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禾》微墟

4、第 4 章

　　第四章

　　天刚泛起鱼肚白，苏家后山山门的青石坪上，已然聚满了族里的小辈。

　　年长的堂兄苏恒、堂姐苏婉站在队伍前方，负责看管一众年幼弟妹，今日进山采摘灵草，皆由二人带队。众人腰间系着粗布灵草囊，四处孩童嬉笑喧闹，堂兄弟姐妹相互拉扯打趣，有人帮同伴系紧囊口，有人整理衣襟，一派和睦热闹。

　　苏清禾立在人群偏侧，肩头趴着蝶妖昭羽，琉璃蝶翼温顺收拢，悄无声息。她指尖轻蹭胸口玉牒，玉骨微凉，是双亲远游之时留下的物件，常年贴身佩戴。

　　“清禾，快过来。”

　　小胖攥着一把赤红野灵果，挤开人群奔来，大半果子径直塞进苏清禾掌心，圆脸憨厚。
　　“天亮我便爬树摘的，味道清甜，进山疲累便可充饥。”

　　“多谢小胖。”苏清禾轻声回话。

　　“同族姊妹何须客气。”小胖咧嘴一笑，伸手拉住她衣袖，“待会入山，我分辨不来灵草种类，你多提点我。”

　　旁边几名堂姐也移步过来，抬手招手。
　　“清禾同我们一处同行便好，我们眼力更细，寻得灵草便唤你。”

　　“好。”苏清禾微微颔首，眉眼温顺。

　　同一时辰，苏家宗族书房之内。
　　屋内柔光温润，祖母端坐梨花木主位，神色沉静从容。大伯、二伯、三伯皆是族中主事伯父，分立案前两侧。书桌中央悬浮一面莹白水镜，灵光流转，将山门坪一众晚辈光景清清楚楚映在镜中。

　　“恒儿与婉儿老成稳妥，交由二人带队，不会生出乱子。”大伯目光落于水镜，语声低沉。

　　祖母指尖轻叩椅沿，缓缓开口：“每月采草，不止积攒修行灵草，亦是观一众晚辈品性分寸。”

　　“苏恒行事有度，管束同辈条理分明。苏婉心思细腻，懂得照看年幼之人。”二伯望着镜面，淡淡评述。

　　三伯视线掠过人群，落在安静伫立的苏清禾身上，目光微微一顿，未曾言语。

　　水镜之中，苏恒抬手压下喧闹，声音清亮传开。
　　“诸位谨记规矩！今日只采凝露草、清心草、细灵藤。只摘成熟老株，不可损毁新生嫩芽，不可擅自闯入深山瘴雾之地，全程跟随队伍。”

　　一众小辈齐齐应声，声响错落。
　　“我们记下了。”

　　叮嘱完毕，苏恒抬手引路，百余名同族晚辈结伴往后山前行。一路步履轻快，笑语连绵，同辈相互搭话闲谈，有人说起昨日打坐修行琐事，有人逗弄肩头随行小灵虫。

　　苏清禾随人群迈步，身侧堂姐不断与她闲谈，问询昭羽平日习性，她皆轻声应答，言语简短亲和。昭羽蝶翼微微颤动，轻轻蹭过她脖颈，安分依偎，不曾乱飞。

　　踏入后山林间，晨雾浅浅飘荡，草木苍翠丛生，遍地灵草错落生长。
　　苏婉弯腰驻足，指着地面草木出声讲解。
　　“看好株形，叶片肥厚顶端凝露为凝露草；茎干细长中空色浅为清心草；藤蔓覆绒缠绕草木，便是细灵藤，切莫采摘错杂。”

　　一众孩童围拢细看，片刻过后便四散分开，三三两两俯身寻草采摘。

　　苏清禾寻了一处清净空地缓缓蹲下，指尖捏住灵草根茎，力道轻柔，缓缓拔起，刻意避开周遭初生嫩芽，不损草木半分。摘下的灵草整齐放进囊中，动作安稳从容，不急不躁。

　　小胖蹲在她身侧，盯着满地青草满脸茫然，伸手扯住她衣袖。
　　“清禾，草木样貌太过相近，我实在分辨不清。”

　　苏清禾侧身抬手指点，一一比对叶片根茎，耐心细说分别之处。小胖睁着眼认真端详，依照模样慢慢采摘，动作虽笨拙，却十分用心。

　　不远处一片草木间，丛生数株凝露草，叶片油亮肥厚，灵气远比周遭浓郁。
　　附近几名同辈一眼望见，彼此眼神示意，低声招手，尽数唤来自家一母同胞的弟妹。几人悄然移步围拢，低头飞快采摘，全程无声，不曾招呼旁人。

　　面上笑意依旧温和，并无争抢喧闹，只是本能将上好草木自留至亲。

　　书房水镜之中，这一幕分毫毕现。
　　祖母目光淡淡扫过，语声平和：“骨肉血脉牵绊，乃是天性，无需苛责。”

　　三位伯父一同颔首。
　　“年少孩童，心念至亲无可厚非，只是眼界狭隘几分。”大伯出声。

　　二伯视线落向镜中独自采摘的苏清禾，语声压低：“清禾性子恬淡无欲，万事不争，往后极易受人牵制。”

　　祖母眸光微凝，目光锁在苏清禾单薄身影上。
　　“她天生木灵道体，亲近草木，滋养灵田得天独厚，你们心中皆清楚。”

　　“若留在族中悉心培育，可稳固整片后山灵田，增厚同族修行根基。”大伯沉声说道，“若是他日与旁门世家结亲，凭木灵天赋，可为苏家换来宗门庇护与修行机缘。”

　　“年岁尚幼，修为浅薄。”祖母淡淡打断，“照常分发修行份例，不偏不倚，安分修行便可，余下暂且搁置。”

　　“遵命。”三人不再多言，收敛话语，只静静观望水镜动静。

　　后山林间众人浑然不知，寥寥几句闲谈，已然牵绊自身往后前路。

　　一名堂哥途经苏清禾身侧，望见她囊中灵草稀少，随手丢入两株普通凝露草。
　　“收下凑数，免得最后份例不足。”

　　“多谢堂哥。”苏清禾抬手拾起收好。

　　少年随意摆手，转身快步走向自家亲妹，弯腰替她拨开杂乱荒草，细心指点采摘，照料周到。

　　四下同辈相处融洽，寻常灵草野果皆互相分享，说笑相伴，从无排挤冷眼。所有人和睦共处，唯有品相上乘、灵气充盈的灵草，尽数被同胞手足悄悄收好，深藏囊底。

　　昭羽振翅飞起，低空绕苏清禾盘旋一圈，翅尖溢出一缕浅淡木气，驱散草丛爬虫，随后轻轻落回肩头，安然伏卧。

　　苏清禾抬手轻抚蝶翼，目光平静低头续续采摘。囊中草木皆是寻常品相，数量均匀，恰好够交付族中定额。

　　日色缓缓爬升，林间晨雾慢慢散尽，天光透过枝叶洒落。
　　苏恒扬声呼喊，声响传遍林间。
　　“时辰已至，尽数收拢草囊，列队返程。”

　　孩童纷纷起身，拍去衣上尘土，聚拢成堆。众人互相翻看囊中收获，笑语喧哗，寻常灵草数量相差无几，皆是足额饱满。

　　小胖晃着草囊凑到苏清禾身旁，满脸欢喜。
　　“今日多亏有你，我方才凑齐数目。”

　　“无妨。”苏清禾轻声应答。

　　众人排成队伍，顺着原路缓步出山，一路嬉闹不绝。

　　书房之内，祖母望见水镜之中队伍返程，缓缓起身。
　　“今日到此，各自散去办事。”

　　三位伯父躬身应下，目送祖母离去，片刻后也相继踏出书房。灵光缓缓消散，水镜归于平静，方才言语尽数沉于心底。

　　一众晚辈回到族中，依次上交采摘的灵草。族中长辈统一清点均分，按月分发修行所需，苏清禾所得份例与旁人一般无二，分毫不少。

　　领完灵草，众人四散离去。苏清禾独自折返僻静小院，院落干净简陋，墙角草木青葱，受她周身木气浸染，长势愈发繁茂。

　　她坐在院中青石凳上，指尖按住胸口玉牒，玉面浮起一缕极淡绿光，将今日林间所见人声、一举一动，尽数封存牒内。

　　清禾抬眼望向遥遥云天，心头只念远游未归的双亲，安分度日，静心修行。
　　平静光景之下，潜藏的取舍思量，无声蛰伏，埋于苏家幽深宅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