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过后》棠溪声

1、红绳 指尖血霎时

　　“李宁辉是怎么死的？”

　　“五百年前的事已不可考，不过史家大多认为，她是在兴善寺兵败，继而被大火烧死的。”

　　夫子捻着胡子，惋惜道：“李宁辉收复失地，战功赫赫，偏偏末了起兵造反，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沦为乱臣贼子，可叹啊。”

　　*

　　下学后，庾小满蹦蹦跶跶地往学堂外跑，心里盼着今天会是小椿姐来接她。出了门果然看见一道绿色身影袅袅婷婷地立在老柳树下，楚椿接过书箱，笑着揉揉她的头发，道：“累坏了吧，小满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两人走在棵棵柳树的树荫下，小满踩着地上柳叶的影子，不假思索道：“马蹄糕！”

　　楚椿嘴边带着清浅笑意，吹拂着的春风就像她的声音一样：“好，正好你姐姐也说想吃呢。哦对，今天夫子都讲什么了？”

　　“李宁辉的诗文，夫子说她文武双全，不仅打仗很厉害，而且还才高八斗，留下名篇无数呢！”

　　“……谁？”听到这个名字，楚椿一怔，心莫名停滞一瞬。

　　小满拉起她的袖口，惊道：“不会吧，小椿姐你不知道李宁辉？她就是宁朝那个从来没打过败仗的大长公主啊，比我晚上学堂的小孩儿都知道她。”边说着，她松开楚椿的袖口，捡起一根柳枝作剑，学着戏台上的角儿手舞足蹈地劈砍。

　　楚椿摇头：“我没听说过，只是觉得耳熟。”

　　“那肯定啊，她那么有名，你要是不耳熟才奇怪。”

　　小满晃着手中柳枝，小椿姐是去年冬月阿姐从山上捡回来的，她当时身上只披着阿姐的外衣，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什么都不记得，爹娘怜她孤弱就收留了她。

　　楚椿虽然看着柔柔弱弱的，性子也温吞，但下地插秧、砍柴挑水都麻利得很，做的饭也香，甚至还会识文断字，闲暇时帮书铺写字也能挣不少钱，家里人都很喜欢她。

　　两人说说笑笑地回到家，庾平安正挑着草药，抬头看见这一大一小，扔下手中草药，冲小满喊道：“你怎么又把衣服弄脏了？快去换！”

　　小满跑开，趁着阿姐转头的工夫做了个鬼脸，楚椿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庾平安浑然不知，她招呼楚椿过来，爽朗笑道：“我给你挑了些安神的草药，你晚上不是一直睡不好吗，把这些用布包上放枕头旁边，肯定有用。”

　　楚椿笑着应了，走进厨房净手后便开始做马蹄糕，边做边想，虽然她不记得从前的事，但能一直待在庾家就很好了，此心安处是吾乡嘛。

　　直到晚上一声犬吠响起。小满没在意，她正在院里美滋滋地吃着马蹄糕。她抬头，疑惑地“咦”了一声，村西头的刘小胖跌跌撞撞地跑进她家，甫一进门便好像被什么东西勒住脖子，呼救声还未出口，血浆先一步迸溅开来。

　　“啊！！！”

　　楚椿被叫声吓了一跳，不小心让绣花针刺破了手指，她和庾平安相视一眼，连忙向屋外奔去。只见小满泪流满面地跌坐在地上，而院门前，刘小胖竟被抹了脖子，那东西勒不断颈骨，刘小胖的脑袋还摇摇欲坠地挂在上面，浑身的血肉都被那东西吸了去。

　　庾平安瞬间大叫出来，楚椿奇迹般地忍住恐惧，冲上前抱起小满，警惕地看向刘小胖。

　　楚椿看清，割断刘小胖脖子的居然是条红绳，吸食了血肉后愈发嫣红可怖，甚至还分成数股，张牙舞爪地朝楚椿袭来，所幸她反应极快，抱着小满跑开，红绳鬼掉头来追，楚椿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柴朝它丢去。

　　这对红绳鬼来说毫无威胁，它轻易地将木柴绞碎，眼看就要碰到楚椿和小满，却被一根烧着火的木柴骤然打散，发出“嗷嗷”的痛呼。

　　这东西怕火。

　　楚椿暗暗记下，一回头看，方才居然是庾平安从屋内火炉底下抽出一根烧火的木柴丢了过来。

　　红绳鬼被燎了一下，末端变得焦黑，它顿时勃然大怒，拧成鞭子模样朝楚椿抽去。庾平安在后面尖叫起来，小满浑身发抖地缩在楚椿怀里，楚椿护着小满，电光火石间伸手去挡，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却感到浑身经脉生出一股热流流向指尖，楚椿注意到她被绣花针刺破的指尖，此时正异常地汩汩流血，指尖血霎时化作烈焰，红绳鬼甚至来不及呼叫就被烧成一堆灰烬。

　　小满还在发抖，不可置信地看着抱着她的少女，庾平安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楚椿低头，怔怔地看着还在流血的指尖，她有没有看错？刚才她的血变成火焰烧死这东西了？

　　我还是人吗？楚椿迷茫地想，怎么好像她比这红绳鬼还邪门。

　　小满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紧张到结巴：“小……小椿姐，你会……你会法术？”

　　楚椿额角流下冷汗，道：“我不会……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庾平安跑过来，拽过小满细细查看，确定妹妹没受伤后大松一口气，想问楚椿变出火焰是怎么回事，但看到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就把话咽了回去，脑子里一根弦却突然接上，她几乎要急哭出来：“爹娘还在外面！”

　　刘小胖的哥哥今日成亲，庾父庾母一早就过去刘家吃喜酒。如今看来，这红绳鬼会吸食人的血肉，恐怕是先在大半村民都在的刘家喜宴上现身，刘小胖跑到庾家，估计就是为了求救而来。

　　那么不止庾父庾母，只怕喜宴上的人都已经凶多吉少了。

　　楚椿不敢细想，转身就要出去：“我去找人。”

　　刘小胖的尸体还躺在一旁，庾平安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发白，强撑着进屋拿起几个火折子，回来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留下来照顾小满。”

　　一想到爹娘可能遇到危险，方才还害怕得哭泣的女孩儿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稚嫩的声音坚定道：“我也要去。”

　　庾平安又急又怒：“太危险了，你不能去！你——楚椿！！”

　　楚椿面色凝重，心知绝对不能再耽误下去，索性拉起姐妹两个，三人一起向村西奔去。

　　直至春天的花香混杂了浓重的血腥气，一具被割断脑袋的干尸直直倒在刘家门前的红灯笼下，楚椿俯身查看：“是卖卤肉的卢大叔。”

　　依旧明亮的红灯笼照亮刘家院门，里面远不止一具尸体。

　　三人进门，最前方两具穿着红色喜服的尸体明显是刘小胖的哥嫂，庾平安忽然看见了什么，向右面桌席跑去，像瘫软的泥人一样跪倒在满地鲜血中，在她面前的赫然是爹娘的尸体。

　　庾父被杀前还死死将妻子护在怀里，姐妹两个跪在爹娘旁失声痛哭。楚椿看着收留自己的两位恩人身死，纵是心痛难忍，但却注意到庾父庾母的尸体除了头被割断以外一切如常，并未像其他尸体那般被红绳鬼吸干血肉。

　　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成形，楚椿朝二人大喊：“快闪开！”

　　话音未落，两只红绳鬼突然分别从两具尸体的脖颈断面钻出，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怪笑，猝然朝庾平安和小满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