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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土坯房 小舅 ...

  •   汤帜带着外婆来到翟满堂家的那一天,天空中乌云薄薄,连天成片,踩着风急急走,隐约有下雨的迹象。
      翟满堂将庭院里晾晒的一摞衣服兜头兜脑地往杂物间里搬,身后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慢慢踱了进来。
      “阿岑。”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俞岑听到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出双手来迎接:“妈,这么快就到了!”
      老人握住俞岑双手:“还快?坐了八个钟的长途车,我这身老骨头都要碎了。“
      说话的正是翟满堂的外婆,俞岑的老妈郑淑兰。
      郑淑兰身后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见到俞岑,喊了一句:“岑姐。”
      俞岑没看他一眼,“嗯”了声,扶着老妈子慢慢到沙发上坐下,抬头朝杂物间嚎了一嗓子:“满堂,外婆到了,快出来!”
      “哦!马上!”满堂迅速将衣服整齐挂在晾衣架上,出来客厅,径直走到茶几处倒了杯凉热适中的温水,双手捧到外婆面前,十分自来熟道:“外婆,坐了一天长途车很累了吧?肯定也饿了,您先喝点水润润喉,晚饭就快做好了。”
      “诶,好,好。”郑淑兰惯来紧皱的眉眼难得舒展了些,颤巍巍地要伸手接水,俞岑先她一步将水送到她唇边。郑淑兰喝了两口,示意俞岑将水放下,抬眼打量外孙女:“这是老三满堂?长这么大了!外婆都认不出来了!”
      翟满堂笑了笑。
      她长这么大,老妈只带她见过一次外婆,还是她2岁的时候,能认得出来就有鬼了!
      “等会再和你外婆聊,”俞岑对翟满堂说,“锅里还炖着菜,你接着炒,等下糊了。”她将围裙解下,递到翟满堂手里,“外婆坐车浑身不舒服,我给她捏捏。”
      “哦。”翟满堂接过围裙,往头上一套,抬脚往厨房走去,发现大门旁边还站着个人。
      这人非常高大,站在大门口旁,差她一个脑袋的距离头顶就能触碰门框顶。身材挺拔,不肥不柴。
      这人背对门外的光站着,叫人看不清面庞。
      是谁?
      翟满堂家惯勤俭节约,不到傍晚天黑不开灯。这会儿将近下午六点钟,客厅即便采光良好,隐约也有些黑了。
      “满堂,将灯打开。”俞岑说。
      翟满堂正有此意。开关按下,白炽灯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翟满堂也看清了那人的脸。
      梳着大背头,因没有抹发蜡,头发过于茂盛,几丝柔软的黑发垂向左眉峰,险些盖住一只狭长的狐狸眼。一身休闲装,衬得人年轻,看着是30出头的年纪,若说20多岁也无可厚非。
      儒雅沉稳,眼底藏着古井深潭。四目相对间,这是翟满堂脑海中第一反应。
      “你好满堂,我是小舅。”那人对她说。
      小舅?翟满堂愣住。
      虽然她妈在她记事以来从未带她见过外婆和舅舅,可她大姐二姐却分别跟着老妈去探望过许多次,从未听说过她们舅舅长得如此风韵犹存。以她们家祖传的花痴及八卦基因来说,知道舅舅长这样,大姐二姐回来后多少会来跟她八卦一下。她妈今年53岁,就算舅舅比她小10岁,那他今年也得40出头了。
      天,这得吃多少防腐剂才能保养得这样好!
      翟满堂酸了酸,冲舅舅打了个招呼:“舅舅您好!”转身想去茶几给他倒水,却听见老妈没好气道:“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干什么?菜要糊了没闻到?”
      翟满堂迅速将水倒好:“马上,我给舅舅倒杯水。”
      俞岑:“他有手,自己会倒,用不着你多事。”
      这话不太礼貌,在亲人间听来有些针锋相对的味道,何况是千里迢迢带着母亲过来投奔的亲弟弟。
      难道吵架了?没听说这姐弟俩不和啊。
      翟满堂悄悄往外婆那边瞅了瞅,却见二人母慈女孝,并不觉得哪里不妥。
      可水倒都倒了,再放回去就显得刻意了。
      翟满堂将水捧给舅舅,抬头看了他一眼:“舅舅您喝水。”
      汤帜接过水杯,一双狭长的眼睛朝她弯了弯:“谢谢。”

      灶台旁,翟满堂一边翻炒最后一道菜,一边在心里吐槽命运的不公。
      都说外甥像舅,这道理到了她们家怎么就行不通了呢?
      论颜值,虽然家里三姐妹在方圆5条村的姑娘里能排上前五,但老实说,比不上客厅里这舅舅。
      “是谁的基因发生了突变?”翟满堂嘟嘟囔囔地蹲下来,捡起一把碎干草往灶台口塞去。火光摇曳,映得她脸庞红彤彤。
      “什么突变?”一道像在日光下晒足九九八十一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翟满堂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正要起身,重心不稳,登时一屁股坐在地面,沾了一裤子草屑木屑。
      忽略掉舅舅伸过来的那只大手,翟满堂拍了拍屁股,嘿嘿道:“舅舅,进厨房有什么事?要洗手吗?洗手盆在那儿。”
      汤帜洗完手,没出去客厅和外婆她们聊家常,只是站在灶台旁,看着翟满堂像个干了二十年的大厨一样熟练翻炒。
      “满堂,有什么需要小舅帮忙做的吗?”汤帜擦干了手,将休闲外套的袖子捋到胳膊肘。
      舅舅这人还挺好!
      不过没有让客人刚来就干活的道理,翟满堂说:“不用了舅舅,这菜心是最后一道菜了,等我炒完就能开饭。厨房里热,您到客厅陪外婆她们吧,坐着休息休息也好。”
      汤帜点点头,没走开:“要不,小舅帮你烧火。”
      看来不帮她干点活,这顿饭舅舅怕是无法吃得心安理得了。
      翟满堂不再客气,锅铲往灶台另一边一指:“那边的大锅里温着已经炒好的几盆菜,小锅里顿了鸡汤,麻烦舅舅都端到客厅饭桌上。”又朝身后橱柜抬了抬下巴:“碗筷勺子也可以拿出来了,拿4双筷子4个碗,一个汤勺一个饭勺,都拿到洗手池里过一遍水再拿到饭桌上。”
      汤帜闻言,一一照做。
      本来这些都是翟满堂的活儿,现在有人帮着干,谁不乐意?翟满堂心想,其实舀米饭和洗碗的活儿也归她,如果舅舅愿意,从明天开始她可以慢慢让渡任务,绝对不会和他抢!

      开饭了,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吃吃喝喝。
      平日里吃晚饭,翟家要看六点钟新闻,今天由于外婆到来,俞岑便禁止翟满堂吃饭时开电视,说是怕吵着外婆耳朵。
      没得看电视,饭桌上也插不上话,翟满堂只得埋头苦吃,竖起耳朵听老妈和外婆说话。
      “唉,不知道家里现在被淹成什么样了,一楼指定被淹了。”外婆喝了一口鸡汤,慢吞吞道,“吓死人啦,洪水来势汹汹。居委会的人敲锣打鼓地在楼下通知大家撤离,我带了些重要证件,只来得及简单收拾点行李就离开了。一大拨人刚坐上撤离的汽车,就听到有人说洪水已经到了,算逃得快。”
      “妈,淹就淹了,都是身外之物,人没事就好。”俞岑夹起一块顿得软烂的鸡肉,去了骨头,放到郑淑兰碗里,“您生者病呢,要是再被洪水泡一泡,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洪水里那么多病菌,这些更让人怕。”
      “唉,话是这样说,但是家当被淹了,心痛。”
      听到这儿,半天不说话的汤帜抬起头:“放心吧,一楼的小件的物品还有电器我都搬到二楼去了,只要洪水没淹到二楼,一楼能被淹的东西没有多少。”
      说完,没有人接他的话。
      这奇怪的气氛。
      翟满堂嚼着一口饭看向舅舅那座,发现他脸上不见尴尬之色,似乎习惯了这种冷场,神色自若地夹起一根菜心到碗里,边吃边点头,像是对翟满堂这普普通通的厨艺十分满意,一瞬间令翟满堂产生了一种“我是大厨”的错觉。
      “不知道几时才能搬回去,这才淹了多久?咱们那儿地势低,退洪起码要一个礼拜。”外婆继续说。
      “妈,不用想太多,就安安心心在这儿住着,有什么通知阿斌会打电话回来。对了,阿斌住的那地方离家里远不远?”俞岑说。
      “不太远,两三个小时车程。要不是他拉货去了,我都要叫他一起回你这儿。不过你不用担心,他那边雨也大,但没发洪水,安全。”
      阿斌是谁?
      翟满堂嚼着一块鸡胗看向她妈,正想张嘴发问,就听到她妈皱着眉头敲了她一筷头:“嘴里含着东西的时候不要讲话!”
      这一筷敲得她忘了自己要问什么,又听到她妈发号施令:“满堂,你等会儿舀碗鸡肉鸡汤给富荣大爷送去。他昨天被村长从医院接了回来,躺在床上行动不便,估计没法做吃的,村长让我们附近的邻居帮着给他点吃的喝的。中午我看到有人送吃的去了,晚上我们也送点过去,听见没?”
      “哦。”翟满堂不情不愿应了一声。
      并不是她不想给富荣大爷送吃的,只是因为富荣大爷家在村尾的一个山旮旯里,富荣大爷家的屋边和路边没有路灯,入了夜那片地周围总是黑漆漆,怪吓人。现在外边天已经快全黑,她不乐意自己走这一趟。
      郑淑兰问俞岑:“富荣大爷是谁?跟我们家什么关系?”
      俞岑说:“是村里一孤寡老人。前些天生病住院了,昨天才回村,身边没人照顾,村长交代大家帮衬他一点。”
      郑淑兰“哼”了一声:“这村长倒是会交代。”
      “送完鸡汤回来,你就将阁楼收拾出来给你小舅住。”俞岑继续对翟满堂说。
      翟满堂不高兴了,嘴撅出三里路:“为什么!”遭她妈瞪了一眼,才放低了声音,“那我住哪里?”
      俞岑:“住你二姐房间!”
      翟满堂瘪了瘪嘴,心想老妈就是故意的!她和舅舅不对付,吵架吵到她头上来了!
      要收拾阁楼给舅舅住,怎么不提早跟她说?明明外婆的客房已经收拾过了。在舅舅来到之后才当面叫她让房收拾,分明是要告诉对方:你看吧,我家房间不够,还得我女儿将房间让出来,你怎么好意思?
      家里两层楼外加顶层一个小阁楼,除去厨房、杂物间和厕所等公共空间,能睡人的房间一共5个,外婆和老妈住一楼的主人房和客房,二楼闲置的两间卧室归外出工作的大姐二姐,楼顶阁楼卧室归翟满堂。一般来说,让舅舅去住大姐和二姐的空置房间比住有人的阁楼合适,又或者让舅舅住客房让外婆住大姐二姐的房间也合适。
      可她那俩号称有轻度洁癖的姐向来不喜欢别人碰她们的卧室,即便她这个亲妹也不行,一旦发现就要和老妈吵闹,搅得家里鸡犬不宁。老妈被她俩烦怕了,自然不敢让她们舅舅住进她俩的卧室。思来想去,大概只有牺牲她翟满堂一人,才能幸福一个家。
      但,老妈起码没有叫她让出阁楼后睡大厅,算是人性尚存,对她仁至义尽了。想到这儿,翟满堂的心稍稍宽慰了些。

      翟满堂吃完饭,从厨房里拿出一个饭盒,洗了装上鸡肉鸡汤,拿上手电筒往富荣大爷家走去。
      让她没想到的是,舅舅居然陪她一起过来。
      “一个女生独自走夜路不安全,即使是在自己村里的路上。一个女生独自去一个独居男性老人家里不合适,还是在夜里,即使老人行动不便也不合适。我这个做舅舅的,有责任和义务陪着外甥女一起去。”
      这话是汤帜在路上和翟满堂说的,饭盒也是他拎着。
      翟满堂听完心里感动得稀里哗啦,作为感谢,当即决定明晚开始不让舅舅帮她装饭和洗碗了,打心里愿意将自己的阁楼让给舅舅住。
      回到家时,翟满堂痛痛快快将房间收拾出来,还抢着帮外婆和舅舅将行李搬到各自房间里。
      “满堂,小舅睡客厅就可以,真的,怎么能让你把房间让给我?小舅不需要在这里常住,睡沙发凑合几晚就行了。”汤帜在阁楼门口按住行李。
      翟满堂不和他客气,只管将他行李推进去:“舅舅,这是我的孝心,您拒绝不好!”见他还再说什么,又压低了声音:“我妈那么爱面子,自己弟弟来自己家里做客,居然让他睡沙发,让外人知道了她面子都没啦您说是不是?外婆也会不高兴的。”
      听了这话,汤帜终于不再推辞。

      翟满堂抱着被子枕头在二姐房间的椅子上玩手机,直到家里人都入睡了,她才来到二楼客厅的沙发上铺好被枕,点上蚊香,准备入睡。
      让她去睡二姐的房间?开什么玩笑!她当然不敢!刚才出来房间前,她还仔细看了椅子上有没有掉了自己得头发,免得被二姐回来后发现数落她。
      就在她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听见楼梯间有声音。
      翟满堂家的二层半楼房还没有装修,人走在楼梯间时回声大,加之房子里的楼梯和客厅之间没有安装门,有人在楼梯上走动时动静明显。
      翟满堂本还未睡熟,沙发硌得她不舒服,楼梯间的脚步声响起时,她就醒了。脚步声从阁楼往下,经过二楼时,脚步明显放轻,想来是舅舅不想打扰到家里人睡觉。
      这么晚了,舅舅起来干什么?上厕所?可是二楼有洗手间。
      难道他要去一楼洗手间?还是口渴了倒杯水喝?
      正想着,她听到了大门拉开的声音。
      是的,她家大门不利索,不论开门关门都像机器要报废似的响一声。
      缓慢的试图压低的开门声传到耳朵里,翟满堂彻底清醒了。
      舅舅要去哪里?难不成,舅舅有梦游的习惯?
      不行,舅舅在村里人生地不熟,路上只有中间路段几盏稀稀拉拉的昏暗路灯,危险系数拉满。虽然晚上已经和舅舅在村里走了一段路,翟满堂还是担心他掉沟里田里去。
      带上手机和手电筒,穿上外套和鞋子,翟满堂赶紧跟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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