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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能看看你的手吗 “ ...


  •   “师妹。”
      林弋荷吓了一跳:“嗯?”
      张允淮的语气依旧温温和和的,听不出什么责备的意思,只是那双瑞凤眼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作“促狭”的光。他说:“太上好像知道你逃课了。”他本意是想提醒林弋荷提前准备一会应对太上的盘问。却见林弋荷无所谓地笑了笑:“谢谢师兄,不过其实大家都对我逃课睁一只眼闭一只啦。”林弋荷话还是说保守了,整个宗门都早已对林弋荷的来去自由习以为常,上课时间碰到她在溜达甚至会笑眯眯地问一句去哪玩呀小弋荷?
      张允淮有些意外,宗门里的那些老古板可不是一般的古板啊,那大概这一切都是太上默许的。也许也有小姑娘本身天赋过人又讨人喜欢的原因吧。他回来前刚听云华介绍过自己这个忽然多出来的小师妹。
      缠在腕间的古铃仍旧安静,可他的胸腔里却像是有一只铃铛在轻轻地响。清脆,细密,停不下来。
      他废寝忘食修成青穹不灭身,万器不伤,万法不侵。
      可今日才发现,这世上原来有一种东西,根本不需要破他的防御——因为它直接长驱直入地闯进他心里去了。

      云华峰,云华殿。
      林弋荷跟张允淮一起端端正正行了礼,开始转脑子怎么和云华解释自己捣的蛋。
      她听见云华询问了张允淮近来的身体状况,听见她任命张允淮为执律峰巡守执事,听见张允淮领命,听见她让张允淮以后住到器御峰的黑石院,以后与其他四阶弟子一起上课,然后又听见云华唤了她一声小荷。
      她应了声,等候发落。
      “算算日子,云湮秘境的赤狐明日便要出生了,你去看看,再传音告诉我可不可爱。”
      “奥!好。”林弋荷没想到云华讲的是这个。
      张允淮也没想到,但小师妹如此可爱,受宠也正常,
      “允淮,你往后巡守,若是碰见你小师妹,莫要抓她。她修行速度比别人一日万里,喜欢玩便随她去吧。”
      “是。”张允淮心想,本来也没打算抓她,若真得幸遇到,还要问问她哪里好玩来由与她多说几句话。
      “小荷。”云华又唤。
      林弋荷的心又提起来,这回要罚她了吧?
      “不管在宗门内外,受了委屈,都要及时说。往后大事上我护你,小事都可找你师兄帮忙解决。”
      林弋荷闻言,眼眶一热。
      云华都知道。知道她跑去把温知予和尚星衍住的讲师小院搞得一团糟,但非但不罚她,还信任地断定一定是她受了委屈,让张允淮也一起为她撑腰。”
      “弟子定当护好师妹,不让师妹受半点委屈。”
      云华殿里安静了一瞬。
      林弋荷垂下眼睛,把眼眶里那点热意逼回去,才重新抬起头来,弯起眼睛朝云华笑了笑:“嗯!!我知道啦!!!”
      她从拜入云华座下起就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将走得顺许多。却没想到云华由着她逃课,由着她满宗门乱窜,将她养得比宗门里任何一个人都自在。她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自己灵根好、天赋高,云华懒得管她,或者……可能没那么多空闲管她,或者没那么多心管她。
      唉。自己真坏。习惯将人往最坏处想,觉得谁都没有对自己负责的义务。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和每个人没关系。
      今日才看到,云华真正的心意。
      由着她,是真的盼着她快乐些便好。不罚她,是会帮她兜底。

      “去吧。”云华一挥袖,“赤狐在等你呢。”

      林弋荷行了礼,转身出了云华殿。两人并肩走在云华峰的烟云小径上,两侧古木参天,灵雾缭绕,偶尔有不知名的灵雀从枝头掠过,带起一串细碎的鸣声。林弋荷觉得身侧这人存在感好强,好久没跟男生并肩同行了,还有点不太习惯,左半边身子都觉得有点奇怪。
      走了大约百步,林弋荷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张允淮也跟着停下,低头看她。她的眼睛还有些微的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他那双能于千里之外辨清敌阵细节的眼睛里,这点红意分明得像是桃花落在雪地上。
      他心头一紧。
      “师兄,”林弋荷仰着脸看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她,“我能看看你的手吗?”
      张允淮怔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袖中又缩了半分,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在她面前根本藏不住什么,便又定了定神,温声问:“师妹想看什么?”
      “镇纹。”林弋荷说。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试探和客套。她那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底那点红意还没褪尽,目光却已经清明得像云华峰顶的雪水,一眼能望到底。
      张允淮沉默片刻。
      他见过很多种对他这一身镇纹的反应。长老们是赞许,同门弟子是崇拜和畏惧,宗门之外的人是骇然与敬畏。他从不在意旁人怎么看,也从没想过要把这些纹路藏起来——它们是封印,是代价,是他身为镇御器脉灵根的宿命与荣光。但方才在聚灵谷,他下意识地拉下袖口遮住手腕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怕她看了不舒服”。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说,我想看看。
      张允淮垂下眼睫,慢慢地将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手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林弋荷低头看去。那只手比她的要大上许多,指节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干干净净的白,手背和手腕上却密密麻麻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路,细的如丝如缕,粗的似锁似链,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纹路沿着手背一直蔓延进袖口深处,可以想象他的手臂、肩背乃至全身,都已经被这样的纹路覆盖。最深的几道近乎墨色,隐隐泛着幽光,像是活的。
      她觉得自己也有点疼了。
      “师兄,我帮你去掉它们好不好?”

      镇压上古古器留下的镇纹,刚刚长老们都束手无策,但林弋荷用如此认真的神色看着他,他想或许她真的有办法。
      “那多谢师妹了。”
      “跟我来。”林弋荷烧了张画得歪歪扭扭的传送符,转眼间两人便已到达云湮秘境外围。
      那符的模样,若是寻常弟子画的,让符玄峰那位最古板的看到了必定罚得手连吃灵丹了都提不起来。但奇异的是,符上灵气深厚,导致效果竟和大长老画的符可相媲美。
      这个小师妹,不愧为十万年难出其一的顶级灵根。

      更奇异的是,寻常修士靠近就会被毒瘴剿杀,长老们来了也无法完全保证自己安全的云湮秘境,林弋荷一靠近,瘴气竟自动散开,一股与她相和的灵气随即涌上,轻柔地包围住了她。而林弋荷顿觉浑身轻松,仿佛回到了她的灵汐院般。
      “云湮秘境,这是我师兄张允淮,我带他来疗伤。”她朝着秘境笑盈盈地念叨一句,接着,那股灵气竟也涌入他体内。
      他下意识运转青穹不灭身——这门功法对外界威胁有本能的反应,瘴气、毒物、杀意,皆可触发护体罡气。然而那股涌入体内的灵气没有半分敌意,温温软软的,像春日溪水漫过鹅卵石,带着一种与林弋荷本人如出一辙的气息。
      张允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青黑色的镇纹,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迈着轻快步子往秘境深处走的林弋荷,生平第一次觉得“震惊”这个词不够用。
      云湮秘境,宗门禁地之首,毒瘴弥漫,凶兽横行,地脉深处据说还埋着上古大能的陨落遗迹,连各峰长老入内都需结伴而行、备足丹药法宝,出来后还得闭关驱除入体的瘴毒。刚刚云华让她来看赤狐,他以为只是云华会给她什么特殊护体。
      可现在,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据说能剿杀九阶灵兽的毒瘴,在林弋荷靠近时像见了亲娘似的自动退开三丈远,退得慢了的那几缕还被别的瘴气挤了一下,活像是怕挡了她的路。
      “……弋荷师妹。”张允淮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只是尾音微微上扬,“你常来这里?”
      林弋荷正弯腰拨开一丛发着幽蓝荧光的草叶,闻言回过头来,杏眼眨了眨:“对呀,我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都来。”
      她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我每天下午都去后山散步”。
      饶是张允淮镇定如磐石,此刻额角也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宗门弟子以为林弋荷课也不上消失一天是去了哪,原来是来了这里。
      “这里的瘴气……”他斟酌着措辞,“似乎对你很友善。”
      “可能是因为我的灵根吧。”林弋荷随手拨开最后一片草叶,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条隐藏在秘境深处的小径,两侧长满了奇形怪状的灵植,有的叶如翡翠流光,有的花似琉璃剔透,美丽得近乎诡异。张允淮扫了一眼,凭借他在外历练多年的见识,认出其中至少三种植物的汁液足以毒杀九阶妖兽。
      可林弋荷走过它们身边的时候,那些剧毒的枝条竟纷纷往两旁缩了缩,有一株毒纹藤甚至主动把横在小径上的藤蔓卷了起来,给她让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张允淮恰巧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她面前脚下的石头表面隐隐有黑气流转,分明是地脉毒素凝结而成的“幽冥晶”,他在外历练时见过一次,一名五阶修士不慎触碰,整条手臂当夜便溃烂见骨,险些废了修为。
      石面上毒素翻涌,还未触及她鞋底,便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缩回石头内部,整块石头硬生生从墨黑褪成了无害的灰白色。
      两人沿着小径向秘境更深处走去。越往里走,环境便越显出云湮秘境的本来面目。树木愈发高大扭曲,树皮上布满了眼睛状的纹路,偶尔有风吹过,那些“眼睛”竟会微微转动,像是活物在注视着闯入者。地面上的泥土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时有细小的气泡从土里冒出,破裂时发出一股刺鼻的腥甜味。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轻响,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极远处呼吸。
      张允淮的五感远超常人,几乎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四面八方,有无数的气机正潜伏在暗处。
      那些气机驳杂而强大,有的灼热如岩浆,有的阴冷如寒渊,有的凌厉如刀锋。它们藏匿在扭曲的树干后、暗紫色的泥土下、甚至头顶浓密的树冠深处。数十道、上百道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师兄?”林弋荷察觉到他的异样,转过身来,发现他正看着某处树冠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水,只是和平时的温和不太一样——那双瑞凤眼里此刻沉淀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人才会有的锐利。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树冠里藏着一团模糊的黑影。那黑影足有磨盘大小,八条覆满鳞甲的节肢紧紧扣在树干上,一双幽绿色的复眼正死死盯着张允淮。
      “呀,”林弋荷抬手朝那黑影招了招,像在招呼邻居家的小孩,“小八,出来吧,这是我师兄,不是坏人。”
      没有动静。那团黑影依旧死死盯着张允淮,八条节肢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林弋荷有些尴尬,回头对张允淮解释:“它们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你身上杀气太重了——”她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不是说你凶噢,就是说你……嗯……太强了,它们有点怕。”
      张允淮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杀气”指的并不是杀意,而是他身上镇压了百件凶器后自然形成的那股镇压气息。
      “我来这里很多次了,它们都跟我很亲的,”林弋荷朝他走近了一步,仰起脸来,“你能不能……稍微收一收?就是把那个、那个镇压的气场稍微关小一点点就好。”她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出一个极小的缝隙,杏眼里写满了期待。
      张允淮低头看着她那只比了个缝隙的手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闭上眼睛,缓缓调整体内流转的灵气。那是他修为大成之后第一次主动压制自己的道脉本能——镇御器脉灵根的特性便是镇压诸邪,压制本能就像让一个人片刻屏住呼吸,十足别扭。
      片刻后,他重新睁眼。周身那股无时无刻不在流转的、沉厚如岳的镇压气息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像是猛虎收起了爪牙,深海平复了波涛。缠在腕上的青铜锁链松弛了几分,古铃彻底安静下来。
      “这样可以吗?”他温声问。
      林弋荷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树冠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嘶鸣。
      那只八条鳞甲节肢的凶兽迟疑地从树冠里探出了半个身子,幽绿色的复眼不再死死盯着他,改为带着一种审视的、渐渐松开警惕的状态。
      林弋荷展露出笑颜,又朝四面八方的暗处唤了几声:“小黑、赤霞、云吞——都出来吧,真的是我师兄,不是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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