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未来养真菌》林道生

3、第 3 章 正是返校季

　　正是返校季，在D大校门口回来报到的学校，来送孩子的保姆机器人和少数学生家长中，出现了一个穿着风衣白衬衫的身影。
　　黑色碎盖短发，浏海正正好地盖在眼睛上，显得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愈发朦胧多情。
　　少年背着个黑色双间包，其实里面空无一物，纯造型。

　　走到大门口，只见墙壁上探出来一条机械臂，机械臂上的感应器发射光线扫过来人的脸，随即响起找不出一丝瑕疵的悦耳合成女声：
　　【大二生物系蔡元徽同学，欢迎回来。】

　　校长确实靠谱，元徽暗自点了点头。

　　电子女声继续道：
　　【你的父亲已为你购买返校惊喜豪华套餐，倒计时，预备，三，二，一——】

　　还没等元徽反应过来，四面八方冒出来好多大喇叭，开始广播：

　　【?D大学，D大学，C区最好的学校?】
　　【我们来学习知识，比装芯片好——?】

　　欢快的旋律引得路人纷纷注目，风衣少年呆愣在原地，有种想炸毛的冲动。

　　这还不算完。

　　无人机芜芜地飞了出来，伴随着旋律摆出不同的造型，变换光效。

　　有毛病啊！这是什么推销不出去的项目用到他身上来了？？

　　元徽已经在心里把校长骂了八百遍。
　　在路人的注目礼中拔腿就跑，可那些大喇叭和无人机却开了人脸识别，很通人性地继续追着元徽放D大欢迎曲。

　　耗尽了一整年的运动量才终于甩脱那些无人机，元徽正弯腰喘气，忽然意识到一件很严峻的事。

　　他迷路了。

　　平时他的主业是直播，他又是个神，饭都不用吃。
　　不用吃饭，生活用品全靠网购，根本没有出门的必要。
　　甚至他住的公寓配备了投递管道，包裹每日刷新在玄关处，都不需要他下楼。

　　元徽对D大一无所知。

　　不过没关系，他网速快，还可以上网。
　　元徽举起手腕，记忆合金制作而成的柔软智能手环亮起，在空中展开操作介面。

　　因为和人的生理构造不同，他们这些超自然生命体不能接受普通的神经改造接入内置系统。但是有各种神通的神仙那么多，其中有人发明了专门为神仙打造的集中外接设备，比如智能手环、眼镜。

　　虽然大多数人类会选择在植入ID芯片的同时植入系统，这样维护成本低，对于贫民区的人来说更是不容易被抢夺，但是选择外接设备系统的人也不在少数，看起来比较复古就是了。

　　调出D大的地图，元徽开始东张西望寻找可以对应上的标志物。

　　正找着，背后响起一道声音：“同学。”
　　转过头，一张笑得过分热情的脸近在咫尺，距离20厘米。
　　元徽飞快后撤，瞬间和对方拉开五米距离。

　　元徽警觉地打量起来人。
　　那是一个秃顶中年男人，脑门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笑容带着一种学术界特有的殷切与算计之间的微妙平衡。
　　“你就是蔡元徽同学吗？”

　　元徽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对方眼睛一亮。

　　“哎呀，那就对了！”他热情地伸出手，“我姓邱，你可以叫我邱教授。”
　　“你的情况蔡校长都和我说了，这学期开始就是大二吧？这么早就想着来积攒实验经验，虎父无犬子呀！”

　　元徽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停了一秒，还是礼貌地握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邱教授笑道：“欸？大一的时候没人和你说吗？我校之前有过程序员开发出了一个叫’活点地图’的应用程式，每个进入校门通过人脸识别的人都会出现在地图上，根据园区，不对，校园内的监控摄像头实时定位所有人的位置。”

　　……不管怎么样，看着还是挺像个教授的，姑且信他一回。

　　“走走走，我带你回实验室。”邱教授已经很自然地把他往前带，“正好大家都在，给你介绍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生命科学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邱教授还在不停地说话。
　　“我们这边做的是植物微生物方向，最近主要在做地衣共生重建和代谢通路解析，虽然经费紧张，但是科研氛围很好，你放心。”
　　元徽心不在焉地点头附和，实际上一句都没听进去。

　　核对过身份信息，实验室的感应门打开。
　　里面的人齐刷刷抬头。
　　一级警报，导师来了！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邱教授拍拍手，“这位是我们学校的本科生，蔡元徽同学。从今天开始就在我们组帮忙啦，大家多照顾一下。”

　　本科生，一种视情况，可属于实验室食物炼底端或顶端的生物。
　　负责洗洗烧杯，录入一下数据；缺点也是没什么用，优点也是没用，从来不用正面硬抗导师怒火。

　　几个研究生将这个短发小男生上上下下扫描过一遍，确定过刷新出新人物的优先级，彼此对视一眼。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打招呼，有人继续低头做事。

　　元徽的目光扫过一圈，绕过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和各种仪器，寻找那个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千年前古庙里那一股清新淡雅的茉莉香气，是灵智未开的他脑海中最初的记忆。其余的都已经模糊了，他甚至不记得，那个好心救下他的温柔女神具体的长相。

　　直到后来他得到成仙，古庙早已成为废墟，甚至已经没人记得庙里供奉的是什么东西。

　　他打听了许多年，到处问询，最后在万能的网友们的帮助下，才搜到那座神庙的一点消息，以及一个名字：农神乔柰。
　　乔柰，乔柰。

　　乔柰会在这些人之中吗？
　　元徽没有感受到那股熟悉的茉莉气息，也没有看到文昌大数据分析中心给他资料包里，图片中那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子。
　　……他是不是又猜错了？
　　元徽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邱教授还在继续介绍实验室的情况，讲到一半忽然停住，四下看了一圈。
　　“欸，乔柰呢？”

　　角落实验台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马尾辫女生抬起头。
　　“师姐她今天请假了。”
　　元徽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邱教授“啊”了一声。

　　“怎么偏偏今天请假……”邱教授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转头对元徽说，“不巧了，本来想让她带你的，她是我们这里最稳的一个。”

　　元徽默了默。

　　“她平时都在这里吗？”
　　“在啊，几乎天天在。”那个马尾辫女生接话，“师姐超拼的，基本不怎么请假。”
　　说到乔柰这里，女生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点敬佩。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小声加了一句：
　　“而且……人也很好。”
　　一个男生立刻凑过来：
　　“你是说长得好看还是性格好？”
　　女生推了他一下，脸却不自觉地红了：
　　“都好。学姐超飒的，脾气又好，总让人觉得很安心。”
　　男生歪头看她：“这么花痴啊？”
　　“……你闭嘴！离我和我的菌远一点。”
　　元徽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默默听着，把他们这些零碎的描述一点一点地记下来。

　　邱教授走过来，开始安排：
　　“小张啊，你负责带人熟悉一下环境。”说完，又凑近马尾辫女生耳语道，“对人态度好一点，这可是我们校长家的公子。”
　　财神在直播间里说注意最近出现的人，他的贵人这不就来了么！可得把人招待好喽。

　　“好的老师！”小张唰地一下站直了。

　　“蔡同学，那今天就没什么任务，等师姐回来再正式分给项目。”
　　元徽点了点头：
　　“请问，你知道乔柰今天去哪了吗？”
　　对方愣了一下。
　　“好像……去疗养中心了吧？”
　　“哪个疗养中心？”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小张摸了摸头。

　　元徽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计算着什么。
　　算了一下，发现自己算不出来，又悻悻作罢。还是一会上网查吧。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侧。
　　文武庙后方的疗养中心，招牌上用黑体字印着“文昌疗养中心”，整体风格仿佛在2000年就被按下了暂停键。外墙斑驳脱皮，招牌也被太阳晒褪色了。
　　比起医院，更像一个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空间。
　　这里不知道被布下了什么阵法，来来往往的碳基和硅基生物都主动无视了这个建筑。

　　外面还是正常的都市建筑，进入之后，却安静得过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回响。
　　疗养中心楼上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道道门，门上开着个玻璃小窗，门后是格局相似的小房间，房间的布局也很像2000年的医院或疗养院小单间。

　　乔柰停下脚步，在202号房门前站住。

　　她敲了敲门，在听到应答后轻轻转动老式门把手，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光线柔和，床上躺着个人。
　　或者说，不完全是人。
　　乔柰的脚步很轻，走到床前。

　　床上的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老者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通过床头挂着的名牌可以得知老者的名字：上古时候的雨神，赤松子。
　　看到她，老者慢慢露出一个笑。
　　“小乔柰，你来啦。”
　　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很远的时光传过来。
　　乔柰点了点头。
　　她走近了一点，站在床边。
　　“最近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温和，像是很寻常地在和老朋友聊天，却又压抑着某种情绪。
　　鹤发老者笑了笑，没有回答。

　　“看到你的消息我就来了，仙君。”
　　乔柰看着老人，眼神很安静。

　　赤松子问：“有心了，小乔柰。你还在发论文呢？”
　　“嗯。”乔柰点头。
　　“还有用吗，香火还够不够？”
　　乔柰思索了一下，决定忽略掉论文被给修改建议打回来，以及研究经费不足的事。
　　“勉强够啦。”
　　赤松子笑出声。
　　笑到一半，又咳了一下。
　　整个人的轮廓似乎更淡了一点。
　　“你们这一代……挺会想办法的。”
　　乔柰没有否认。
　　她低声说：
　　“总要活下去，这个世界还需要我。尽管土地被污染，尽管农业已经完全工厂化，这个世界不能总这么下去。”
　　赤松子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难得你还是这样心性。唉，我倒觉得，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我了，人类已经不需要雨神了。”

　　“不是的，气象还没有从灾害中恢复，你可以——”
　　——还可以净化酸雨，和她一起改善没有保护罩的贫民区的生态环境。乔柰本想这么说，想到赤松子现在的处境，话悬在半空。
　　再多说又有什么用呢？老者在世界上的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在遥远的过去，作为雨神的赤松子和作为农神的乔柰关系很好，协同合作护佑农桑。
　　可是现在，天气是可以被人工控制的。
　　生化危机后土壤不再适合农作物生长，需要特别净化程序才能被使用，成本指数级增加。
　　现在，庄稼不长在地里，而是公司培育的，能适应培养液大规模生产的转基因品种。
　　赤松子笑笑。
　　他没有不甘，也没有恐惧，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我该走了。”

　　乔柰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我可以去借香火，听说哪里推出了个香火贷。”
　　赤松子叹了口气：“算啦，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老朽是时候离开了。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好好和你告个别。”

　　乔柰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