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把3改成8的那个晚上 第二章 ...
-
第二章把3改成8的那个晚上
告别哈桑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胡茬扎得我脸颊生疼。
“刘,下次来,我带你去看红海。”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比金字塔好看。”
我客气地应着,心里想的是:再来?还是不要了吧,我也不想去胡塞武装的地盘。
不是因为埃及不好,是因为——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带着一大家子出门,真的比我上班还累。
登机的时候,我姐和我姐夫手挽手走在前面,我妈我爸跟在后面,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最后,像一个编外人员。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靠在舷窗边,看着脚下的开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黄色的光点。金字塔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三角形剪影,像三颗钝钝的牙齿。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飞机上没信号,没什么可刷的,相册里翻来翻去还是那些金字塔、神庙、还有我姐的三百张九宫格。
说实话,我又有点怕回去。
不是不想家,是不想回去面对那种熟悉的生活。堆积的邮件、催命的客户、月底的业绩表,还有那个永远堆满外卖盒的出租屋。
我闭上眼,想趁着飞机关掉网络这段时间小睡一会儿。
“看!金字塔!”
身后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喊叫。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心脏突突狂跳久久不能平息。
除了姐夫周哥还能有谁?
我妈坐在我旁边,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手。
我假装很困,眼皮都没抬。
她捏着我的手,过了几秒,又捏了一下。我感觉到她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哈桑没结婚。
那天我们一起吃饭,我妈盯着哈桑从头问到尾——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有没有结婚、为什么没结婚、对未来的另一半有什么要求。这人是我妈真的好尴尬。
比这更尴尬的是,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我翻译!
有些问题我真的没脸翻译。我试图糊弄过去,但我姐和我姐夫都会一点点外语!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我看见哈桑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最后他们三个聊得很投机。我倒反而成了小透明。
那一顿饭,我吃了三盘烤肉,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我嘴只要闲下来心里就发慌。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我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这些画面。
我妈的手终于松开了。她叹了口气,很小声的那种,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睁眼。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熟悉的航站楼,熟悉的指示牌,熟悉的那种潮湿的空气。我拖着拉杆箱走在长长的通道里,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我姐他们还要转机去别的城市玩几天,在出口处就分了手。我妈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回去早点睡。”
我不睡觉还能干嘛?拖着箱子径直往前走,没回头。
出租屋在近郊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我拖着箱子一级一级爬上去,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
开门,开灯。
三十几平米的空间面积不大,东西也不多,但好在独住自由。沙发上还有我走之前没来得及收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半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我妈在肯定不会同意我这样。
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拖着箱子进去,把门关上。
终于安静了。
没有金字塔,没有骆驼,没有我姐和我姐夫秀恩爱,没有我妈催婚。
只有我和我的出租屋。
我把旅行箱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冰箱贴——金字塔形状的,贴冰箱上。骆驼形状的,也贴冰箱上。还有一个法老面具的,贴在正中间,丑萌丑萌的。
土特产——椰枣、香料、几块纸莎草画。椰枣分装成小袋,明天带去公司分给同事。香料我自己留着,改天试试能不能做出来那个味道。
衣服全部扔进脏衣篓。纪念品一样一样摆上书架。
最后,我翻出了那个铜壶。
比拳头大一圈,亮堂堂的,花纹精致得像机器刻的。我把它托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从来没见过它里面是什么样子。
壶盖嵌得很紧,几乎严丝合缝。我试着用指甲抠了抠,纹丝不动。又试着拧了拧,还是不动。
我想找工具撬开,但又怕把花纹弄花了。犹豫了一下,放弃了。
算了,就当个摆件吧。
我把铜壶放在书架上,和那些纪念品摆在一起。它在一堆纸莎草画和骆驼玩偶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太亮了,太新了,像一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被闹钟拖醒,我伸手摸手机,想关闭铃声。
一封邮件提醒,来自一个叫Schmidt的德国人。
我揉着眼睛看完,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有印象,这位Schmidt先生之前在展会上拿过我的名片,现在来询价了。数量不小,保守估计这季度的业绩稳了。
我立刻清醒了,连滚带爬地下了床,穿戴整齐出门,挤上地铁。
一进公司,我跑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翻产品资料。报价、规格、认证、交货期——一样一样核对,反复确认,最后小心翼翼地点了发送。
然后就是等待。
这种等待最熬人。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回,也不知道回的是什么内容。每隔五分钟就想刷新一下邮箱,明知道不可能这么快。
一天事务结束后,晚上回到家,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开始清理旅游前留下的垃圾,冰箱里过期的牛奶、水果、废纸篓里的纸巾什么的,统统打包放到门外。我坐下打开手机准备点外卖。
我又想起今天那个德国客户。心里又忐忑起来。
我点了全素的蔬菜沙拉。今晚我得吃斋。
我从抽屉里翻出根尼泊尔线香——点上,插进一个小香架里,对着窗外的方向拜了拜。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让我拿下这个单子。
拜完又一想,不对,德国客户应该信耶稣吧?
我又朝着另一个方向拜了拜:耶稣保佑,让Schmidt先生尽快下单,阿门。
拜完又觉得不对劲。菩萨也拜了,耶稣也拜了,也不能冷落了真主,中东那边我对接得多,老客户也得维护好。
不能厚此薄彼。
我又朝着第三个方向跪下拜了拜:安拉胡安阿巴克,保佑保佑。
拜完我自己都笑了。我这个人,在单位别的没学会,端水这事算是出师了。
外卖到了,我打开白色泡沫餐盒,吃着蔬菜沙拉。目光落在书架上,忽然看见那个铜壶。
我走过去,把它拿下来。这一次,我才发现它触手的感觉不太一样——它不是铜应该有的那种冰冷,而是非常自然的温度,就像摸到一本书或者羽绒被。热量非常均匀细腻,刚刚好,难以察觉,不是被阳光晒过的那种温热,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那种温度,就是刚好覆盖了铜本身的凉。
我愣了一下,把它翻过来仔仔细细地看。
花纹真的很美。但过于工整,不是手工雕刻的,阿拉伯特有的花纹像迷宫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壶身。
我凑近了看,就像端详一件真正的艺术品。
在壶的侧面的复杂藤蔓里好像藏着什么符号,拿远一点看可以看成是一个阿拉伯数字的3。它就好像色盲测试图一样隐藏在背景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就在那里,确确实实是一个3。
我知道那是美好的寓意。
神灯的传说我是知道的。三个愿望,阿拉丁,灯神精灵,这些故事从小听到大。
但三个愿望。
太少了。
我刚想假装许愿用掉第一个,让这笔单子做成,转念一想——不对,凭什么只能有三个?
我盯着那个3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从包里翻出一支口红。旋开,对着那个“3”,描了一笔。
3变成了8。
我端详了一下,觉得还差点意思。又把铜壶竖起来,让那个8侧躺——
∞。
无限。
我找了个不大不小的杯子,把铜壶架在上面,完美。我把铜壶放正壶口朝上,退后一步,看着它。
现在它可不是只能满足三个愿望的神灯。它是能无限许愿的幸运壶!
我满意地点点头,把刚才点的那根尼泊尔香从香架里拔出来,小心翼翼地插进铜壶的嘴里。组合了神灯和佛祖的力量,那单肯定能成!
铜壶的嘴是弯的,要插直香并不容易,我调整了半天,最后还是歪歪扭扭地立着。
我拍了拍手,正想说点什么——
那根香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出来一样,从壶嘴里掉了出来。
啪嗒。
线香落在地上,断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时心里就一个念头:神仙会打架吗?订单完了!
我看着地上那根香,又看了看铜壶。
铜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地上的断香还在燃烧。异域的香味弥漫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