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山记事》玫瑰本无刺

4、第 4 章 午后的

　　午后的日头被层层薄云滤去烈光。
　　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阻隔天光，入目皆是连片错落的老式平房与青砖矮屋，斑驳的墙面嵌着数十年风雨冲刷出的裂痕，深浅交错，刻满岁月沉淀的荒芜与平和。沿街排布的老旧铺面木门暗沉、牌匾褪色，粮油铺、裁缝摊、副食小店挨着排布，门沿落着薄灰，器具老旧却摆放整齐。脚下的水泥路面早已被代代行人的脚步、车轮反复打磨，表层粗糙发白，踩上去踏实厚重，处处是烟火沉淀的质朴质地。
　　玖笙静静伫立。
　　此刻她是原生，肌理线条利落凌厉，幼兽蓬松冗杂的软毛，每一寸皮毛都透着紧绷的警惕。身形尚且带着未完全长成的单薄骨架，却没有褪去稚崽该有的怯懦、懵懂与散漫
　　一双琥珀色竖瞳沉沉开合，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整条街，她已经知道这是哪了，她是一个妖精，这是看几天在一个白头发蓝裤子的小姐姐那知道的。

　　周遭风平浪静，无异动、无危险、无可疑气息，整条街巷安稳平和。

　　紧实覆体的灰黑狼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褪去，凌厉尖锐的爪牙快速收敛藏起，原本锋利紧绷的兽性轮廓层层软化。耳、尾、瞳尽数隐去，周身在极短的时间内快速拉伸、重塑、归位，细微的脆响消融在风声里，无声无息。

　　妖精的形态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约莫七岁模样的女孩
　　孩童身形清瘦单薄，身上套着几件四处捡拾拼凑而来的旧衣，布料粗糙发硬，颜色早已褪得斑驳发旧，长短缺、宽窄不合身，松垮垮挂在身体上，领口袖口磨出毛边，衣摆沾着尘土污渍，
　　清秀可爱的脸上透着淡淡的无语
　　玖笙缓缓垂首，视线落向自己全新的双手。
　　纤细单薄的人类指尖，皮肉柔软，骨节小巧，彻底褪去了兽爪的坚硬、锋利与力量感，触感陌生又脆弱。她静静凝视片刻，眼底没有新奇，只有一丝冷静的审视与审视后的漠然。
　　随后，她极活动五指，屈伸、收拢、舒展，细致感受人类躯体的柔韧与局限。
　　她熟练掌控躯体，每一次切换，需要短暂校准状态。
　　心绪尚且平稳沉静，喉咙却不受控地微微牵动。
　　一声低沉、沙哑的对待这些骄傲与得意的声音缓缓发出 ：“嗯 ，很好 ，非常成功，不愧是我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
　　她试着再次张口，刻意调动喉间肌肉，想要模仿人类的说话气息：“你好，我叫……是一只很强大的妖精 ”
　　调整好呼吸，她抬步继续朝着街巷深处走去。他约好了和那个大姐姐见面那个大姐姐之前跟他说在西街的公园里的草丛中带他去一个都是妖精的地方

　　她刻意与沿途所有路人保持着半步开外的距离，不近、不远、不冒犯、不疏离。
　　街巷间往来的街坊路人，偶尔会侧目打量这个孤身独行的清瘦孩童。
　　人们见了大多只淡淡扫上一眼，便收回目光，无人深究、无人盘问，只当是无家可归、无人照管的流浪儿，转瞬便抛之脑后。
　　一名挎着竹编菜篮、刚从菜市归来的中年妇人，步履放缓，走到玖笙身侧，带着市井普通人特有的几分善意与怜悯，随口温声问询：“娃，你谁家的？一个人在这里逛啥，家人呢？”
　　温和的问询落在耳畔，清晰直白。
　　玖笙闻声抬眸，漆黑的眼眸直视对方，目光澄澈冷淡说道，我去找人

　　妇人见状，瞬间了然，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几分心疼与惋惜，低声自语一句，再无多问，摇着头转身，提着菜篮缓步离去，继续忙着自家的柴米油盐琐碎生计。
　　玖笙静静望着妇人离去的背影，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波澜，心底澄澈透亮。

　　她收回目光，继续默然前行。
　　不远处的街巷空地上，几名年纪相仿的本地孩童正肆意追逐嬉闹，奔跑、叫嚷、嬉笑、推搡，童声喧闹刺耳，动静极大，毫无顾忌地肆意撒欢，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直冲而来。
　　寻常孩童撞见这般迎面冲撞的场面，多半会惊慌躲闪、手足无措，甚至受惊哭喊
　　她身形不慌不忙，从容侧身，脚步轻挪，仅仅向旁侧偏移半步，动作利落流畅，不慌不忙，精准避开所有奔涌而来的孩童，不触碰任何人
　　人心纯粹却浅薄，孩童鲜活却愚钝，这般无意义的嬉笑打闹，虚度朝夕，在她眼中，乏味至极。
　　接下来的整个午后，她就这样静静游走在老城的大街小巷。
　　始终置身人群之外，游离于烟火琐碎的边缘。双耳始终保持极致灵敏的状态，静静聆听周遭所有人的交谈对话、语调起伏、吐字节奏、语气情绪。商贩的叫卖、住户的闲谈、路人的寒暄、邻里的争执，形形色色的人声源源不断涌入耳畔。
　　日头渐渐西斜，午后的温热缓缓褪去，晚风穿巷而过，带着山野入夜前的微凉，一点点席卷整座老城。
　　街巷的温度悄然降低，暮色的阴影缓缓拉长，笼罩在青砖墙面与老旧路面之上。
　　玖笙驻足在街角一处热气未散的吃食小摊旁，油炸面食的香气、杂粮粥的温甜气息萦绕鼻尖。奔波游荡半日，腹中空荡荡的，清晰传来疲惫与饥饿的匮乏感。
　　她收敛所有心神，摒除兽类的发声本能，沉下心，刻意一点点调整喉间气息、舌位与发声方式，静下心神反复磨合，尝试吐出人类的字句。
　　最开始的言语，生硬、滞涩、平直，没有丝毫语调起伏，字字紧绷、句句沉稳，吐字不算流畅，却格外笃定清晰。
　　几番低声练习、反复磨合之后，生硬的语感渐渐变得顺畅利落有人类孩童该有的软糯、稚嫩与活泼
　　守摊的老汉是个敦厚和善的本地人，守着小摊营生大半辈子，见惯了往来行人。他抬眼瞧见路边这个孤身伫立、沉默冷淡的瘦小孩童，衣衫破旧、无人陪伴，孤零零站在摊前，眼底瞬间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玖笙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眼底没有受宠若惊的诧异，没有贪得无厌的热切，只有一片平和的淡然。
　　她伸出纤细的手，稳稳接过温热的面饼，指尖触到温热的面饼肌理，神色依旧沉稳克制。随即微微垂首，字句简洁清晰，语调清冷有度：“谢谢爷爷。”
　　短短三字，有礼有度，沉稳自持，举止从容端庄，情绪内敛隐忍，全然不像同龄孩童易得欢喜、外露情绪的模样。
　　老汉看着她清冷沉静的模样，心底暗自感慨这孩子太过老成懂事，却也未曾多想，只摆摆手示意无妨，转头继续忙活小摊生意。
　　玖笙转身离开喧闹的摊边，寻了一处无人来往的僻静墙根角落，静静落座。

作者有话说

　　写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