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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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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许清禾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隔断间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对面是一张折叠桌,桌上堆着书和文件。她换了拖鞋,把包放下,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手机的屏幕还亮着。那条消息还在对话框里躺着:“方远的材料看完早点休息。”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仰面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很多事情——方远的问题、张处的提醒、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八楼亮着的灯。
还有傅聿恒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大脑不听使唤。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反反复复折腾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放弃了。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
她翻到方远批注过的那几页,重新看了一遍。红笔的字迹很整齐,每一处批注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像是在改她的作业,更像是在替她补上她没看到的那个世界。
她拿出一支笔,在方远的批注下面写自己的理解。写完之后又读了一遍,觉得还是不够。于是又写,又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消息,还是那个没有存过的号码:“还没睡?”
许清禾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台灯,又看了看窗户。她住的地方离单位很远,不可能被看到。她知道。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怎么知道?
她打了三个字:“您也没睡。”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个“您”字太远了。但删掉改成“你”,又太近了。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您”字,最后还是按了发送。
对方回得很快:“习惯了。”
许清禾想了想,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但从来没敢问的问题:“您每天几点下班?”
沉默了很久。大概有两三分钟,久到许清禾以为他不会回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伸手去拿水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没有固定时间。工作做完就回。”
“那您什么时候做完?”
这一次回得更快:“问这个干什么?”
许清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许久。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只是想知道,那些亮着的灯下面,他一个人在做什么。她只是想知道,那些她看不见的时间段里,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一个人待着,想一些说不出口的事。
“随便问问。”她打出来,又觉得太敷衍。删掉,又打了几个字:“觉得您太辛苦了。”
发送。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近了,近到像一个妻子对丈夫说的话。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脸有点发烫,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
“不辛苦。习惯了。”
两个消息。先发的。后发的。先发的那个是“不辛苦”,后发的那个是“习惯了”。许清禾看着这两个短句,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他是在告诉她,他的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不辛苦,只是习惯了。没有人可以分担,只是习惯了。没有人在等他回去,只是习惯了。
她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拿,等了片刻,终于还是伸手了。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握着手机,把那行字看了几遍。然后她打了两个字:“晚安。”这一次没有“您”,就是“晚安”。
对方没有回。
许清禾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点失落。洗漱、换衣服、出门。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角落里,手里握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来滑去。
她打开和那个没有存过的号码的对话框。昨晚的聊天记录还在。她往上翻了翻,从第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是昨晚他发给她的:“方远的材料看完早点休息。”她回:“好的。”
然后凌晨一点十七分,他问:“还没睡?”她回:“您也没睡。”
他说:“习惯了。”
她说:“随便问问。觉得您太辛苦了。”
他说:“不辛苦。习惯了。”
她说:“晚安。”
他说——没有。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的“晚安”。他没有回。
许清禾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地铁到站,她随着人群涌出去,走过长长的换乘通道,上了扶梯,出了站,走进大楼。一切如常。
门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点了点头,刷卡进门。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她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电梯到了,人们涌进去。她被挤在最里面,面朝电梯门。
八楼有人按了。她看到那个楼层按钮亮了,心跳突然加快了一点。
电梯在八楼停下,门打开。她站在最里面,只能看到门口那一小片视野。没有人进来。电梯门关上了,继续往上。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到了九楼,她走出去,转乘另一部电梯下到四楼。走进办公室,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旁边桌上,陈旭已经到了,正在啃一个包子。
“小许,你昨晚几点走的?我走的时候你还在。”
“九点多。”
“太拼了。”陈旭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是借调的,不用这么拼。”
许清禾没接话。她打开电脑,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脑子里还回荡着昨天深夜那几句对话。
“不辛苦。习惯了。”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不是给自己的,不是给任何人的:
“一个人说习惯了的时候,是真的习惯了。还是只能习惯?”
然后她把那行字划掉了,划到完全看不清。她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落在纸上,不是因为会被看到,是因为落在纸上就太真了。太真的东西,她还没准备好面对。
上午有会。许清禾拿着笔记本去了会议室,坐在角落里。台上的人讲了什么她听了,也记了,但不太进脑子。她一边记一边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力这么容易被牵走的?
刚来的时候,她眼里只有工作。上班,干活,看档案,做表格。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什么都不想。傅聿恒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处长,一个她觉得“高不可攀”的人。她说不上是从哪一刻开始变的。
是他递伞的那天?是他教她“不说比说好”的那天?是他说“你比我当年快”的那天?还是昨天晚上,他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发来那条消息的时候?许清禾想不清楚。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今天早上出门前,多花了三分钟照镜子。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在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吃到一半,一个人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了。
她抬头,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看起来比她大一点,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得很整齐,五官端正,气质沉稳。
“你是许清禾吧?”
“我是。”
“我叫韩知蕴。”对方笑了笑,伸出手来,“在政策研究室工作。方远老师跟我提过你。”
许清禾握了握她的手,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方老师说最近有个年轻人在跟他学看材料,夸你悟性好。”韩知蕴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我就想来看看,是谁让他这么夸。”
“方老师过奖了。我还有很多不懂的。”
“不懂可以学。”韩知蕴看着她,目光很温和,“你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韩知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什么,“我二十六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现在回头看,觉得那时候不懂反而是好事。懂得太多了,胆子就小了。”
许清禾不太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韩知蕴也没有要她接的意思,低头吃了几口饭,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许清禾莫名其妙的话:“傅处眼光一向很好。”
她说完就端起餐盘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改天聊。”
许清禾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了——韩知蕴。她见过这个名字。在傅聿恒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里。不是在正文里,是在备注栏。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个政策研究室的人,出现在傅聿恒的办公桌上。方远认识她。她认识方远。她认识傅聿恒。她认识许清禾。
许清禾放下筷子,忽然没了胃口。
她不知道韩知蕴和傅聿恒是什么关系。但在那一瞬间,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的出现,不是为了来看看“方远夸的那个年轻人”。
下午三点,许清禾在去八楼送文件的路上,在电梯里又遇到了韩知蕴。她站在电梯的角落,韩知蕴站在门口。两人对视了一眼,韩知蕴笑了一下。
“又碰到了。”
“嗯,真巧。”
电梯在八楼停下。许清禾出去,韩知蕴也出去。
许清禾往傅聿恒办公室的方向走,韩知蕴往同一个方向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走到傅聿恒办公室门口,许清禾停下来。韩知蕴也停下来。
许清禾回头看她。
“我来找傅处谈点事情。”韩知蕴说,语气很随意,“你先?”
许清禾摇了摇头,侧身让开。“您先。”
韩知蕴也没有推让,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进。”她推门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许清禾站在门口,从那道缝里能看到傅聿恒办公桌的一角。他站起来,在给韩知蕴倒水。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她转过身,走了。
文件没有送成。她回到四楼,把文件放在张国庆的收文筐里,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她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但这一次,她什么都没写。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日光灯嗡嗡的声响,听着远处有人打电话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有一点凉。
不是天气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