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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5年,深秋     【 ...

  •   【陈今视角】

      2015年10月14日,星期三。

      陈今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很小,小到说出来都会让人觉得可笑。但她把它当宝贝一样藏在心里,每天都要翻出来想一想,像守财奴半夜点灯数铜板,一颗一颗,数得仔仔细细。

      秘密是这样的——

      每个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司礼砚会在篮球场打球。

      她花了整整一个半月才总结出这个规律。

      第一个星期三是九月九号。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她看见他在篮球场上和人打三对三。她以为是巧合。

      第二个星期三是九月十六号。她又看见他了。她想,大概星期三有体育课。

      第三个星期三是九月二十三号。她开始怀疑这不是巧合。

      第四个星期三是九月三十号。那天下了小雨,操场是湿的,他还在打,球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远远看了一会儿,回教室的时候指尖冰凉。

      第五个星期三是十月七号,国庆假,没见到。

      第六个星期三是十月十四号。今天。

      陈今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中外历史纲要》,已经二十分钟没有翻页了。

      窗帘被秋风吹得鼓起一个圆弧,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打在她手背上。她把书往旁边挪了挪,偏头往窗外看。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热身。

      她一眼就看见了司礼砚。

      他穿了件白色短袖,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袖子撸到小臂。他正弯着腰重新系鞋带,系完站起来,跳了两下,从队友手里接过球。

      陈今把手肘撑在窗台上,下巴抵着手背,静静地看着。

      这个角度很好。窗户正对着篮球场的半场,距离不算近,但她视力好,能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他运球、传球、投篮,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姿势。

      他打球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在走廊上走过的时候,脸是冷的,眼睛是空的,像一扇关了灯的房间。但打球的时候,他会笑。队友进了一个好球,他会扬起嘴角,伸手拍队友的背。有时候他也会喊,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但陈今觉得,那大概是他真正活着的时候。

      她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一个人只在打球的时候才笑?

      她没有答案。

      但她很喜欢看他笑的样子。

      “陈今。”

      她吓得肩膀一抖,猛地转过头。

      周念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两本漫画书,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股“被我抓到了吧”的坏笑。

      “你干嘛?”陈今下意识地把窗户关上,窗帘也拉了一半。

      “你在看什么呢?”周念把漫画放在桌上,垫着脚尖往窗外看,“哦——篮球场。看谁啊?”

      “没看谁。”陈今低头翻书,翻了两页,才发现书拿反了。

      周念不说话,就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越来越意味深长。

      “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红了,耳朵都红了。”周念坐她对面,双手托腮,“陈今同学,你在偷看谁?”

      陈今把书正过来,手指攥紧了书脊。她很想说没有,但周念的目光太亮了,像一把小刀,轻轻一撬就撬开了她的嘴巴。

      “……不是偷看。”

      “哦,那是什么?”

      “就是……偶然看到的。”

      周念噗嗤一声笑了,“谁啊?七班的?八班的?快说快说。”

      陈今抿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司礼砚。”

      两个音节落下去的一瞬间,她感到心脏像是被人提起又放下,狠狠地晃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名字说出口。不是在心里默念,不是在纸上拼凑,是用声音说出来。

      她觉得脸烫得要烧起来了。

      周念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

      “司礼砚?七班那个?”

      陈今点头。

      “我的天,”周念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但眼睛亮得吓人,“那个很难追的司礼砚?”

      “我没想追他。”陈今说得很快。

      “那你天天蹲这儿看他?”

      “我……”

      “你从开学到现在,是不是每周三都来?”周念追着问,“怪不得你周三下午总是不在教室,我问你去哪儿你都说去图书馆——”

      “我是来学习的。”陈今指着桌上的历史课本。

      周念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她,表情怜悯。

      “姐姐,你的历史课本拿倒了四十分钟了。”

      陈今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周念在她对面笑了好一会儿,笑够了,才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放心,我不跟别人说。”

      陈今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看她,“真的?”

      “真的。”周念举起右手,“我周念对天发誓,如果把陈今暗恋司礼砚的事说出去,就——”

      “你小声点!”陈今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周念赶紧捂住嘴,但眼睛还在笑。

      过了好一会儿,陈今才放下手。她的脸红还没褪干净,但她看着周念笑得弯弯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被搬开了。

      这是她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件事。

      或者说,这是她第一次有“别人”可以听她说这件事。

      “他有那么好?”周念小声问。

      陈今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她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性格怎么样,不知道他成绩好不好,不知道他有几个朋友,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就是记住了他投篮的一瞬间。

      “那你想怎么办?”周念问。

      “什么怎么办?”

      “暗恋啊。总不能一直偷看吧?”

      “……也不是不行。”陈今认真地说。

      周念翻了个白眼。

      那天从图书馆出来,太阳已经开始偏西。走廊上的人不多,有几个人在打扫卫生,拖把在水桶里涮得哗啦响。陈今抱着书往回走,周念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谁又和谁好了。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陈今忽然停下了脚步。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司礼砚。

      他刚打完球,白色短袖的前襟湿了一大片,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尖上还滴着汗。他正靠在楼梯口的栏杆上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橘色。

      陈今站在拐角,不敢往前走。

      周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司礼砚一眼,然后一把拉起她的手腕。

      “走啦。”

      陈今被拽着往前走,从司礼砚背后不到两米的地方经过。

      她低着头,耳朵里是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运动后的疲惫和沙哑,说的是“那明天再说”,然后有人应了一声。

      然后她走过去了。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喂。”

      陈今的脚步停住了。

      她不确定是在喊自己,但她的脚已经不听话了,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转过身。

      司礼砚正看着她。

      不,不是“看着”,是“看着她的书包”。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

      “你那个挂件,”他的声音很平淡,“快掉了。”

      陈今低头一看,书包拉链上的米菲兔挂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半,只剩一根细细的金属环勾着,随时都会掉下去。

      她慌忙把它重新扣好,抬起头想说谢谢。

      但司礼砚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校服外套在肩上晃来晃去,背影拖着一点点长长的影子,拐进走廊尽头,不见了。

      陈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米菲兔,指节用力到发白。

      周念在旁边小声说:“他跟你说话了。”

      “……他是提醒我东西要掉。”

      “那也是跟你说话了。”

      陈今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米菲兔挂件。它的耳朵还是竖得高高的,塑料边缘磨得发白,一只眼睛的漆已经掉了一小块。

      这个挂件是爸爸送给她的最后一个礼物。

      七岁那年,爸爸带她去游乐园,用套圈套中了这只兔子。红色的圈圈在空中飞了一圈,不偏不倚地落在米菲兔的身上。爸爸蹲下来,把兔子塞进她手里,说,今今,以后爸爸不在的时候,兔子陪你。

      后来爸爸真的不在了。

      后来她就一直把这个挂件挂在书包上,从小学挂到初中,从初中挂到高中。旧了,脏了,眼睛掉了漆,她也没换。

      这是她的护身符。

      今天,他看见了。

      他只看见了挂件快掉了,他不知道这个挂件有多重要。

      但陈今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那只兔子。

      她也不知道,他其实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继父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几个啤酒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看见陈今进门,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陈今换了鞋,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

      她把书包放在床上,又把那个米菲兔挂件举到灯下仔细检查。金属环有点变形了,她用指甲钳慢慢把它掰正,又找了根细绳加固了一圈。

      做完这些,她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夹着皱纸页的课外书。

      她写道:

      “2015年10月14日。”

      “今天他跟我说话了。他说我挂件快掉了。”

      她咬着笔帽,又加了一句——

      “他穿白色短袖很好看。”

      写完她觉得太露骨了,想把这一行划掉,但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划。

      她关上灯,躺在床上,黑暗中攥着被子的一角。

      她想,周念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答案是:她不会怎么办。

      她不会去表白,不会去认识他,不会去找人传话,不会在校门口堵他。她什么都不会做。

      因为他太耀眼了,而她太普通了。普通的她,被喜欢大概是配不上的,大概是不合适的,大概只能远远地、偷偷地看,只能偶尔期待着这样的机缘巧合——他可能在某一天,突然注意到她,多看她一眼,跟她多说一句话。

      这样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周四,没有体育课,他不会去打篮球。

      那她要等到下一个星期三。

      【司礼砚视角】

      2015年10月14日,星期三。

      打完球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剩张铭一个人在刷手机。

      “刘峙呢?”司礼砚把校服外套从肩上扯下来,搭在椅背上。

      “去小卖部了。他说渴得要死。”张铭抬眼看他,“你今天状态不错啊,进多少球?”

      “忘了。”

      “你是不是又没喝水?嘴唇都白了。”

      司礼砚没说话,从书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随便擦了擦。

      张铭看着他,欲言又止。

      “说。”

      “你今天又投篮的时候往三班那边看。”

      司礼砚把矿泉水瓶放回桌上,“没注意。”

      “得了吧,你当我瞎?”张铭把椅子往后一仰,“好几次了。你到底看谁?”

      “看风景。”

      “操场有什么风景?跑道?草坪?”

      “你不懂。”

      张铭“切”了一声,换了个话题。

      司礼砚靠在椅背上,教室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他知道张铭说的没错。

      他今天确实在找她。

      那个书包上挂着米菲兔的女生。

      打球的间隙,他用余光扫过跑道、草坪、篮球场边上的台阶,都没有看见她。她今天大概没有体育课,或者体育课不在这个时间段。

      他收回目光,投了一个三分,没进。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她。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米菲兔挂件还放在书桌抽屉里,而不是在某个垃圾桶里,或者在某个失物招领处的盒子里。

      他对自己说,是因为没找到机会还。

      但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不信。

      他有很多机会。

      在走廊上遇到的每一次,他都可以走过去说,“这是你掉的东西”。在操场上看到的每一次,他都可以叫住她说,“上次你挂件差点掉了,我帮你捡到了”。

      但他没有。

      他甚至都不想承认,他是故意没还。

      好像还了,他和她之间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一个挂件,是他唯一拥有的、属于她的东西。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大概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只是那个在公告栏前面快被挤倒的女生,被人挤得东倒西歪的女生,书包上挂着一只旧的米菲兔的女生。

      而他,也只是那个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那个在篮球场上打了整个秋天球的影子。

      那个自己都照顾不好,还会让她委屈的人。

      这天他走的时候,夕阳正好。

      他在楼梯口停下来跟张铭说明天的事,余光看到有两个人从旁边走过。

      他认出她了。

      她低着头,抱着书,走得很快。那个米菲兔挂件在她书包上晃来晃去。

      然后他看到了——

      挂件的扣子松了。

      只剩一根金属环勾着,晃得厉害,随时都会掉。

      他停下跟张铭的话,想也没想就叫了一声:“喂。”

      她停住了。转过身来。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清她的脸。

      不是侧影,不是背影,不是远远的轮廓。

      她有一双很圆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脸颊有一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怎么的。

      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指了指她的书包,说挂件快掉了,然后转身就走了。

      不是不想多说。

      是说不了。

      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是突然不会说话了,好像有人把嗓子里的开关关掉了。

      他走回教室,背上书包,跟张铭说了句“明天见”就走了。

      回家的车上,他靠在后座,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烤红薯和汽油的味道。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

      他想起她看他时的表情。

      紧张的、惊讶的、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

      像一只小兔子。

      所以他出声提醒了她,好像在那一瞬间,他才能确认和她的关联,还在。

      她好像永远都是那只固执地竖起耳朵站在她书包上的兔子。

      永远提醒他,他的人生里,还有柔软的东西值得守护。

      晚上他回到那个空旷的家,保姆已经下班了,客厅里留了一盏壁灯。父亲不在,大概是出差了。母亲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上楼,把自己的房门关上。

      打开抽屉。

      米菲兔挂件安静地躺在角落里,耳朵竖得高高的。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把抽屉关上。

      他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但他在心里想了想——原来她的眼睛是这样的,圆的,鹿一样的。

      原来她的脸颊有一点红。

      原来她叫——

      他还是不知道她叫什么。

      下次吧。

      如果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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