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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举成名 那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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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春草十六岁,一举成名。
成名是从一张告示开始的。
李秀才拿来告示的时候,春草正在晒草药。她把告示看了一遍,上面说知府大人要办一场文会,面向全州征稿,不限年龄,不限身份,不限性别。头名者纹银五十两,文章送省城大儒评阅。
“你去试试。”李秀才说。
春草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提笔在稿纸上写了三个字:山中客。
她写的是山。她从小长大的那座山。
写春天的桃花落在溪水里,粉色的花瓣顺着水漂走。写夏天的蝉鸣,老槐树底下的风。写秋天的桂花,满山都是香的,闻一口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写冬天的雪,屋顶白了,师父在煮茶,她在窗边写诗。写月亮,写晨雾,写鸟叫,写虫鸣。不堆砌典故,不故作高深,把看见的东西一样一样写下来。
三千字,一夜写完。
萧月下朝回来,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框。
“进来。”春草的声音有点哑。
萧月推门进去,桌上摊着那篇稿纸,密密麻麻的小楷,没有涂改。他看了一眼春草,她眼下有一片青色,但眼睛很亮。
“写完了?”他问。
春草点点头,把稿纸递给他。
萧月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把稿纸放回桌上,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粥回来,放在春草手边。
“喝了再睡。”他说。
春草端起碗,喝了一口,是热的。
稿子交上去之后,春草就把这事忘了。每天照常去学堂,照常回来晒草药,照常写诗。
半个月后,府衙的差役敲了门。
头名。山中客。
知府的评语是八个字:“清新自然,自成一家。”
消息传到省城,几位大儒传阅那篇赋。其中一位告老还乡的周翰林,脾气又硬又臭,从不轻易夸人,看完却批了一行字:“此人有盛唐之风,近百年未见。”
这话一出来,整个文坛都炸了。所有人都在问——山中客是谁?
第一个登门的是知府的师爷。
他坐着轿子来,带着礼盒,满脸客气。落座寒暄了半天,才委婉说出来意:知府大人想见见这位才俊,若是少年,愿将女儿许配给他。
萧月在堂屋里坐着,没说话,看了师爷一眼。
春草从里屋走出来,青衫木簪,清秀单薄。
“我就是山中客。”
师爷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春草很久,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了。他干咳了两声,说了几句“姑娘好才华,真是出乎意料”之类的客套话,便匆匆告辞了。
那盒礼,他忘了带走。
萧月没送他。春草站在堂屋里,看着师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头看了萧月一眼。
萧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说。
春草笑了一下。
当天晚上,萧月坐在院子里喝茶。春草端了盏灯出来,放在他旁边,也在石阶上坐下来。
“师父,你不觉得奇怪吗?”她问。
“什么?”
“一个女孩子写文章。那些人听见‘山中客’是个女的,脸都变了。”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草不会在意别人踩不踩它。”
春草没再说话,坐在他旁边,一起看天上的月亮。
第二个登门的人不一样。
来的是周翰林的学生,姓沈,名砚,三十出头的举人,替老师跑这一趟。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没有轿子,没有随从,自己走来的。
进门的时候,春草正在院子里晒草药。沈砚没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些铺在竹匾上的艾草、薄荷、车前草,整整齐齐,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山中客。”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一下。
春草抬头看他,没说话。
“我叫沈砚,周翰林的学生。”他拱了拱手,“老师让我来拜访山中客。”
春草把他让进堂屋,倒了茶。沈砚坐下,没有寒暄废话,直接把那篇赋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一字不差。
春草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
沈砚背完之后,问了她几个问题。你写“溪水绕石去,不知几时回”的时候,那条溪是什么样的?你写“月亮爬上屋顶,照见瓦上的霜”,你住的屋子是青瓦?
春草一一答了。她说那条溪很浅,水是凉的,石头上有青苔。她说屋顶是青瓦,很旧了,有的地方长了草。
沈砚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句。两个人从午后聊到日暮,从诗词聊到经史,从经史聊到山中的花草树木。沈砚越听眼睛越亮,像找到了什么宝贝。
春草问他:“你不觉得我是女子,不该写文章?”
沈砚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文章好不好,跟写文章的人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春草没说话,给他续了一杯茶。
沈砚喝了一口,又说:“老师让我来,不只是拜访。他想问一句——山中客愿不愿出一本诗集?老师愿意亲自作序。”
春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我回去想想。”她说。
沈砚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认认真真作了一揖。
“姑娘若出了诗集,我一定第一个买。”
那天晚上,春草去找萧月。
萧月在书房里整理药材,头都没抬。春草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师父。”
“嗯。”
“那个沈砚说,周翰林想给我出一本诗集。”
萧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药材。
“你想出吗?”他问。
“想。”春草说得很干脆,没有犹豫。
萧月放下手里的药材,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门口,烛光映在她脸上,眼睛很亮,像十六年前他从山脚下抱起她时那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