈,中间是熄灭的火塘,灰烬里埋着几块没烧尽的木炭。
      "生火?"陆戈问。
      "不生。"沈清晏说,"烟会暴露位置。"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又塞回去。庙里暗下来,光线从塌掉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块光斑。
      陆戈靠在神像底座上,刀横在腹前。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
      沈清晏没睡。他盯着庙门外的河床,手指摩挲短剑的剑柄,摩挲那道细纹。
      "你睡。"陆戈突然说,没睁眼,"我守前半夜。"
      "你守不住。"
      "那一起守。"陆戈睁开眼睛,瞳孔在暗处发亮,"说点什么。"
      "说什么?"
      "随便。"陆戈说,"比如你为什么会射箭。"
      沈清晏的手指停住。
      "谁说我不会?"
      "你手上有茧,"陆戈说,"左手中指和无名指,拉弦磨出来的。但你用短剑,右手。说明箭术是后来学的,或者,故意藏的。"
      沈清晏低头看自己的手。黑暗中,茧的痕迹不明显,但摸上去,确实粗糙。
      "三年前那件事之后学的。"他说,"那支箭射过来,我落马,滚下坡,暗卫找到我的时候,我手里攥着箭,在想,如果我会射箭,就能知道箭从哪来。"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沈清晏说,"百步之内,我能射中一只麻雀的眼睛。但三年前那一箭,"他顿了顿,"是从一百三十步外射的。天下没几个人能做到。"
      "顾川能做到。"陆戈说,"他教过我,最远射过一百五十步,靶心。"
      沈清晏转头看他。黑暗中,陆戈的脸只剩一个轮廓,眉眼模糊,但眼睛是亮的。
      "你怀疑他?"
      "我怀疑所有人。"陆戈说,"包括你。"
      "包括你爹?"
      陆戈沉默。他动了动,后背的伤口又渗出血,绷带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包括。"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
      "卷宗里,"沈清晏说,"有没有顾川的名字?"
      "不知道。"陆戈说,"我说了,我没看过。"
      "但你猜有。"
      陆戈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他说,"暗花十年,朝堂上每一次清洗,都有暗阁的影子。我爹不接朝堂的单,但暗阁要活着,就得有人养着。养暗阁的人,"他转头,眼睛对上沈清晏的,"不是太子,就是皇帝。"
      沈清晏没移开目光。两人在黑暗中对视,像两头在溪边饮水的兽,彼此警惕,又彼此需要。
      "所以你不肯杀顾川。"沈清晏说,"不是因为他教你刀法。"
      "因为他可能是唯一干净的人。"陆戈说,"朝堂上,唯一没沾过暗花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戈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他射我的那一箭,用的是普通箭,没有暗花标记。如果他真想杀我,会用暗花的手法,让我死得像一场意外。"
      沈清晏的手指又摩挲起剑柄。黑暗中,那道细纹像一道伤疤,刻在金属上。
      "你师父,"他说,"可能也在查暗花。"
      "可能。"
      "所以暗花要杀他。"
      "所以,"陆戈闭上眼睛,"我爹让我杀他,是暗花的主意。我不肯,暗花就自己动手,嫁祸给我,暗阁内乱,他们坐收渔利。"
      "和你之前说的一样。"
      "一样。"陆戈说,"但我之前没告诉你,我爹可能知道。他可能知道暗花要杀顾川,他还是让我动手。因为,"他停住,呼吸变得粗重,"因为他想让我死。"
      庙里安静下来。
      沈清晏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庙门边,背对陆戈,看外面的河床。月光升起来了,照在石头上,白惨惨的,像一层霜。
      "你恨他?"他问。
      "谁?"
      "你爹。"
      陆戈没回答。他动了动,刀身在腹前滑了一下,发出衣服摩擦金属的轻响。
      "不恨。"他说,"我只是不明白。我十岁那年,他把我扔给顾川,说,学不成,别回来。我学了三年,刀法,骑射,兵法。我回来,他说,不错,可以杀人了。我说,我不想杀人。他说,暗阁的人,不杀人,就得死。"
      他笑了一下,笑声在庙里回荡,像石子投入深井。
      "我问他,那你杀过人吗?他说,杀过。很多。我问他,后悔吗?他说,后悔。但后悔没用。"
      沈清晏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银边。
      "所以你想改变暗阁。"
      "我想毁了它。"陆戈说,"或者,让它不再是暗阁。"
      "什么?"
      "一个不用杀人的地方。"陆戈睁开眼睛,看着庙顶的破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像一块冰冷的玉,"一个,能让人睡觉不用握刀的地方。"
      沈清晏走回来,坐回原处。两人之间还是一丈,中间是熄灭的火塘。
      "东宫也不能。"他说。
      "什么?"
      "让人睡觉不用握刀。"沈清晏说,"我每晚睡前,检查门窗三次。枕头下压着短剑。三更必醒,听外面的风声。有脚步声,就坐起来,等到天亮。"
      陆戈转头看他。
      "所以你昨晚没睡。"
      "睡了。"沈清晏说,"一个时辰。然后醒了,直到天亮。"
      "因为刘公公?"
      "因为,"沈清晏低头看自己的手,"我不知道下一个刘公公是谁。可能是你,可能是我爹,可能是任何人。"
      陆戈沉默。他把手里的刀抬起来,横在眼前,刀身映着月光,亮得刺眼。他看着刀面上的自己,扭曲的,变形的。
      "合作吗?"他说。
      "合作。"沈清晏说。
      "怎么分?"
      "你活,我查真相。"沈清晏说,"你死,我拿不到卷宗,查不下去。我死,你没人挡暗花,活不到暗阁。所以,"他抬头,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得像两块冰,"我们都得活。"
      陆戈把刀插回鞘中。
      "成交。"他说。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褐色的,像一层痂。沈清晏看着那只手,片刻,也伸出手,握上去。
      两只手交握,血与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陆戈的手很热,掌心有茧,粗糙,像砂纸。沈清晏的手凉一些,但稳,指节有力。
      "睡吧。"陆戈松开手,"我守前半夜。有动静,我叫你。"
      沈清晏没争辩。他靠在神像底座另一侧,短剑横在腹前,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绵长,是真的睡了,还是装的,陆戈分不清。
      他盯着庙门外的河床,月光照在石头上,白惨惨的。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与酷滕交握的那只。血已经干了,结成壳,但温度还在,像烙铁烫过。
      "沈清晏。"他低声叫,没回头,不知道对方睡没睡。
      "嗯。"回答很快,没睡。
      "三年前,你落马,滚下坡,"陆戈说,"在想什么?"
      沉默。
      "在想,"沈清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像梦呓,"那支箭,如果再偏一寸,我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东宫,朝堂,天下,都与我无关。"
      "后悔活着?"
      "后悔,"沈清晏说,"没看清射箭的人。死了,至少知道是谁杀的。活着,不知道,就得一直猜。"
      陆戈转头看他。月光从庙顶漏下来,照在沈清晏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部分,眉眼清淡,像一幅水墨。暗的部分,轮廓锋利,像刀刻。
      "现在呢?"他问,"看清了吗?"
      "看清了一点。"沈清晏说,"暗花是朝堂养的,但养暗花的人,不止一个。有人想杀我,有人想杀你,有人想杀顾川。三个人,三把刀,可能是一把刀的三面。"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清晏睁开眼睛,瞳孔在月光下发亮,"我们可能在对付同一个人。只是,他从三个方向出手。"
      陆戈握刀的手紧了紧。他转头看庙门外。
      "睡吧。"他说,"明天,过了哨卡,就知道了。"
      沈清晏闭上眼睛。呼吸再次变得绵长,这一次,是真的睡了。
      陆戈守夜。他听着沈清晏的呼吸,均匀,稳定,。
      他想起将军府的夜晚。顾川教他刀法,练到三更,两人坐在台阶上,分一壶酒。顾川说,刀是凶器,但握刀的人,可以选择不杀。他问,师父,你杀过吗?顾川说,杀过。但每一次,都记得对方的名字。
      他低头看自己的刀。刀身上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脸。他不记得自己杀过的人的名字。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太多了,或者,他故意忘了。
      庙外传来一声鸟鸣,两长一短。哨卡的暗号,变了。
      陆戈站起来,刀出鞘,走到庙门边。月光照在他身上,绷带上的血干了。
      "沈清晏。"他低声叫。
      呼吸停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应答:"嗯。"
      "走了。"
      沈清晏睁开眼睛,短剑已在手中。他站起来,走到陆戈身边,两人并肩,看庙外的黑暗。
      "暗号?"
      "暗号变了。"陆戈说,"不是我们的,也不是暗花的。是第三方。"
      "谁?"
      "不知道。"陆戈说,"但得去看看。"
      他迈出庙门,沈清晏跟上,短剑贴在腕后,脚步轻,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
      两人消失在庙外的黑暗里,像两滴水,融入大海。
      破庙安静下来。神像缺了头,稻草在风里沙沙作响。月光从庙顶漏下来,照在地上,那块光斑里,有两只交握过的手留下的血印,已经干了,像两个褐色的符号,等着被人解读,或者,被遗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