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谣》姑苏夜听雨

2、问心不答

　　　　江上的雾越来越浓了。
　　乌篷船缓缓驶入一片芦苇荡，船身擦过枯黄的苇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窃窃私语。
　　定殊站在船头，目光穿透浓雾，望向芦苇荡深处。她的手按在惊鸿刀的刀柄上，手指微微收紧。
　　“有血腥味。”
　　慕容秋水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又是冲我来的？”
　　“不是。”定殊的眉头罕见地皱了起来，“是很多人…..…死了很多人。”
　　船又往前行了数十丈。
　　浓雾忽然散开一角，露出前方的景象。
　　定殊的瞳孔猛地收缩。
　　芦苇荡深处，是一片小小的沙洲。沙洲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首，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衣着打扮都是寻常百姓。他们的死状极为惨烈，像是被什么猛兽撕咬过，皮肉翻卷，白骨森森。
　　更诡异的是，每一具尸首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那种笑容僵硬而诡异，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像是有人在他们的脸上刻下了永恒的笑意。
　　“鬼面笑。”
　　慕容秋水不知何时站到了定殊身后，脸上的笑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定殊侧头看他：“你认得这个？”
　　“岂止认得。”慕容秋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年前……江南齐家一百二十三口，就是这样死的。所有人都以为是仇家灭门，只有我知道不是。”
　　“是谁做的？”
　　慕容秋水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些尸首脸上诡异的笑容，眼中有一种定殊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痛苦的无奈。
　　“他们来了。”他低声说。
　　“谁？”
　　“一个……我找了十年的人。”
　　他的嘴角忽然又浮起笑意，但那笑意冰冷而苦涩，像是在笑别人，更像是在笑自己。
　　“定殊，”他转过头，望着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保护的人，才是这江湖上最该死的那一个……你还会护着我吗？”
　　江风忽然停了。
　　芦苇荡里一片死寂，连水波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定殊看着慕容秋水的眼睛，在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深处，她第一次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愧疚。
　　是一个背负着血债的人，藏了十年的愧疚。
　　惊鸿刀在她腰间嗡鸣，像是在催促她做出选择。
　　而定殊只是转回头，望着那片满是尸首的沙洲，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说过，我欠你一条命。”
　　“所以？”
　　“所以在你把命还给我之前，谁都不能杀你。”
　　她拔出了刀，轻挑面前的迷雾。
　　刀光映亮了浓雾，也映亮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包括你自己。”
　　浓雾重新合拢，将那片沙洲和那些诡异微笑着的尸首一同吞没。乌篷船缓缓驶入更深的黑暗，而前方的水道上，不知还有多少杀机在等着他们
　　这便是江湖。
　　是刀光剑影，是血雨腥风，是恩恩怨怨纠缠不清，是明明提着一颗脑袋过日子，却偏偏要为了一句承诺，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甘愿与整个世界为敌。
　　船头上，定殊收刀入鞘，依旧背对着慕容秋水，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惊鸿刀冰冷的刀鞘，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而船舱里，慕容秋水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里，那枚原本准备用来自我了断的银针，当啷一声，掉在了乌木船板上，滚了几圈，停在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