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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隔宫门 许若云迷迷 ...

  •   许若云迷迷糊糊晕了一个月左右。

      这一个月的辰光,像是被谁揉碎了又胡乱拼凑起来的。昼夜失去了界限,时辰化作了混沌的河流,他沉在那条河的河底,被一层又一层冰冷的水草缠住手脚,怎么也挣不上岸。

      这一个月里,他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水中,时而浮起,时而下坠。浮起的时候,意识会短暂地浮出水面,像是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探出头来,在浪涛的缝隙里仓促地换一口气。他会在那时听见一些声音——靴底踏过青砖的脚步声,瓷碗搁在木桌上的磕碰声,有人压低了嗓音的啜泣声。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可他还来不及分辨那些声音是谁发出的,便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回了水底,重新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偶尔有光亮透进来,便能看到父亲疲惫的面容、母亲红肿的眼眶。父亲的身影总是出现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笔直地站着,面容沉凝如常,可那一头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白了大半。母亲则总是坐在榻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一遍一遍地替他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她的眼眶始终是红的,有时肿得几乎睁不开,却还强撑着冲他笑,说“没事的,娘在这儿”。

      那些画面都是不连续的,像是一卷被剪碎的画轴,东一片西一片,拼不成一个完整的记忆。许若云记得有几次他拼了命想开口说话,想告诉母亲自己不疼,想告诉父亲别担心,可嘴唇动不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能在那些短暂的光亮里,无声地望着他们,然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目光越过他们的肩头,望向门口。

      门口空空荡荡的。

      每一次都是。

      可更多时候,萦绕在梦里的是一张模糊的脸——眉目清冷,却又透着几分不该有的温柔。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这十年来,他曾无数次在人群中悄悄寻找那张脸。在上朝时文武百官济济一堂的大殿上,他会装作不经意地偏过头,越过一排排朱紫官袍,去寻找那个总是站在最末尾、最不起眼位置的身影。在宫宴时觥筹交错的喧嚣中,他会端着一杯酒,目光越过那些推杯换盏的大臣和珠围翠绕的嫔妃,去寻找那个永远被安排在角落里的席位——有时甚至根本没有席位。

      可那张脸出现得最多的,还是在梦里。

      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梦里,场景总是飘忽不定。有时是在那片落了雪的梅林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旧棉袍的少年从膝上抬起头来,用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望着他。有时是在将军府后院的梅树下,他们并肩坐着,就着一壶温热的梅花酒,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雪。有时是在出征前的校场上,那人骑着一匹不起眼的栗色马从队列中穿过,在经过他身边时,偏过头来,冲他微微点了下头——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化作无声的颔首。

      还有一回来,梦里出现的场景是他从未见过的。那是一座他叫不出名字的宫殿,朱红的廊柱,描金的梁枋,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咚作响。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立在廊下,背对着他。他喊那人的名字,那人缓缓回过头来,眉目间仍是少年时的清冷模样,眼角却多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温柔。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又像一捧温温的炭火,让他的整颗心都酸酸胀胀的,分不清是甜是苦。

      然后他就醒了。

      谢淮铭。他在梦里叫过这个名字,醒来后却只剩下怅然。枕上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躺在昏暗的帐中,盯着低矮的帐顶,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一遍一遍地回想梦里那个回眸的弧度,却越想越模糊,越想越遥远。像是手里捧着一捧水,明明刚才还是满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从指缝间漏光了,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凉意。

      许若云很清楚,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不是几条街巷,不是几道宫墙,而是门第,是世俗,是这世上无数双随时准备把人戳穿的眼睛。一个是当朝大将军的独子,年少成名,前程似锦,京城里等着给他说亲的媒人能从将军府排到城门楼子。另一个是皇帝最不喜爱的六皇子,生母身份微贱,在宫中活得像个影子,连除夕宫宴都没有他的一席之地。这样的两个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就有了。不仅有了,还纠缠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他托人往宫里送过多少次东西,自己都记不清了。冬天的银丝炭,春天的桃花酥,夏天的酸梅汤,秋天的桂花糕。有时候是一盒新得的徽墨,有时候是一方端砚,有时候只是一包从街上随手买的松子糖。他从来不敢送太贵重的东西——那不是怕人闲话,而是怕那人难做。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若是宫里突然多出了什么扎眼的东西,第一个被盘问的人就是他。所以许若云送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要么是吃食,要么是寻常的文房,搁在哪个皇子手里都不算稀奇。可他知道,那些东西,每一件都会被妥妥帖帖地收好。有一次他托人送了一小坛梅花酒进去,过了大半年,偶然听送东西的小太监提起,说六殿下把那个酒坛子洗得干干净净,搁在窗台上,插了一枝干梅花。

      他当时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酥酥麻麻的,许久没有平复。

      许若云躺在榻上,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那是他房里那根老房梁。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描出上面每一道木纹的走向。小时候他生病,也是躺在这张榻上,盯着这根房梁数上面的疤结,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那时候他以为世界上最难受的事就是发热头疼,浑身酸软,喝那些苦得让人干呕的汤药。现在才知道,那些都不算什么。

      窗纸透进来的光有些晃眼,是午后了。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碎影,随着风轻轻晃动。那光影忽明忽暗,晃得他眼睛发酸。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在粗布褥子上微微蜷了一下,带动整条手臂都跟着发麻。他又动了动脚踝,脚趾在被子底下轻轻勾了勾,能动了,只是没什么力气。他这才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每抬起一寸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这一月的昏睡让他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骨头都是软的。背上那五处箭伤已经结了痂,随着他坐起来的动作,伤口周围的皮肤被牵拉得又紧又涩,隐隐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军医说过,伤口发痒就是在长新肉。可背上那些伤能愈合,身体里那个叫云沉的毒却不知什么时候会再发作。军医说药只能暂缓,治标不治本。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却没有细想下去。他用力晃了晃脑袋,眼前的重影才渐渐合成一个清晰的画面——窗外的老槐树,桌上那只缺了口又补过的茶盏,还有门槛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醒了?”

      许母端着一碗汤药跨进门来,碗沿还冒着热气。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褙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瘦瘦的手腕。阳光下能看见她鬓边多了好几根白头发,眼圈底下也添了青黑的影子。这一个月她都在守着他。许伯安偶尔才能从军营脱身回来一趟,大多时候只有她在。她白天坐在榻边替他擦身喂药,夜里便裹着一床薄被歪在旁边的小榻上,他每一次痛呼她都会惊醒,然后赤着脚跑过来,握住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娘在,娘在。”

      她把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药汁在碗中微微晃荡。然后她伸过手来探了探儿子的额头——那手上有细密的茧子,是长年操持家务留下的。她的手在许若云额上停了片刻,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眉头拧了拧又松开,这才松了口气:“烧总算是退了。你这孩子,从小就倔,病成这样也不肯好好躺着。”

      这话她这一个月不知说了多少遍。许若云每次迷迷糊糊听见,都没力气答她。现在他醒了,却也没答——不是因为没力气,而是因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

      他一把抓住母亲的袖子,急声问道:“母亲,后来战事如何?”

      他抓得太用力,指节都泛了白。许母被他的力道带得往前倾了倾,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又好气又好笑地拍开他的手:“你呀,性子还是这么急。也不先问问自己这身子骨还能不能撑住。”她将药碗重新搁好,拿帕子擦了擦溅在手背上的药汁,又替他拢了拢滑下来的被角。

      “母亲——”许若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急切。他在榻上躺了一个月,心里头最惦记的就是两件事:仗打赢了没有,父亲有没有事。还有一件事他不敢问得太急,因为太急就显得格外在意了,而这份在意,他觉得不应该让人看出来。

      “行了行了,告诉你。”许母在榻边坐下,理了理袖口。她说话做事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就算天塌下来也耽误不了她先把衣襟整好。可越是这样的性子,说出来的话越让人信得过。“后来陛下从京中调了精兵,你父亲带兵剿灭了夫余人。捷报三天前刚传回来,你父亲无事,只是受了些风寒,在军中休养几日便回。”

      那一字一句稳稳当当地落进许若云的耳朵里,像是一块一块的石头从他胸口被搬开。

      仗打赢了。父亲没事。

      许若云绷了一个月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那根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绷紧的呢?也许是从他拔转马头冲回战场的那一刻,也许更早——从今晨出发前看见谢淮铭那一身单薄的轻甲时就开始了。这一个月他沉在昏迷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断过,在他梦中反复拉扯,将那些血腥的、呼啸的、让人窒息的画面一遍遍地推到他眼前。

      他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得极慢极轻,像是胸口压了一整个月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留出一个空落落的、还有些回音的腔子。他想,仗打赢了就好,父亲平安就好,谢淮铭被救回来了——他想起谢淮铭被抬下马背时,军医已经在旁边等着了。想来也无事了。

      他闭着眼这样想着,眉间那个拧了一个月的川字,头一回松开了些许。

      可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睁开眼。

      他想到了什么?他想到自己还没亲眼看见谢淮铭平安无事。军医救得及时,可是万一呢?万一那些伤比看起来更重?万一他在昏迷中也像自己这样被云沉之毒折磨?万一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被送回了那个冷冰冰的偏殿,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像是有人在拿锥子扎他的心尖。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太猛,扯动了背上的箭伤,一股刺辣辣的痛意从肩胛骨下方直窜上后脑勺,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牙关咬得咯吱响。可他没有停,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踉踉跄跄地就要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许母被他唬了一跳,连忙起身拦住。

      “我去看看——”话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改了口,“去看看军中弟兄们怎么样了。”

      许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让许若云心虚的通透。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太多没说出口的话,却也只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许母看他这副急吼吼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那朋友,今儿一早陛下派人接他回宫了。你要是想见,下次上朝时兴许能碰上。”

      接回宫了。

      许若云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门槛就在他脚下,只要跨出去,就是院子,就是将军府的大门,就是通往宫城的那条长街。可他在那只脚即将抬起来的那一刻,僵住了。

      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点来不及掩饰的失落照得分明。他的睫毛颤了颤,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想笑一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是抿紧了唇,下巴绷成了一道僵硬的弧线。

      “接回宫了……”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他这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那四个字里的东西太多了——有失落,有望不见底的怅然,有“我还没来得及看他一眼”的不甘,还有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头发酸的东西。

      他本以为自己动作够快了。在战场上冲回去找他的时候,背着箭雨带他冲出来的时候,他是拼了命的。可到头来,还是没赶上。他昏迷了一个月,谢淮铭被接回宫了。那个人,又回到了那座他从小就想逃出来的牢笼里。

      许母坐在榻边,看着儿子僵立在门口的背影。那个背影瘦了许多,缠着纱布的肩胛骨透过单薄的衣衫显出清晰的轮廓,背上的几处箭伤还覆着药膏,在纱布下隐隐透出褐色的药渍。她看着儿子那条抬起来又放下的腿,看着他紧紧攥着门框的手,看着晨光中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才刚醒,不能说你现在去宫里人家也不会放你进去,不能说他是皇子你是臣子,你们之间那道宫墙比天还高。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当母亲的说了也没用。因为孩子的心,从来不是靠道理能管住的。她年轻过,她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明知道隔着什么,却还是忍不住要往前走的感觉。

      许若云低着头看着那碗褐色的汤药,药汁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在水面上不停地颤动,像是随时会被一阵风搅碎。他端起药碗的手还有些抖——那是毒发后残留的余韵,也是心头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在指尖的震颤。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个人影。影子上有一双他认得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头装了太多不该装的东西。他记得在梦里,有一个人递给他一块糕,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那一下轻得像蝴蝶的翅膀拂过花瓣,快得像夏夜的萤火一闪即灭。

      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却像是什么东西硌在心上——不疼,却怎么也忽略不掉。就像一粒细小的砂,嵌在心肉里,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它的存在。它不是刺痛,不是绞痛,就是搁在那里,提醒你:它还在。

      他把空碗还给母亲,转身走回屋里。脚步比方才慢了,不再是急吼吼的,而是一步一步的,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回榻上躺着,而是走到了窗前,抬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窗。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那棵槐树是他出生那年父亲亲手种下的,如今枝繁叶茂,树冠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可眼下已是深秋,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片落在窗台上,打着旋儿停了一停,又被风卷走了。天边有一行大雁往南飞,排成人字形,越飞越远,渐渐化作几个模糊的小黑点,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秋风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襟猎猎作响。他应该觉得冷的——大病初愈,又中了云沉之毒,最是受不得风寒。可他没有关窗,也没有回去躺着。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大路,那条从将军府门口一直延伸出去的青石板路。顺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城中心,走到那片朱红色的宫墙脚下,要不了半个时辰。

      可那半个时辰的路,比从边关到京城还要远。

      许母在身后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将那碗空药碗收拾起来,又替他把滑到肩下的外衫拉了拉,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儿子站在窗前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无声的一叹。

      许若云没有回头。他的手扶在窗台上,感受着秋风的凉意从指缝间穿过,吹得那几片落在窗台上的槐叶簌簌打转。他在心里盘算着一件事——下次上朝是什么时候。下个月初一?不对,冬至大朝会才是离得最近的朝期。他要等多久?等伤好利索,等毒发的间歇拉长到不会再失态的地步,等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在朝会散后穿过那道隔了十年的宫门。

      到时候见了面说什么呢?他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像出征前在校场上那样,隔着人群遥遥点一个头。只要看见他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就够了。

      但真的够了吗?那个声音从心底深处冒出来,像一颗被埋在雪下的种子,悄悄地、破土欲出地往上拱。他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只是仰起头,望向天边那一行已经几乎看不见的大雁,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

      窗外,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像是怎么也落不完似的。有一片最固执的叶子挂在枝头摇摇欲坠,几次差点被风吹走,又几次死死攀住,怎么也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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