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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雨歇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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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歇天明,绍兴城恢复了日常的烟火气。
仓桥直街的早点铺热气腾腾,柯桥轻纺城车流往复,镜湖沿岸游人渐多,没人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一场席卷越城、柯桥、安昌的雨夜雷霆抓捕,击碎了盘踞这座水乡十年的黑色恶网。
专项行动指挥中心,彻夜长亮的灯光依旧未灭。
一夜收网的案卷、笔录、物证清单堆满整张长桌,一百一十四名涉案人员分流羁押,审讯分区同步开启,全线攻坚。
底层马仔、仓库看守、街头放风人员心智薄弱,审讯突破最快。
为了减刑、为了从轻处理,纷纷争先恐后交代内情,互相揭发、举证串联,一条条细碎线索如同潮水般涌出。
可唯独核心两人,死死咬着防线。
周坤,零口供,零配合,拒绝回答一切问题,闭目沉默,眼神冷硬如铁。
落网之后全程一言不发,无论审讯人员抛出资金流水、会所录像、勾结证据还是囚禁受害者证词,他都无动于衷,一副早已认命、绝不松口的姿态。
另一个,便是被单独关押的阿强。
越城地头蛇,混迹市井多年,深谙江湖规矩,嘴硬如石,只承认自己经营无证小店、收留闲散人员,拒不承认非法拘禁、暴力胁迫、参与洗钱、听从周坤调度。
“我就是混口饭吃,上头的事我一概不知。”
“老板是谁、钱去哪、背后有什么人,我不懂,也不敢问。”
软硬不吃,推诿甩锅,把自己伪装成最底层的小喽啰,企图避重就轻,躲过重罪。
“底层全部突破,中层王浩全盘交代,唯独顶层周坤和嫡系头目死死封口。”
林建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着白板上的关系网,“很明显,他们手里藏着后手。”
“周坤不怕自己坐牢,他怕咬出更深的人,牵扯出跨省线路,一旦全盘托出,下场不止是坐牢。”
秦箐指尖落在档案最角落一行小字上——十年前,柯桥少女失踪案。
十年前,一名十九岁外地打工女孩,在轻纺城周边失联。
最后行踪显示,女孩曾进入周坤当年开设的赌场棋牌室打工,随后人间蒸发。
当年办案阻力巨大,线索被层层拦截,证人莫名失联,监控录像无故删除,最终以“自愿离家出走”归档,沦为绍兴尘封多年的悬案。
“周坤手里,压着陈年命案。”秦箐缓缓开口,“这才是他宁死不开口的根源。”
普通灰色产业、保护伞勾结、洗钱牟利,最多十几年刑期;
可一旦牵扯人命、故意杀人、埋尸匿迹,便是必死之局。
苏晚立刻调出当年封存的旧案卷宗,纸质泛黄,记录残缺:
“失踪女孩,名叫陈雨,安徽人,在柯桥服装厂务工,兼职夜班收银。
失踪前一周,曾向同乡哭诉,被老板胁迫、骚扰,想要辞职离开,随后彻底失联。”
“当年辖区负责人,正是如今落马的原越城区治安副局长李某。”
线索瞬间闭环。
十年前,保护伞就已成型,利用职权压下命案、销毁证据、封锁舆论,护住周坤一路洗白上岸,从赌场混混,变成柯桥隐形资本大佬。
“旧案重启。”秦箐当即下令,“结合仓库受害人员口供,比对十年前失踪人员特征,排查周坤名下所有废弃厂房、乡下宅基地、荒山自留地,全面搜寻遗骸与埋尸地点。”
与此同时,经侦与网安支队同步传来紧急情报。
“秦队,查到异常了。”
网安队长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周坤团伙不止在绍兴本地作案,长期与杭州、宁波、台州三地灰色中介深度串联。
线上搭建私密社群、加密聊天软件、暗网引流接单,跨省输送流动人员,按月轮换、异地调配,规避本地清查风险。”
“安昌仓库这批被解救人员里,超过三成,都是外地流入,由省外中介统一输送、统一管控。”
一张浙东四市跨省黑色输送链条,彻底浮出水面。
周坤只是绍兴区域总代理,背后还有跨市统筹的上游头目,统一调度、划分地盘、共享客源、分摊利润。
本地窝点被端,保护伞落马,短期看似清扫干净,只要跨省链路不断,很快就会有新的人员、新的头目、新的灰色据点,重新渗入绍兴。
“这才是最致命的隐患。”陆攸沉声说道,“以前只盯着本市清查,治标不治本,源头在外省,流通在城际,管控难度翻倍。”
指挥中心立刻向上级申请:
联动杭州、宁波、台州三地公安,发起浙东区域联合清源行动,共享线索、同步布控、联合抓捕,斩断跨省输送通道。
上午十点,第一批被解救的受害人员完成身体检查与笔录。
五十八名受害者里,最小只有十六岁,最大不过二十七岁,大多是辍学务工、异地打工、网络交友被骗的年轻群体。
长期囚禁、药物控制、暴力恐吓、精神摧残,很多人已经出现严重心理创伤。
心理疏导团队、法律援助、民政安置同步介入。
愿意返乡的,统一安排车票、专人护送;无家可归、家境困难的,临时安置救助站,对接公益机构帮扶;
主动配合取证、检举犯罪的,依法保护隐私,做污点证人,从轻考量。
一名被囚禁八个月的女孩,在笔录结束后,悄悄找到陆攸,说出了一条所有人都忽略的隐秘线索:
“周坤很少去仓库,但每个月会去一次柯桥西边的废弃印染厂,独自进去,不让任何人跟随。
那片厂区荒了很多年,没人靠近,围墙很高,里面有一间锁死的地下室。”
废弃印染厂。
十年前,正是周坤早期发家的地盘。
这条隐秘线索,瞬间撬动全局。
秦箐立刻带队,奔赴柯桥西郊废弃印染厂区。
整片厂区杂草丛生,机器锈迹斑斑,破碎玻璃窗洞破败荒凉,荒草长到半人高,常年无人踏足,阴气沉沉。
外围围墙裂痕遍布,内部道路坍塌断截,偏僻荒芜,是完美的藏污纳垢、掩埋罪证之地。
队员全副武装,逐层排查厂房、车间、仓库、废弃办公楼。
在厂区最深处,一栋独立小平房外,发现常年踩踏的脚印、生锈锁链、陈旧捆绑痕迹。
房门老旧锈蚀,大锁牢牢锁死,锁芯布满铁锈,一看就是常年封闭,极少开启。
“破门。”
随着铁门被撬开,一股阴冷潮湿的腐味扑面而来。
房间空旷空旷,地面水泥发黑,墙角散落破旧麻袋、断裂绳索、生锈铁钩。
最内侧,一道隐藏在墙体里的水泥封堵入口,赫然出现。
水泥封口粗糙,明显是后期人工封堵,新旧痕迹对比明显。
苏晚蹲下身,指尖触摸墙面肌理,神色凝重:
“封堵时间,至少七年以上。”
挖掘机、破拆设备紧急调运到场,小心翼翼开凿水泥墙面,避免破坏内部遗留痕迹。
每凿开一寸,所有人的心就沉一分。
墙体凿开半米深,漆黑的地下空间暴露而出。
一股浓烈的腐朽、土腥、陈年霉味瞬间涌出。
特警手持强光手电深入探查,地下室狭小压抑,不足十平米,地面铺着老旧稻草,墙角散落女性发绳、破损衣物、生锈发卡。
没有遗骸,没有尸骨。
但所有物品,都指向——这里曾长期囚禁过人。
“人不在这。”秦箐冷静观察,“要么早已转移,要么掩埋在别处。”
周坤刻意每月独自前来、重兵封锁、水泥封死入口,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废弃密室。
这里,一定藏着他最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
就在勘查组细致取证时,林建军在厂房外墙的杂草堆里,捡到一部腐烂破碎的老旧按键手机。
手机外壳腐烂,主板锈蚀,但卡槽完好。
技术部门紧急修复拆解。
半小时后,卡槽内一张SIM卡的数据恢复成功。
卡号实名信息空白,但通话记录最后一条,时间定格在十年前深秋,号码,归属地安徽。
正是失踪女孩陈雨的老家归属地。
旧案,密室、跨省、人命,四条线索死死缠绕,周坤的罪恶底色,越来越清晰。
审讯室,秦箐亲自提审周坤。
单向玻璃前,灯光冷白。
秦箐将老旧手机照片、废弃印染厂密室影像、水泥封堵墙面取证报告,一字排开摆在桌面。
“十年前,柯桥印染厂地下室。”
“陈雨,还活着吗?”
这是第一次,周坤死寂的眼神,出现了剧烈波动。
他指尖微微颤抖,下颌紧绷,沉默多年的防线,第一次裂开缝隙。
“你们找不到的。”
良久,他沙哑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疯狂的冷笑,
“十年了,风吹雨打,早就化作尘土。”
承认了。
变相承认,女孩早已遇害,尸骨无存。
“李某帮你压下案子,销毁证据,你用钱养了他十年。”秦箐步步紧逼,“如今保护伞落马,链条崩塌,你死守秘密,毫无意义。”
“跨省合作的上家是谁?外地输送团伙据点在哪?还有多少陈年受害者?全部交代,是你唯一的宽大机会。”
周坤垂着头,忽然低笑,笑声阴冷:
“宽大?我手上的罪,够死好几次了。”
“我不说,你们顶多锁定绍兴本地;我说了,半个浙东的灰色圈子都会地震,不止我要死,一大批人都要跟着陪葬。”
“我烂在牢里,总比全家被报复、被清算要好。”
根深蒂固的黑恶思维,捆绑、忌惮、抱团,宁愿独自扛下所有罪孽,也绝不撕开上层与跨省的黑幕。
审讯陷入僵局。
傍晚,纪委监委传来通报:
原越城区治安副局长李某、辖区派出所所长张某等七名涉案公职人员,全部依法留置审查。
初步查实,收受巨额贿赂、违规包庇灰色场所、通风报信、滥用职权、干预案件查办等多项违纪违法事实。
更深层级的利益勾兑、人事捆绑、权力交易,正在深度核查。
本地保护伞,尽数拔根。
但一张更大的跨省黑网,依旧悬在浙东上空。
秦箐站在柯桥厂区的暮色里,望着荒芜破败的印染厂房。
周坤不开口,上游不明,跨省线路未断,隐患永远存在。
这场清源行动,清扫了一城浊垢,却撞见了整片区域的黑暗连通。
手机响起,杭州、宁波两地专案组同步来电:
多地近期出现同款灰色引流暗号、同类管控模式、相同外来人员流动轨迹,确认与绍兴周坤团伙为同一上游统筹。
联合行动,即刻启动。
晚风萧瑟,暮色沉沉。
一城黑暗落幕,区域博弈开篇。
尘封十年的少女失踪悬案、隐秘的地下囚笼、跨省串联的黑色产业、藏得更深的高阶保护伞,
都将在接下来的追查中,一一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