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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场雨 九月中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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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的时候,北京下了一场雨。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突然压下来的、带着雷声的暴雨。
许清禾没带伞。她站在大楼门口的雨棚下面,看着雨帘发呆。从这儿跑到地铁站,大概两百米,跑过去肯定湿透。她在等雨小一点,但雨越下越大,像是在跟她较劲。
“没带伞?”
她回头,是傅聿恒。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正要往外走。
“嗯,出门的时候没看天气。”
傅聿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伞递过来。
“您给我了,您怎么办?”
“我车在楼下。”他说,“伞你拿着,明天还。”
许清禾接过伞,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他已经转身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雨落在他肩膀上,深蓝色的外套很快洇出一片深色。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她撑着那把伞走进雨里,发现那把伞比她想象的大。一个人撑绰绰有余,两个人撑也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把它按了回去。
第二天,她把伞晾干,放在了傅聿恒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没有敲门,没有留条。
但她在伞柄上贴了一个很小的标签,写着“谢谢”两个字。
下午开会的时候,她注意到傅聿恒用的不是那把伞。是一把新的,黑色的,和那把一模一样的。
他没有再用那把伞。而她也没有问为什么。
又过了一周,周四下午三点,许清禾准时出现在傅聿恒办公室门口。这一次她提前五分钟到的,在走廊里站着,等分针走到那个位置,才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傅聿恒正在接电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她坐在那把舒服的椅子上,腰挺得很直,目光落在他的桌面上。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杯垫上那杯茶换成了白开水,玻璃杯里泡着一片柠檬。她注意到他桌上多了一个小东西——一把很小的折叠刀,放在笔筒旁边。不是裁纸刀,是那种可以揣进口袋的小折刀,银色刀柄,看起来很旧了。
傅聿恒挂了电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把刀。
“有年头了。”他说,语气很随意的,“我上班第一年,我父亲送的。”
许清禾没问为什么送刀。她觉得那应该是他们之间才会懂的事情。
“报告改好了?”傅聿恒翻开她的笔记本。
“改好了。”
他看得很慢。比上次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翻回前面再看一遍。许清禾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把笔记本合上,推回来。
“可以。”
两个字。就两个字。
许清禾愣了一下:“可以了?”
“可以了。”傅聿恒看着她,“你之前的版本,问题在于不会留白。所有的东西都写满了,没有给看的人留下思考的空间。这一版好很多。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收。”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许清禾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想起自己改这份报告的那个晚上,改到凌晨两点,改完觉得不行又重新来,反反复复弄了四遍。她知道他不喜欢听人说辛苦,所以她不会说。但他说“可以”的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夜都没有白熬。
“还有一件事。”傅聿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许清禾打开,里面是一份内部会议的参会名单,上面用铅笔圈了三个名字。
“下周有个协调会,你去参加。”傅聿恒说,“这三个人的态度是关键。你不需要说服他们,你只需要弄清楚他们各自想要什么。回来告诉我。”
“就弄清楚他们想要什么?”
“对。弄清楚之后,你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许清禾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什么会都不能带手机和录音笔。你只能靠脑子记。”傅聿恒说,“如果回来之后你能把每个人的立场、诉求、底线都说清楚,下次我就不用给你画圈了。”
“我知道了。”
“还有问题吗?”
许清禾想了想,问了一个她犹豫了很久的问题:“傅处,为什么是我?这么多借调的人,为什么是我?”
傅聿恒靠回椅背,看了她几秒钟。
“因为你给那个专项工作做索引表的时候,没有只做你负责的那一年。你把五年的都做了。”
许清禾愣住了。
“你以为没人发现?”傅聿恒的语气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情绪,“你来的第一天,人事处就把你的简历发到了各处室。我让人调了你做的那个表。五年,你一个借调的人,花了三天时间,把五年的档案全看完了。你不是为了交差,你是真的想弄明白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他停了一下。
“这栋楼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只会做分内的事。你不是那百分之九十九。所以我选了你。”
许清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直以为没有人会注意这些。她做索引表的时候,只是觉得如果不把前面的事情搞清楚,后面的事情根本做不明白。她没想过这会被谁看到,更没想过会被傅聿恒这样的人看到。
“别感动。”傅聿恒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公事公办,“我选你,是因为你值得我花时间。但值不值得,不是看你聪明,是看你能走多远。路还长,别飘。”
“我不会飘的。”
“去吧。”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傅处,那把伞……”
“怎么了?”
“我还给您了。放在您门口的椅子上。”
“嗯,收到了。”
“您怎么不用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傅聿恒低头翻开一份文件,语气没有波澜:“那把伞,我用过。”
他没说用过之后怎么了。许清禾也没敢问。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那句话里好像藏着什么。
但她不敢深想。
有些东西,想太深了,就回不了头了。
回到四楼,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份名单,看着上面用铅笔圈出的三个名字。
她不知道这三个人是谁,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弄清楚。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第六课:弄清楚别人想要什么。第七课: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开始查那三个人的资料。
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透出一点光。
北京的秋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