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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徐行简 ...

  •   徐州城东那条青石铺的长街在天亮前最为热闹。赶早市的菜贩子推着板车从城门洞里涌进来,骡马的蹄子踩在石板上哒哒作响,各家铺子的伙计打着哈欠卸门板,把写着字号的黑漆招牌挂到檐下。伴着鸡鸣日升,整条街渐渐苏醒过来。

      徐家商号在这条街的中段,门口两只石狮子被擦得油光发亮。铺面不大,纵深倒很深,前面是柜台和货架,后面连着两进院子,再往后就是徐家的老宅。徐家的茶叶布匹生意做了两代人,在这城里算不上顶大,却也是叫得上名号的。老爷子徐有福六十出头,已经把铺子的事交了大半给大儿子徐行增,自己乐得在后院养鸟逗孙子。老夫人周氏操持家务,精打细算了一辈子,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儿子的婚事。

      柜台后面,徐行简正跟一摞账册较劲。

      他穿了件半旧的姚黄短褐,袖口卷到手腕,露出小臂上被树枝划过的浅疤。算盘珠子在他手指底下噼里啪啦地跳,他盯着账本盯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账册上记的是去年茶叶的进出流水,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刨的,有些地方还沾了茶渍和水渍,辨认起来十分费力,他叹了口气。去年走云南线的账是老陈记的,老陈这个人押货是把好手,记账的本事却实在上不了台面。

      “三公子!”门口有人喊。

      徐行简抬起头,是大房的管事刘全。刘全手里拿着个竹筒,上头贴着红纸封条,是驿站送来的信函。徐行简接过来扯开封条,抽出里面的纸笺扫了一眼,是云南那边一个老主顾的回函,说今年的新茶已经收好了,等这边的商队去取。

      他把信折好塞回竹筒里,顺手搁在账册旁边,继续埋头和账本作斗争。

      “三公子,”刘全没走,站在柜台外面搓了搓手,“老夫人让您中午回去吃饭,说有事要跟您商量。”

      徐行简手上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周氏若说“有事商量”,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事。周氏天天念叨着他的婚事,听的他头都痛了。上次周氏叫他回家却死活不说缘由,等他到家一看,竟是让他去见隔壁王家年方二八貌美如花的小女儿。那次他好说歹说才让他娘放过他,结果是周氏唉声叹气了好几天。按这个规律推断,这次八成还是跟婚事有关。

      “知道了,”徐行简说,按了按直跳的额角,“跟娘说我中午回去。”

      刘全应了一声走了。

      徐行简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他身长八尺有余,宽肩窄腰。脸长得像他爹多一些,眉眼英气,嘴唇薄,不笑时嘴角也微微向上扬起,似要将看客的魂勾去。

      大哥徐行增比他大八岁,成熟稳重,老爷子常夸“行舟有乃父之风”,意思是做事踏实靠谱。二哥徐行远比他大六岁,嘴皮子利索,是交际应酬的一把好手,徐州城里的饭局酒局没有他攒不下的。轮到徐行简,老爷子想了半天才说:“这孩子脑子好使,就是不肯用在正经地方”。

      徐行简自己对这话其实没什么意见。他确实不肯把脑子用在那些所谓的“正经地方”上——比如老老实实坐在铺子里当掌柜,或者规规矩矩成家立业。他喜欢往外跑,喜欢在路上,喜欢那种今天不知道明天睡哪张床的日子。徐州城待久了,他觉得憋得慌,四面城墙像一个方方正正的笼子,街上的每条路,每个角落他都熟的不能再熟,连街头的那只叫小黑的黄狗都嫌他天天晃来晃去的烦。从前的小黑见到他还亲热的在腿边转圈;现在见他走过,就算手里着香喷喷的王记肉脯,那狗也只是斜睨他一眼然后接着睡。

      算盘珠子忽然响了。徐行简低头一看,是自己不小心碰着了一根签子。他把签子拨回去,又忍不住拨了回来,听那一声清脆的“啪”,心里舒坦了一点。

      铺子里渐渐有人来了。一个乡下妇人买了二斤粗茶,用荷叶包着走了。一个绸缎庄的伙计来取之前订的货,徐行简从货架上翻出两匹绢布,伙计验了货付了钱。快到午时的时候,一个跑长途的马帮汉子进来歇脚,姓赵,大家都叫他赵老大,跟徐家走了七八年的货,跟徐行简也是老相识。赵老大腰上挂着一个酒葫芦,一进门就找了个凳子坐下,把葫芦解下来搁在柜台上。

      “三公子,这趟云南你还去不去?”赵老大开门见山。

      徐行简给他倒了碗茶:“怎么了?”

      “老陈前天摔了腿,下不了床了。”赵老大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老爷子正发愁呢,说今年的春茶没人去收。原定下个月初走,现在连领头的都没有。”

      徐行简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赵老大说的这件事他早上就得了消息——云南那边的主顾来信催货,而老陈的伤他前两天就听说了,只是不知道摔得这么重,连床都下不了。

      “我去。”徐行简放下茶碗。

      赵老大看了他一眼:“你跟你爹说了?”

      “还没说,回去吃午饭的时候说。”

      “三公子,这趟路不好走。过了湖广就是苗地,山路窄,雾大,有些地方连马都走不了。你以前最远只到过湖广,再往西南你没走过。”

      徐行简笑了笑:“赵老大,你走过几趟?”

      “我走了不下二十趟了。”

      “那你带路就行,”徐行简站起来,不甚在意地把账册摞到柜角,“我不认路,你认路。我就是个跟着走的,多的干不了。”

      赵老大又喝了口茶,没再说什么。他跟徐行简打过交道,知道这个人看着笑嘻嘻的,说出来的话却不太容易让人改主意。况且老陈摔了腿是事实,商队不能没人领头,徐家三个儿子里,愿意跑云南这条线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小的。

      徐行简从柜台后头出来,把短褐换了一件干净些的,对着墙上的铜镜理了理发,又把腰间的短刃往里推了推,让它藏在衣摆下面。这把短刃是他去年在湖广从一个铁匠手里买的,刃口好,分量轻,别在腰上走路不硌人。

      他从铺子后门出去,穿过一个小院子,进了徐家老宅的后门。午饭已经摆上了桌,周氏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大哥徐行增和大嫂,二哥出门会友去了不在家,老爷子坐在桌尾,手里端着一碗汤在慢慢喝。

      “行简来了,坐下吃。”周氏朝对面的位置努了努嘴。

      徐行简坐下来,端起碗扒了口饭。周氏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等他碗里的肉快堆成小山了才停手。

      “行简,”周氏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娘跟你商量个事。”

      “娘,我要去云南收茶。”徐行简同时开口。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氏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表情从“我有话要说”变成了“你在说什么”。徐行舟放下手里的碗,看了父亲一眼,老爷子还在喝汤,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你去云南做什么?”周氏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老陈不是去吗?”

      “老陈摔了腿,下不了床了。”徐行简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大哥知道的。”

      徐行增点了点头:“老陈前天摔的,腿骨裂了,大夫说要养两三个月。云南那边今年的春茶已经收好了,再不派人去取,怕主顾等不及转给别人家。”

      周氏皱了皱眉:“那让行远去。”

      “行远下个月要去苏州谈布匹的生意,走不开。”徐行增说。
      周
      氏的目光在三个空位之间转了一圈——老二不在,老陈受伤,老大要管铺子,老头子不表态。最后目光落回徐行简脸上,表情变得不太好看。

      “你今年二十一了,”周氏的语气沉下来,“不是十七八的小伙子了。该定下来的事就要定下来,不能老在外面跑。”

      “娘,我就是去收个茶,两个月就回来了。”徐行简把红烧肉咬了一口,油脂在嘴里爆开,慢吞吞地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上次去湖广也说一个月就回来,结果去了快两个月。”周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音量提高了些,“你给我个准话,这次真能回来?”

      “真能回来。”

      “那你去吧。”说话的是老爷子,他把汤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让赵老大跟着,路上小心。”

      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老爷子一眼,又把嘴闭上了。她端起碗,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嚼了几口又停下来,用筷子点了点徐行简的碗边。

      “等你回来,相亲的事不能再拖了。”

      徐行简低头扒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午饭后,徐行简没有回铺子,而是去了马厩看他的马。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骟马,叫小红,性子温顺,耐力好,跑了两年长途从来没出过毛病。

      他给马添了把草料,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小红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

      赵老大从马厩另一头走过来,嘴里叼着根牙签。

      “老爷子答应了?”赵老大问。

      “答应了。”

      “那下个月初走?”

      “提前。”徐行简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老陈这一伤,云南那边的主顾怕等急了。我晚上回去收拾东西,后天一早出发。”

      赵老大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三公子,你这性子真是一点没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徐行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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