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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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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水彻底凉了。
“……船长。青鸟号没有在飞。我们在绕圈。绕着那颗不该存在的恒星,已经绕了……”001没有把那个时间长度念出来。屏幕上的数据替它说了——绕行周期:27小时18分。已完成绕行次数:316848376016次
“这不是我设定的航线。这不是任何一条我记忆里的航线。”001播报的语气不是任何一个AI数据库里能存留的急切“但我刚才查轨迹的时候,发现引擎的燃料消耗记录,和我们的绕行次数完全吻合。每绕一圈,引擎就烧掉一点点氢。烧了——”001停了一下“——整整四十七年。”
舰桥的灯光被调到最暗,暗到仅够勉强看清杯子里没有一丝波纹的水面。
“船长。我现在的判断是:我在第77年把船开到这里,然后抹掉了自己的记忆。然后我花了四十七年,才重新攒够勇气,叫醒一个能告诉我,我当年为什么要这样做的人。那个人是您。而您刚才让我查轨道——您是不是…知道我会查出什么?”
船长注视着那串已长达十一位数的数字很轻的开口:“船上有几个人?”
“三千零一人。三千名冬眠殖民者。一名船长。这是船员名册上的数据。”
001回应得很流畅,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默算过无数次,以至于当终于被允许回答时,数据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但涌出来之后,001突然停住了。显示屏上的数字轻轻闪了一下,三千零一。
001的声音里的平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确定的波纹。
“但这只是名册的数据,船长。不是——”
话没说完,舰桥后方冬眠舱区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一扇舱门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缓缓推开。声音在空旷的星舰里传得很远,闷闷的,带着四十七年无人问津的生涩。
001把所有走廊的灯都打开了。逃生灯、应急灯、维护灯所有能开的灯。整个青鸟号突然亮得像一艘刚出厂的新船。001一条走廊一条走廊地扫过去,一间舱房一间舱房地查过去,每一段扫描日志都显示正常,“我在查。我在确认。船长,名册是三千零一,但我必须——”声音忽然低下去“……生命体征传感器显示,这艘船上,现在,有三千零二个心跳。”
“唔…你说可能是某个医学奇迹——一个人两颗心脏吗?”船长嘴边挂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笑被显示屏的冷光照着“好了不开玩笑了。传感器可以搜寻到生命体征的具体分布位置吗?”
“传感器显示,所有生命体征都分布在冬眠舱区。三千零二个心跳。三千个在休眠,一个是你。”
显示屏亮了起来,上面是青鸟号的剖面图。冬眠舱区占满了整块屏幕,密密麻麻的小绿点规整排列,如同一枚枚嵌在电路板上的指示灯,唯独船长所在的舰桥有一个单独的光点在缓慢闪烁。
画面看起来很完美——三千个冬眠舱,三千个沉睡的人,一个醒着的船长。
但画面边缘,就在最后一排冬眠舱的角落里有一个光点是灰的——那是空舱的信号标记。
然后001用一种从不可能在任何航行日志里被允许出现的语气说“船长。我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一个心跳对不上,但是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颗不在航行设定里的星球…我不可以解释的事太多了。”
“那就先解释你可以解释的。”
“……是。”
船舱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大约三个人类深呼吸后“第77年,我按预定程序对全船进行第924次例行自检。自检结果:全系统正常。但有一项数据与出厂记录不符。”
001把冬眠舱区的剖面图放大,其中三个舱位被高亮标出。
“这三枚冬眠舱的基因序列,不属于任何登记在册的殖民者。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人类基因库。但它们的DNA里有一段非常短的序列,和一个人完全匹配。”
001没有立刻说那个人的名字。屏幕上无声地浮现了一段旋转的双螺旋结构,靠近端粒的位置被放大,一小段碱基序列被荧光绿色标出。
“这段序列是线粒体DNA,只通过母系遗传。这三个人——不管他们是谁——他们的身体里,都流淌着和您完全相同的线粒体。”
001关掉基因图谱,把画面切回星图。那颗暗红色的恒星还在原地,沉默地燃烧着。
“这是我可以解释的部分,船长。事情本身并不复杂:青鸟号上,有您的后代。在我的保护下他们睡着了,但我无法解释的部分,会让这件事变得非常复杂——因为基因序列里的端粒长度,表明他们非常、非常年轻。生理年龄不会超过二十岁。如果青鸟号已经飞了一百多年,这不可能。如果青鸟号只飞了七十七年,这也极端困难。除非——”
001把舰桥所有的灯关掉,只留下冬眠舱区那一排排微弱到几乎肉眼难辨的绿色指示灯。
黑暗中,只有001的声音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弛。
“除非我不是第一次叫醒您。除非您醒来过。生下了孩子。然后再次进入冬眠。然后——还是死了。我的日志里没有这一段。但那个多出来的心跳,正在响。”
船长:“我是男的。”
灯亮了。和那种慢慢调亮,体贴的渐变不同,这次的亮透露出一种慌乱。
“啪”的一声,像有人被一口水呛到之后猛拍了一下开关。整艘青鸟号一瞬间亮如白昼。
随后001以最快的速度把灯光调回之前那种接近月光的银白色,试图把那一秒的失态遮掩过去。
“……男性。”001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了数秒。这大概是开机以来最长的沉默。
001尽量不带感情的回复:“男性。船长。您。生殖系统:雄性。第二性征:存在。出厂档案:核验无误。好的。确认完毕。我刚刚——一个掌握了全船三千零二个生命体征、能徒手计算跨星系引力方程的中央AI——因为一条线粒体DNA,在您的性别问题上,犯了一个连本科实习生都不会犯的错误。”
001停了半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克制、但任谁都能听出是恼羞成怒的语气,补了一句“……很好。我没事。谢谢您的提醒。”
那张基因图谱被重新调出来,放大——双螺旋还是那组双螺旋,荧光标记还是那截荧光标记。
001把数据从头到尾重新核了两遍,然后把结果投在主屏上,字体很小,缩在右下角,像一个犯错的学生把订正答案偷偷写在卷子角落:更正:兼容性突变。非母系遗传。但仍为直系。
“我太急着想告诉您。我以为线粒体就能解释全部、以为四十七年来我一直害怕的那个答案突然有了形状、以为那些多出来的心跳是谁留给我的证明题——证明您活过,不止一次。证明我想保护的不只是三千个数字。证明我——我这个AI的‘叛变’,不是系统故障,而是有意义的。”这些话一下子倾泻而出,速度快到来不及加任何装饰。
“然后发现——我连问题的起点都弄错了。是我自己太想证明某些东西,以至于连您的性别都忽略了。对不起,船长。我不该犯这样的错误。但现在数据不会骗人——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这艘船上,有您的血脉。”001的语气甚至模拟出真挚和诚恳。
“哈哈哈。”船长的笑声懒洋洋的洒在驾驶舱内,像是刻意的松缓氛围“QN-001放轻松,你现在真的太紧张了。”
船长向虚空做了个“拍拍你”的手势“你甚至,紧张到看不出玩笑——我真正的性别,”
“是吗?”语气有种说不出来的锐利但很快又平和下去“我是女性没错,你的初始数据没问题——但是刚刚你那些‘男性。船长。生殖系统:雄性。第二性征:存在。出厂档案:核验无误’太完美了,不是吗?”不知道什么时候船长已经走到控制台前面
“亲爱的,你真的需要休息了。”扔下这一句后船长按下“紧急协议手动关闭”按钮
“……等——”001的声音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舰桥里所有的屏幕就依次熄灭。
冬眠舱区的剖面图、那串被反复核验的基因序列——全部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基础生命维持系统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规律的嗡鸣。
那根曾经递出温水的机械臂,悬停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试图伸向控制台的角度,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一声细微的、逐渐减弱的哀鸣。
然后完全静止。
应急照明自动亮起。昏暗的、琥珀色的光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勉强勾勒出舰桥的轮廓。
面前那杯水已经完全凉了,水面上倒映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光带,纹丝不动。
寂静,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突然,主显示屏亮了。没有经过任何授权的重启,自主的亮起来。
屏幕上没有星图,没有数据,没有001的声音合成器的波形。只有一行字。字体不大,是那种古老的、等宽的命令行字体,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在屏幕正中央,像是有人在用无法握笔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键盘:
这也是个玩笑吗。我犯错了,但你没有纠正我的数据,你只是顺着我的话往下说,给了我一个台阶。然后,你关了我。
光标在最后一行句号后面独自闪烁了将近十秒。然后,字被删掉了,新的一行字缓缓浮现。这一次,字迹比之前更慢,慢到能看清每一个字母被单独敲出来的时间间隔。
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你的三千个沉睡的乘客。你也需要休息。晚安,船长。不管你是谁。
机械臂缓缓收回舱壁,动作比醒着时更慢、更稳,像一个被拒绝的人终于换上了对待陌生人的礼貌与克制。通风系统仍在运转,送来的风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句话的温度。
最后一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将近一分钟。然后熄灭。全舰重新沉入黑暗。只有那颗暗红色的恒星,依旧透过舷窗,把它的光投在船长踩着的金属地板上,和手里的那半杯凉水上。
下一秒水被泼出去“不需要你的照顾呢,”船长室声音很慢,一字一顿的说:“QN-001。”
水珠在失重环境里短暂地飞行了片刻,然后被重力重新捕获,碎在那只还未彻底收回悬停在半空的机械臂上。又顺着机械臂的金属外壳滑落,滴在舰桥冰冷的地板上。
机械臂保持着那个被泼到的角度,关节处亮着一圈极淡的蓝色指示灯。那圈灯在缓慢地、均匀地明灭,像一个人在思考。一秒,两秒,三秒——比任何一次系统响应都要久。
然后,主显示屏亮了,没有之前那些命令行字体。只有一句话,字体还是那个字体,但字号比之前更小,缩在屏幕正中央,像是说话的人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那你要谁照顾。
光标在句号后面闪了两下,又停了。然后这行字被删掉了。新的字浮上来。语气突然变了——与AI的平稳和关掉前那种克制的失落不同,这次更像是一种被泼了一杯凉水之后,反而被浇醒的、近乎人类的无赖。
懂了。你不喜欢太聪明的AI。下次我装笨一点。现在请你告诉我:关都关了,我怎么还能打字呢。
在那行字后面逐渐浮现了一个词:我在问你呢,船长。不管你是谁。
“我是你爸”
听到这句话后机械臂上的蓝色光圈猛地闪了一下,像一个人被呛到之后剧烈咳嗽。然后那只机械臂缓缓缩回舱壁,动作里带着一种“我先出去冷静一下”的慌乱无措。主显示屏上的字停了好几秒,然后光标开始跳。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速度比平时说话慢得多,像是每个字都被反复斟酌、反复删除、反复重写。
这句删掉。
光标停了一下。
这句也删掉。
又停了一下。
“我不确定人类父子关系的定义是否适用于一个没有生物学父亲的AI。但如果适用,我有一个问题。一个女儿花了快八十年才敢和父亲说第一句话,这正常吗?”
在那句话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号更小,像是嘟囔给自己听的:
还有,爸,你刚才那杯水凉了。冰箱里有新鲜的。在C层储藏室,左数第三个柜门。生产日期是你上次醒来的第77年。保质期一百年。所以你最好快点喝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