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未来养真菌》林道生

1、第 1 章 就在今天，

　　就在今天，乔柰收到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投的论文反馈出来了，审稿人给的是修改建议，需要追加实验，之后应该大概率能过。
　　坏消息：实验室的培养箱坏了，做不了实验！

　　乔柰站在可以当古董的恒温箱前，盯着屏幕上那排闪烁的红色错误码，伸手拍了拍外壳：“你再撑两天，乖乖的啊，求你了求你了。”

　　说完，双手合十拜了拜，往培养箱上面放了一包叫“乖乖”的古早小零食。

　　一套动作娴熟熟练行云流水。
　　毕竟她乔柰也当了那么多年农神，没吃过猪肉也看猪跑了几千年不是？

　　乔柰仰头。
　　没有实验就没有论文，没有论文就没有香火，没有香火……
　　没有香火她靠什么续命啊！！
　　靠！什么！
　　乔柰摇了摇头，深呼吸。
　　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要不是她现在香火不够使不出神力，她就直接施展神通把恒温箱修好了。
　　现在只能依靠人类低效率的方法：报修。

　　乔柰，木本植物，农神。
　　这都3116年了，哪里还有人种地？所以，如果要精确描述她现在的身份，大概是：
　　某科研机构真菌学方向博士后，大师姐，实验室半个管理员，兼导师情绪稳定器，一位靠发论文续香火的神。
　　虽然听着很不靠谱，但发论文确实能得到香火，不多，但够活着。

　　众所周知，神仙等超自然精神体依赖人们的信仰存在。但在3116年，地球上的灵气早已枯竭，而人类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对自然、科技的掌控力，创造出比宗教刺激神经无数倍的消遣活动。
　　在几百年前的大型气象危机来临前，就很少有人还信鬼神了。

　　人被杀，就会死，神没了香火，就会消失。

　　在这个缺乏传统信仰，人的精力早就被不断输入大脑接口的海量信息瓜分消耗殆尽，留给神明生存的方法不多了。

　　大部分神明的选择是：靠自己的一技之长，加入浩瀚的网路直播间大军挣香火。

　　可是乔柰比较惨，她是个农神，管植物的。

　　在食物全面预制菜，吃合成营养素就能活，观赏植物被维护成本低廉的人造布景替代的3026年，谁还对植物感兴趣啊？

　　其实乔柰也不是没试过。
　　拍短视频、直播分享种地小知识、甚至开过一个“古法祈福农桑教程”帐号。
　　结果辛苦大半年，收获三百粉。
　　其中两百是机器人。
　　半年啊，半年，播的是麦子都该熟了。
　　乔柰有时候真的怀念那个播种就有收获，简简单单的纯真年代。

　　最后乔柰放弃了挣扎，找了个还算对口的专业养真菌换换心情。

　　说起来也很神奇，环境恶化后，植物变得难以成活，但真菌这种最早的真核生物，凭藉简单的结构和超强的生命力，演化出了不少新品种。

　　这也是农神乔柰最后决定留在实验室做实验的原因：
　　她觉得可以从菌类入手，研究改善环境的方法。

　　真菌，这个诞生于十亿年前的种族，居然与钢筋混凝土，电路板显示屏和谐相处，活得挺滋润——实验室里的菌不算，就算在外面横着走的菌，到了实验室的恒温箱里，都能一碰就死给你看——那一定有过人之处！

　　乔柰还完成了自己的悟道：
　　论文，怎么不算一种现代信仰呢？
　　有人引用，就等于有人记得，有人信。
　　有人信，就有香火。

　　随着自己的论文登上科学引文索引，一股股微弱的香火涌入乔柰体内。

　　乔柰对天流下面条泪：回来了，都回来了，这熟悉的感觉。
　　于是她误入正途，走上了疯狂发表，用Impact Factor续命的神生道路。

　　“乔师姐。”一道声音把乔柰从回忆里拉出来。
　　乔柰回头。
　　是小张，实验室新来的硕士生，一个戴着副眼镜，个子不高的马尾辫小女生，身边跟了个辅助小机器人。
　　小张抱着叠培养皿，一脸紧张。
　　“师姐，这个……好像污染了。”
　　乔柰看了一眼里面五颜六色的，不应该出现的神秘菌群。
　　“哟，不错，污得还挺好看。”她点点头。
　　小张呆住：“不是，师姐，怎么办啊？”
　　“丢。”乔柰的回答很干脆。
　　“啊？”
　　“重做。”
　　小姑娘一脸崩溃：“这，养了两个星期呢……真没招了吗？”
　　乔柰拍了拍学妹的肩膀，语气平静：“没事，重做去吧，没污染说不定哪天也养死了。”

　　邵教授是在下午三点出现的。
　　脸色很差，连那光可鉴人的脑门都黢黑黢黑的。
　　他环视一圈实验室，最后目光落在乔柰旁边的硕士生身上。
　　“小张你过来我办公室一下。”
　　那一声如同催命咒，刚搞砸实验的小张脸色一白，人顿时就不好了。
　　这时，乔柰走上去，拍了拍姑娘的肩膀，示意她安心。
　　“老大，我有点事，咱们先聊聊？”
　　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绝，乔柰走进了导师办公室。
　　小张大概在背后崇拜地看着她，因为乔柰感受到一丝微弱的香火增加。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四度冷室还冷。
　　“说吧，怎么了？”乔柰在邵教授对面坐下。
　　中年秃顶的邵教授手撑下巴，搭载外接系统的智能眼镜亮着蓝光，一闪一闪的。
　　沉默了很久，邵教授说：“经费没批下来。”
　　导师的贴心小棉袄乔柰连忙安慰：“没事，还有两个在走程序呢。”
　　“是交上去三个项目，全没过。”

　　“啊，这??”乔柰心裡咯噔一下。

　　“对吧，对吧！你说这怎么办呀！”邵教授薅起头上仅剩的几根头发。
　　“毕竟做我们这个方向的没什么可见的变现途径，各种基金都不乐意批经费，也就食品公司，回收处理公司会投钱。现在经济一差……”
　　一场大战后，旧世界国家的概念彻底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不同的行政区域。在C区域，执政者是从候选池中选出来的打工人，负责统筹区域的日常运转；而真正的话事人，则是C区域的各种资本。
　　话事权大小视公司体量而定。
　　没有国家，国家专项基金自然早就不复存在，所有科研研究经费都得依赖公司的风向。
　　“我给你打个预防针，照这样下去，我们下半年可能要缩编。”
　　仿佛有一片乌云飘过来，停在乔柰头上，下起雨。

　　乔柰推了推眼镜，悄悄在系统中打开了“信了么”app。
　　【欢迎使用信了么，全球最大信仰转化平台！】
　　【您的剩余香火值：14.3】
　　还够撑六个月。
　　刚给过反馈的那个项目差补几个小实验收尾，运气好再一两遍过评审，应该就能续上。
　　这日子真是捉襟见肘啊……如果不是之前借给其他神香火，也许还不至于这么紧巴。

　　如果实验室缩编，论文产出会下降。
　　论文下降，本来就不多的香火就更少了。
　　香火消耗光的话……她可能真的会消失。

　　正在乔柰一筹莫展之际，导师忽然抬头：“但我想了个办法。”
　　乔柰：“？”
　　“我们可以找人转运。”
　　“转运？”
　　“对，转运，古老的东方力量！我觉得我们组最近有点流年不利。”
　　乔柰一脸痛心地看着他：“老大，实在顶不住还是去商城买个AI心理咨询服务吧。”
　　导师的眼镜更亮了：“不是不是，我认真的！现在很多实验室都在搞，很灵的。特别是我看中的这个财神直播间，人气很高啊！之前老肖他们组就是经过财神指点才拿到经费的。”
　　“……等等，你说搞什么？”
　　“打榜！”
　　乔柰：“？”

　　十分钟后，乔柰在邵教授的催促下打开自己的外接系统，通过邵教授给的链接进入直播频道。
　　视网膜上亮起跳动的图像，上方一行小字显示乔柰已进入直播间。
　　主播名：天裕金宝惠玄神君。
　　在线人数：三十万。
　　弹幕飞得像病毒扩散曲线。
　　【@不吃香菜：老公看看我！！！】
　　【@AAA义体批发王女士：第一次来这个直播间，靠谱吗？管用吗？】
　　【@惠玄神君一号小狗腿：神君真是太美了啊啊啊】
　　乔柰沉默。
　　好家伙，遇上同行了。

　　看向虚拟直播空间里的画面。

　　画面里的男人坐在镜头前，背景是个像卧室或者书房的房间。
　　没开大灯，而是面部补光灯加柔和的彩色氛围灯。
　　男人长了张柔美与俊俏揉合的短脸，一头长发披肩，草草地梳了个半髻，用古色古香的乌木簪子固定住。
　　他还像模像样地穿了身红色的织锦圆领袍，倒是很符合历史民俗教材里的财神形象。
　　主播不知道本体是什么，但人形化身的长相就算放在神仙里也是一等一的養眼，怪不得能吸引来一群粉丝。
　　乔柰看了眼左上角的滚动字幕。
　　失敬，这位财神主播似乎还是平台榜单前十。
　　要知道这平台上不只有东方神仙，还有像雅典娜这样的高人气古希腊神和伊西斯，阿梅雷塔特这样的其它区域的小众神明，能够脱颖而出，总有过人之处吧。
　　不过乔柰第一眼注意到的，其实不是主播。
　　而是他身后的一盆花。
　　圆润的绿叶围拱着白色中透出点淡绿的小花朵。
　　茉莉花。不是枝条柔软，珍珠一样的宝珠茉莉，而是最普通的单瓣茉莉。
　　单瓣茉莉，是农神乔柰的本命花。
　　在这个年代，她好久没有看到这么漂亮的花了。
　　乔柰看着那株被养得很好的茉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