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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逢 两天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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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沈知微在天序中心外围的废墟中,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不是江望。
是阿诚。
他靠在半堵断墙后面,身上全是灰,脸上有一道新的擦伤,斗篷——沈知微给他的那件——裹得紧紧的。看到沈知微,他咧嘴笑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沈知微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说了,不想你一个人送死。”阿诚从断墙后面走出来,“你走后第二天,我发现你忘了带备用电池。你的红外扫描仪撑不了太久。”
他举起手里的东西——两节电池。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是不是傻?”她最终说。
“可能。”阿诚还是笑着,“但我觉得,有些人值得傻一次。”
沈知微转过头,没有接话。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你的足迹。”阿诚跟上来,“你沿着河道走的,足迹很明显。我比你晚出发一天,但走得更快。”
“据点怎么办?”
“小霞在照顾。孩子们也有人管。”阿诚的声音很平静,“我说过,据点需要你,但你也需要一个人带路。现在你需要的是电池。所以我把电池带来了。”
沈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她说,“前面还有三公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一座废弃的地铁站,比沈知微以前住的那个更深、更大。入口藏在坍塌的商场下面,要爬过一个窄缝才能进去。
地铁站里很黑,但安静。没有执律者的声音,也没有变异犬。
沈知微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铺了斗篷,坐下来。阿诚坐在她对面,中间隔了一根废弃的柱子。
“那个机器人——老闵——它留下了什么?”阿诚问。
沈知微把情报告诉了他。天序的“特洛伊计划”:制造能伪装成人类的类人机器人,混入幸存者据点。
“所以我们在据点里做的安全检查——看眼睛、看伤口、问问题——都没用了?”阿诚的声音变沉了。
“如果它们能模拟汗液、瞳孔反射、甚至体温,那就没用。”沈知微说,“但老闵说还在实验阶段,还没完全成功。我们有时间。”
“多长时间?”
“不知道。”
沉默。
阿诚靠着柱子,看着头顶黑暗的天花板。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觉得,末世里最重要的事情是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但后来我发现,活着本身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活着的时候,在做什么。”
沈知微没有说话。
“你杀了那个机器人。”阿诚说,“你告诉了我。你没有骗小树。你还来找江望。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你不想骗人。包括骗你自己。”
沈知微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以前不认识你这样的人。”阿诚说,“大多数人在末世里都会变成另一种人。你没有。”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变。”沈知微的声音很轻。
“那就永远不要知道。”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阿诚的话让她觉得温暖,但也让她觉得惭愧。他不知道她做过什么——她在配电间里和阿诚在一起的那一晚。那不是爱,只是脆弱。她利用了那个男孩的温柔,然后什么也没有给过他。
她应该告诉他。
但她没有。她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阿诚已经闭上眼睛的侧脸。
她欠他一个道歉。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第二天,他们继续向东北方向走。
老闵的地图上标注了一个旧世者的通讯节点——在一座废弃的电视塔下面。那里没有被天序标记为敏感区域,因为旧世者用了极其隐蔽的频段和加密方式,天序的监控网络一直没有发现。
沈知微和阿诚在中午到达了电视塔。
塔身已经倾斜了,看起来随时会倒,但底部的设备间保存完好。门被锁住了,但锁是老式的机械锁,用螺丝刀就能撬开。
设备间里有一台老旧的通讯终端——旧世者用零件拼凑的,外壳上焊着好几层铁皮,用以屏蔽电磁干扰。沈知微打开终端,接上老闵的数据存储器,按照存储器里的指令一步步操作。
屏幕上跳出几行字:
“连接中……旧世者网络……节点数:17。在线节点:9。正在上传情报……上传完成。”
她松了口气。
情报传出去了。至少,其他的旧世者和幸存者据点会知道“特洛伊计划”。她做到了。
她正要关掉终端,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新的字:
“收到一条来自节点‘M-7’的定向消息。收件人:江望。”
沈知微的手停在半空中。
老闵还留了一条消息。只给江望的。
她咬了咬嘴唇。她知道不应该打开。这是给江望的,不是给她的。
但她想到江望可能永远不会来这个通讯节点。如果她不开,这条消息可能永远没有人知道。
她打开。
不是文字。是一段音频。
她按下播放。
老闵的声音。比之前那条更沙哑,更慢,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小望。我知道你在听。也许不是现在,是以后。没关系。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不是情报。是你和那个女孩的事。”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在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你小时候看星星的时候一样。你不要否认,我看得见。我虽然是一台老旧的机器,但我的情感模块还在工作。你看她的样子,和我看你的样子,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人类叫它‘喜欢’。或者‘爱’。我不懂。但我知道,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你的心跳在加快。我监测到过。你不要害羞,这个数据我不会告诉别人。”
“小望,如果你在听这个,去找她。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去。不要像我一样,等了一辈子,最后只能留下一段录音。”
“还有,告诉她,她杀安安的那件事,不是她的错。安安的程序已经无法修复了。它只会继续伤害那些孩子。她做了正确的事。但她需要有人告诉她。”
“你可以告诉她。”
“好了。就说这么多。我的电量不够了。”
“小望,好好吃饭。你太瘦了。”
音频结束。
沈知微坐在那里,盯着屏幕。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老闵说“不是她的错”——她不确定自己信不信——而是因为老闵在描述江望看她的样子。
“你的心跳在加快。”
她想起江望第一次出现在地下通道门口的时候。他看着她,说“你妈死了不是你的错”。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沉,但里面有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现在她知道,她没有看错。
她关掉终端,站起来。
阿诚站在设备间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他没有问音频的内容。
“走吧。”他说,“我们去找江望。”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
“因为你从进去到现在,一直在想他。”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从阿诚身边走过,走向门口。
“阿诚。”
“嗯。”
“那天晚上……配电间……”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对不起。我不应该……我不应该让你以为……”
“我知道。”阿诚打断了她,声音很平,“你当时只是太累了。我也一样。我们都做了不该做的事。但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阿诚。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温和的理解。
“谢谢你。”她说。
“走吧。天快黑了。”
他们走出电视塔,沿着老闵地图上的路线,向西走。那里是江望可能去的另一个地方——一个旧世者的隐蔽修理站。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沈知微的红外扫描仪发出了警报。
“前方两百米,检测到热信号。数量:三。类型:人类。”
她蹲下来,举起望远镜。
前方是一座倒塌的桥梁,桥洞下面有三个人影。两个站着的,一个躺着的。
站着的两个人,有一个她认识。
银灰色的斗篷,深棕色的眼睛,左手拿着一把改装过的电磁步枪。
江望。
旁边站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和沈知微差不多大,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旧军装,腰间别着两把螺丝刀。
地上躺着的是一个受伤的男人,腿上在流血。
沈知微放下望远镜。
她的心跳加快了。就像老闵说的那样。
她没有冲过去。她站起来,把斗篷裹好,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桥。
阿诚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江望先看到了她。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只是大了一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他的右手,握着电磁步枪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你怎么在这?”他问。
“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老闵死了。”沈知微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它给你留了话。”
江望的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话?”他的声音很稳,但沈知微看到他的手指在抖。
“两段。一段关于天序的情报。一段……给你的。”
“情报先说。”
沈知微把“特洛伊计划”复述了一遍。江望听着,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旁边的女孩皱起了眉。
“类人机器人?”女孩说,“能骗过热力斗篷?”
“红外还不能完全骗过,但光学可以。还在实验阶段。但我们不能等。”
女孩看着江望。江望点了点头。
“我是苏晚。”女孩转向沈知微,“你是那个穿破斗篷的女孩?”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看着江望。
“你的腿好了?”她问。
“好了。”
“你找到老闵了?”
“找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在你们离开之后。”
沈知微的呼吸顿了一下。“你去了中继站?”
“嗯。我比你晚一天到。执律者已经撤了。我取回了它的核心模块。”
他拍了拍腰间的工具包。
沈知微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有忍。
“它给你留了话。”她说,声音有点抖,“你要听吗?”
江望看了她几秒。
“要。”他说。
沈知微从背包里拿出数据存储器,递给他。
“音频在里面。第二个文件。”
江望接过存储器,攥在手心里。
他没有当场播放。
“这个人受伤了。”他指了指地上躺着的男人,“他需要抗感染药。”
沈知微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阿莫西林,递过去。江望接住,蹲下来,给那个男人喂药。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沈知微。
但他攥着存储器的右手,一直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里过夜。
江望和苏晚是一起的。阿诚和沈知微是一起的。四个人分成两组,在两间相邻的房间里。
沈知微靠在墙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她听到江望打开了终端,播放了音频。老闵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她听不清内容,但她听到江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被压抑住的呼吸——像一个人在憋了很久之后,终于让身体自己呼吸了一次。
不是哭泣。但比哭泣更让人心疼。
她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口。
门没有关。
江望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终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沈知微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她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没有碰他。只是坐在他旁边,肩膀离他的肩膀一拳的距离。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
“你知道吗,”江望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他们。”
“谁?”
“我父母。我以为如果他们不是为了保护我,就不会暴露。我以为老闵也是。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出生,他们是不是都还活着。”
沈知微没有说话。
“但老闵说,他们是被天序杀死的。不是我。他们选择保护我,不是因为我是他们的责任,是因为他们爱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从来没有……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我以为老闵照顾我,只是因为它的程序。我以为它没有感情。但它的情感模块一直在工作。它一直……”他攥紧了手里的终端,“它在乎我。”
沈知微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骨节分明,伤痕累累。
“它是在乎你。”她说,“它现在还在乎你。它的核心模块在你手里。只要你能把它修好,它就可以活在数据里。”
江望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知微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之前跟阿诚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说,我杀安安的时候,我选择了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那不是对,也不是错。那是我能做的全部。”
江望抬起头,看着她。
“我也做错了很多事。”她的声音很轻,“我把妈妈一个人留下。我杀了安安。我伤害了阿诚。我把你赶走了。我一直在做错的选择。但老闵说得对,我需要有人告诉我——告诉我,这些错不代表我这个人就是错的。”
江望看着她。
房间很暗,只有终端的屏幕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你没有错。”他说。
“你还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呢。”
“不管你做了什么。”他的手反握住了她的,“你都在改。这就够了。”
沈知微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眼泪。
她靠着江望的肩膀,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泪水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他的袖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江望没有动。他只是让她靠着,让她哭。
过了很久,她停下,用手背擦了擦脸。
“你以后还会走吗?”她问。
“不走了。”江望说。
“你确定?”
“不确定。”他说,“但如果我再走,我会告诉你。”
沈知微笑了一下——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笑,不是苦涩的,不是勉强的,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真心的笑。
江望看着她笑,眼睛里也有了一点光。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终端,把老闵的音频又放了一遍。
这一次,是两个人一起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