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酸梅》XvX幸运星

1、ta

　　三月二十四号，江城的春寒还没完全褪干净。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高二（3）班的教室里像个煮沸的汤锅，叽叽喳喳的声音塞满了每一个角落。有人在传昨天刚考的数学卷子，有人在分享校门口那家新开的便利店，还有人在讨论周末要去看的新上映的电影。
　　唯独靠窗的那个位置，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见夏挤在人潮里，怀里紧紧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白色练习册，纸页边缘被她捏得有些发皱。她尽量缩着肩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只偷溜的小老鼠，快步往座位挪。
　　每走一步，她的余光都不受控制地往右侧飘。
　　那里坐着许清野。
　　不用特意抬头，她也能精准地定位到他。因为班里那么多吵闹的男生，只有他一个人保持着一种独有的秩序。他把书本整齐的放在桌肚里，正低头整理袖口那点褶皱，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把他和这乱糟糟的环境隔离开来，像一幅装在画框里的画。
　　林见夏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呼吸也下意识放轻，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见色起意了。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也就是许清野的前桌。坐下的那一刻，她甚至不敢立刻把书包重重扔在椅子上，而是动作极其优雅缓慢地放下，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惊扰了旁边的那片“清净”。
　　她偷偷侧过脸，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调整了一下椅子的腿。
　　“吱呀”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划破了嘈杂。
　　林见夏僵住了。
　　好在周围太吵，没人注意到这声小动静。她松了口气，脸颊却悄悄发烫，伸手摸了摸，有点烫，像刚揣进兜里的暖宝宝。
　　她低头翻开练习册，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那行行黑色的印刷体上，但视线怎么都定不住，反而透过书页的间隙，再次瞟到了许清野的侧脸。
　　他的侧脸线条很利落。下颌线清晰流畅，不是那种凌厉的帅，而是清隽干净的那种好看。鼻梁挺直，唇色偏淡，闭着嘴的时候，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感。
　　林见夏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她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吃。
　　那颗酸梅是昨天晚自习去小卖部买的，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它表皮皱皱巴巴，颜色深紫，看着不起眼，甚至有点丑，但咬下去的那一瞬间，尖锐的酸意瞬间冲满整个口腔，酸得她眉头紧锁，连眼泪都要出来了，可咽下去后，又隐隐透着一股回甘。
　　就像她对许清野的感觉。
　　喜欢。
　　是真的喜欢。
　　也是真的，又苦又酸，拿不上台面。
　　她今年十七岁，正处在青春期最敏感、最自卑的年纪。她觉得自己普通，甚至有点笨拙。成绩中上，不算拔尖；长相清秀，扔在人堆里也不显眼；性格也软软的，不会拒绝人，习惯了默默旁观。
　　而许清野，是她这个平庸世界里，唯一的一束光。
　　他是那种，会被老师点名表扬，会被女生在背后偷偷议论，会站在领奖台上领奖学金的男生。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过道的距离，更是两个世界的差距。
　　所以，这份喜欢只能藏。
　　藏在酸梅里，藏在早读课偷偷的瞟视里，藏在每一次心跳加速又慌忙掩饰的瞬间里。
　　“见夏，见夏！”
　　同桌的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她。
　　“啊？”林见夏猛地回神，差点把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怎、怎么了？”
　　“老师让你收作业呢，发什么呆啊？”同桌指了指讲台上的班主任。
　　林见夏顺着方向看去，正好撞上班主任投来的一道目光。她赶紧站起来，怀里的练习册因为动作太急，哗啦啦散了一地。
　　周围传来几声憋笑的声音。
　　林见夏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蹲下去捡。越急，手越抖，好不容易捡齐了，抱着那一摞书，又笨手笨脚地撞到了桌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讲台。
　　“老师，这是您要的练习册。”她把书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班主任接过书，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林见夏，上课要集中注意力。坐吧。”
　　“是，老师。”
　　回到座位上，林见夏觉得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她不敢去看旁边的许清野，生怕他也在看自己的笑话。
　　就在这时，桌角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块白色的橡皮，被人用指尖轻轻推了过来，稳稳地停在她的课本边缘。
　　林见夏愣住了。
　　她缓缓侧过头。
　　许清野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肘支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黑色水笔，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卷子。他的侧脸依旧清冷，连睫毛颤动的幅度都很小，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一放，与他毫无关系。
　　可是……
　　林见夏的目光落在那块橡皮上。
　　橡皮边缘有一小块不规则的磨损，那是她昨天不小心掉在地上磕到的。当时她急着走，没来得及捡，是他顺手捡起来放在了她的桌肚里。
　　原来他看见了。
　　林见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带着一点微酸的甜。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橡皮的那一刻，感觉到一丝微凉的触感，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谢谢。”她小声说，几乎是贴着空气。
　　许清野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笔尖在纸上顿出了一个墨点。
　　他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低，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耳边，却激起了一阵翻涌的涟漪。
　　林见夏捏着那块橡皮，指尖微微发烫。她把橡皮放在桌角，却舍不得收进笔袋，就这么放着，像是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早读课开始了。
　　领读的同学站在讲台上，带着大家朗读英语课文。林见夏跟着大家一起读，声音却有些发虚。她的目光时不时越过过道，落在许清野的侧脸上。
　　他读得很认真，嘴唇开合的弧度很好看。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他的发梢跳跃，留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脖子微微伸长，认真的样子竟然有点可爱。
　　林见夏忽然觉得，今天的早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她能看到他。
　　至少，那块橡皮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提醒她：他并不是完全不在意。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前桌的女生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支笔，笑着对林见夏说：“见夏，借我用下橡皮呗？我刚买的新笔，忘了带橡皮。”
　　“哦，好。”林见夏下意识指了指桌角的那块橡皮，“你用那个吧，刚……刚拿的。”
　　女生拿起橡皮，看了看，随口道：“哎？这橡皮怎么有点磨损啊，看着有点旧。”
　　林见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想解释，许清野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

　　“没事，用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他甚至都没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女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许清野同学，你真是好人。”
　　许清野没再说话。
　　林见夏却愣住了。
　　他……是在帮她解围吗？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轻轻一句，却像一道屏障，挡住了旁人可能有的探究，给了她一份无声的庇护。
　　林见夏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有点酸涩。她低下头，看着摊开的英语书，书页上的单词变得模糊起来，眼眶有点发热。
　　她忽然想起，上周三的体育课。
　　那天自由活动，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因为模拟考成绩不理想偷偷掉眼泪。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生疼。她以为没人注意，忽然感觉头顶多了一片阴影。
　　她惊慌地抬头，撞进许清野的眼睛里。
　　他站在夕阳里，背着光，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觉得身影很高大。他递给她一包纸巾，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同学间的随手之举。
　　现在想来，那包纸巾，那块橡皮，还有这一句轻飘飘的“没事，用吧”……
　　是不是……
　　林见夏不敢想下去。
　　她怕自己自作多情。
　　怕自己只是一颗不起眼的苦酸梅，根本不配拥有春天。
　　放学铃声响了。
　　教室里的人迅速撤离，一个个背着书包往外冲。
　　林见夏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她在等。等人群散去，等过道空出来。
　　终于，教室里只剩下她和许清野。
　　她背上书包，深吸一口气，走到过道。
　　许清野正弯腰整理桌肚，白色的校服袖口挽起，露出一小截清瘦的手腕。他动作很认真，连笔袋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林见夏站在他旁边，心跳得厉害。
　　她想把橡皮还给他。
　　想再说一声谢谢。
　　想鼓起勇气问一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点笨？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许清野直起身，背上了书包。他抬头，正好看到站在那里的林见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
　　林见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慌乱地移开视线。
　　许清野却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背着的帆布包上。
　　那个帆布包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紫色的酸梅钥匙扣。那是她自己买的，觉得很可爱，就挂了。

　　“……”
　　许清野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午风大，出门记得穿外套。”
　　林见夏猛地抬头。
　　他已经迈开长腿，走到了教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余晖从门缝里钻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走了。
　　林见夏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直到教室的灯“啪”地一声熄灭，走廊上的冷风吹进来，她才回过神。
　　她摸了摸自己的帆布包，那个酸梅钥匙扣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低头，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那颗没吃完的酸梅。
　　剥开糖纸，深紫色的果肉露出来。
　　她咬了一口。
　　“嘶” 酸得她皱起了眉，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酸意还在，但舌尖却品出了一丝淡淡的甜。
　　林见夏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原来，这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苦涩又卑微的暗恋。
　　在某个她不知道的瞬间，已经被悄悄接住了。
　　就像那颗含在嘴里的苦酸梅。
　　苦是真的。
　　但那点藏在深处的、只有她能尝到的甜，也是真的。
　　林见夏轻轻笑了，脚步轻快起来，往家的方向跑去。
　　风拂过她的发梢，带走了一天的疲惫，也带走了那点小心翼翼的自卑。
　　她忽然觉得，明天的早读，应该能更勇敢一点。
　　也许，下次借橡皮，可以不用这么害羞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