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檐下故人

2、第 2 章 早

　　早上出门，李念苏还是穿上了那套挺括的米色套装，踩着略磨了跟的高跟鞋走进了写字楼。

　　大堂的冷气开得足，她却觉得后背一层细密的汗。电梯镜面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眼圈下面是粉底液遮不住的青。她下意识摸了摸眼角，又迅速收回手，挺直了脊背。

　　办公室的气氛微妙得能拧出水。

　　她刚放下包，邻座的张姐就端着咖啡凑过来，压低声音：“Nancy，你可算来了。Linda上周五被叫去谈话，谈了三个小时，回来脸色铁青。今天一早，大老板David的邮件就群发了，成立‘供应链专项调查组’，点名要查过去半年的所有出库和转单记录。”

　　李念苏整理着邮件，手指顿了顿，“嗯”了一声，没多问。

　　“哎，你说这事儿蹊跷不？”张姐叹了口气，“以前Linda掌权的时候，咱们部门多顺。现在倒好，怀疑有内鬼，这不是连锅端吗？听说这次换血，不仅要查基层，中层也得重新述职‘校准方向’。你可是Linda带进来的人，这几天……多留个心眼。”

　　李念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谢谢张姐，我知道。”

　　她打开电脑，内部通讯软件就弹个不停。

　　［审查组-王经理：@Nancy请把你负责的Q1大客户返利核算表，还有对应的审批流截图，今天中午前发我邮箱。］

　　［审查组-王经理：另外，上周你经手的急单放行，把签字页补一下，流程要闭环。］

　　李念苏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冷笑。急单放行，那是当时大老板David亲口电话确认，Linda转发指令，让她“特事特办”的。现在倒好，成了要补窟窿的“流程漏洞”。

　　她刚回完邮件，Linda的电话就进来了。

　　“Nancy，你进来一下。”Linda的声音很疲惫，没有了往日那股干练的脆劲儿。

　　进了办公室，Linda揉着太阳穴，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她叹了口气：“Nancy，别怪我没提醒你。今天HR也会找你谈话，关于供应链那档子事。你只要按事实说，当时是我签的字，你只是执行。别傻乎乎地把责任往身上揽，也别……别急着撇清我，懂吗？”

　　李念苏点点头：“Linda，我明白。我没那么不懂事。”

　　“唉，”Linda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公司现在就是个漩涡，人人自危。有些人想拿咱们派系的人祭旗。David这次是铁了心要大清洗，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你是个好苗子，别跟着我沉船，但也别太快跳船，不然以后在圈子里不好混。”

　　“我知道该怎么做。”李念苏轻声说。

　　从办公室出来，她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走廊，听见两个同僚在窃窃私语。

　　“看见没，Nancy刚才从Linda办公室出来，一看就知道还在绑在一条船上呢。”

　　“啧，站错队了呗。听说审查组已经找了采购部的刘组长，他把上次 Linda 施压改单据的事全抖出来了。”

　　“真的？那Nancy估计也悬了，她是直接下属，能撇得清？”

　　“谁知道呢，不过她也没结婚，也没娃，裁了也不心疼，不像我这房贷压着……”

　　李念苏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那两人立刻噤声，换上一副假笑：“Nancy，接水啊？”

　　她点点头，接完水，径直走回工位。

　　下午的HR约谈，果然如Linda所说。

　　HR老赵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却透着审问的味儿：“Nancy，关于去年12月15号，华北仓的紧急调拨，没有入库单就出库，这个事你知道吧？当时是谁的指示？”

　　“Linda的邮件指示，并要求我电话确认后方能放行。我有通话记录，也有邮件备份。”李念佳平静地打开笔记本，调出文件。

　　“嗯，好的。还有，有人反映，你对新来的运营总监态度比较……冷淡？公司现在讲究团队协作，尤其是这种过渡时期。”老赵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李念苏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赵经理，我只对事不对人。只要符合流程，我对谁都一样。如果这叫冷淡，那可能是我工作太专注了。”

　　老赵愣了一下，讪讪地挥挥手：“行，你先回去吧。有需要再找你。”

　　走出HR办公室，李念苏长舒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下班时间到了，周围的人要么奋笔疾书表现加班，要么拎包走人急于切割。李念苏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北京渐沉的暮色，霓虹灯刺得眼睛发涩。

　　手机震动，是宋哲华的一条未读消息，发来大概是中午：

　　［还是见了吧，今晚下班如何？就旧地那家咖啡馆。就算……道个别。］

　　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最终只是锁了屏。

　　原来他还没走。她攥了攥手机，决定还是把话说开，这样拖泥带水她不喜欢。

　　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包未拆的薄荷糖。她撕开包装，塞了一颗进嘴里，辛辣的凉意直冲天灵盖，激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班上的，真他妈累。她收拾好包，把那套香奈儿裙子拿出来挂在椅背上，明天见客户还得穿。然后关掉电脑，拿起手机走进电梯。

　　咖啡馆里。

　　宋哲华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着，面前放着两杯美式。他还是老样子，衬衫熨烫得平整，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却又透着一股让李念苏不舒服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疏离。

　　“坐。”宋哲华推了推咖啡，“路上堵车？”

　　“还行。”李念苏坐下，把包放在一旁，没碰那杯咖啡。

　　“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们再聊聊。”宋哲华搅动着咖啡，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她说，我们这样太可惜了，她很着急很担心你。”

　　李念苏手指蜷了蜷，指甲抵在掌心，冷笑一声：“宋哲华，我们今天见，是为了说这个？我跟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现在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不要再这样纠缠不清，我妈的电话你直接拉黑。”

　　“不全是。”宋哲华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我去墨西哥半年，也许更久。走之前，有些事想弄清楚。”

　　“什么事？”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即使在我们交往的时候？这样对我不公平。”

　　李念苏心头一紧，抬眼看他：“这还有必要吗？”

　　“以前觉得没有。”宋哲华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但你看你，念苏，你都快三十了，心里还装着个走了三四年的人。不觉得可笑吗？”

　　这句话像根刺，扎得李念苏呼吸一滞。她刚要开口，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一响。

　　她下意识转头——

　　门口站着个男人，深灰色大衣，肩头还沾着点外面的雨沫。他正低头收伞，侧脸线条比记忆里硬朗许多，下颚线绷得很紧。可李念苏一眼就认出来了。

　　竟然是陈晨。

　　她手指猛地攥住桌布，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人捏住，又骤然松开，咚咚砸在胸腔里。

　　陈晨抬头，视线扫过全场，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他收伞的动作顿住了。

　　四目相对。

　　隔着三张桌子，隔着四年光阴，隔着她身边坐着的宋哲华。

　　李念苏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那双曾经盛满少年明朗的眼睛，此刻深得像口枯井，辨不出情绪。他没走过来，也没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确认什么。

　　宋哲华顺着她目光回头，看见陈晨，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哟，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李念苏猛地收回视线，声音有点发干：“你知道他回来了？”

　　“之前项目上见过一面，算打个招呼。”宋哲华语气平淡，“不过看他这表情，应该没想到你跟我在这儿。”

　　陈晨终于动了。他朝他们这桌走来，步伐很稳，却在经过时没停，也没看第二眼，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角落位置，背对着他们坐下。

　　李念苏攥着桌布的手指松不开，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疼。她想起宋哲华刚才的话——“你心里还装着个走了三四年年的人”。

　　是啊，装着。

　　所以现在他就在背后坐着，她却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继续。”陈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过来，“你们聊你们的的，当我不存在。”

　　这句带着凉薄意味的话，让李念佳耳根一热。宋哲华倒是毫不在意，继续之前的topic：“你公司的事，在业内已经传开了，情况对你很不利，硬扛着不是办法，所以要不要一起去墨西哥？我是负责人，有权限。”

　　“什么？”

　　“多个熟人也好，那边项目缺个懂供应链的，薪资翻倍。”宋哲华盯着她，“算是帮你逃离现在这摊浑水——公司里 Linda 快倒了吧？你跟着她，有什么好处？”

　　李念苏张了张嘴，还没回答，就听见身后椅子轻响。

　　陈晨站了起来。

　　他拿起大衣和伞，没看他们，径直朝门口走。经过他们桌子时，步伐没停，只丢下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李念佳听得清：

　　“还是这么不会选。”

　　门开了又关，风铃乱响。

　　李念苏在原地，像被钉在椅子上。宋哲华叹了口气：“看来是真没分干净。他去哪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他回北京了。”李念苏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里，“他也没告诉我。”

　　“那不就得了。”宋哲华把一张名片推过来，“考虑一下墨西哥的事。后天我航班是下午，你要是想走，早点说。”

　　李念佳没看名片，看着门口，那里已经没有了陈晨的影子。

　　雨又下大了，玻璃窗上爬满水痕。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阁楼，陈晨拿着微薄的工资，她实习回来晚，两人吵架，和好后挤在小小的厨房里煮挂面。

　　现在他回来了，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坐在一起，只说了一句“还是这么不会选”。

　　她突然很想追出去。

　　可手刚碰到包带，又停住了。宋哲华看着她，静静的，没说话。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她胸腔里失控的心跳。

　　李念苏慢慢坐回去，拿起那杯终于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发涩。

　　“告诉我，”她忽然问，“你之前见他，是在哪？”

　　“三个月前，行业峰会。”宋哲华说，“他现在是设计院的首席建筑师了，听说手里好几个地标项目。”

　　李念苏手指一颤，咖啡晃了出来，洇湿了桌布。

　　首席建筑师。

　　那个曾经为了理想，为了她跟家里闹僵的少年，真的走到了他想去的地方。

　　只是身边，再也没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