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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深秋 北京的秋天 ...

  •   北京的秋天很短。好像昨天还在穿薄毛衣,今天就得裹上厚外套了。院里的梧桐树从金黄变成光秃,叶子落了一地,扫了又落,落了又扫。许清禾每天早晨走过那条青砖路,都能听到脚下咔嚓咔嚓的声响——秋天的最后一点声响。

      方远给她的新项目,她用了十天就完成了背景分析。不是应付,是真的做进去了。她画了四版关系图,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交上去的时候,方远看了很久,没有动笔改。

      “这个,可以不用给我看了。”方远合上材料,推回来,“直接报。”

      许清禾愣了一下。“直接报?”

      “直接报给傅处。”方远看着她,“这个项目的决策权在他那里。你报给我,我再转给他,多一道手续。你直接去找他汇报。”

      许清禾握着那份材料,指节微微泛白。“方老师,我……”

      “你不是不敢。”方远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不知怎么面对。”

      许清禾没有说话。

      方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的茶渍上。“我跟傅处共事七八年了。他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放在心上。他不会主动走近你,也不会主动推开你。他就站在那个地方,等你决定。”

      他放下杯子。“你决定好了,就去。没决定好,就再想想。”

      许清禾点了点头。她拿着那份材料走出方远的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毯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不是天冷。是心里有一个地方,空荡荡的,风从那里灌进来。

      下午,她还是去了八楼。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从四楼到八楼,电梯上行的时间不到三十秒。她在这三十秒里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深呼吸,等电梯门打开,走出去,走到那扇门前,敲了三下。

      “进。”

      她推门进去。傅聿恒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桌上还是那么干净,笔筒、杯垫、一把银色的小折刀。杯垫上放着一杯茶,已经泡到第三泡的颜色。

      许清禾把材料放在他桌上。“方老师说,这个项目的背景分析,直接报给您。”

      傅聿恒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翻开材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才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

      许清禾站在那里,等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窗外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长长的,瘦瘦的。

      傅聿恒翻完了。他合上材料,靠回椅背,看了她几秒。

      “你进步很快。”

      许清禾的手微微攥了一下。“是您教得好。”

      “不是我。”傅聿恒的语气很平,“我教不了你这些。方远说的没错,是你在自己跑。”

      他顿了顿,把材料推到桌边。“这份报告,我没有要改的。你直接报给张国庆,他会安排。”

      “好。”

      许清禾拿起材料,转身要走。

      “许清禾。”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在躲我?”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许清禾站在那里,背对着傅聿恒,能看到窗外大片的天空。秋天的天很高很蓝,蓝得不讲道理。

      “我没有躲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小,但很稳。

      “那你为什么不来汇报?你以前每周四下午都会来。”

      许清禾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那里,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白衬衫的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不平静。那种目光,她见过一次——上次在电梯里,她说“您不用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他也是这种目光。

      她忽然想问他:您知道韩知蕴跟我说了什么吗?您知道她跟我说“傅处这个人很有分寸”的时候,我有多难过吗?您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等您的消息,又怕等到您的消息吗?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最近方老师那边事情多,我都在忙那个项目。”她说,“下周,我下周开始正常汇报。”

      傅聿恒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长到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他低下头,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好。去吧。”

      许清禾走出那扇门,轻轻带上了。走廊里没有人,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

      “你是不是在躲我?”

      她是在躲。她躲的不是他,是她自己。是她每次见到他就会加速的心跳,是她每次收到他消息就会亮起来的眼睛,是她每次想起韩知蕴就会沉下去的胃。

      她躲的是这些。

      但她躲不掉。

      那天晚上,许清禾没有加班。她准时下班,去了超市。她买了鸡蛋、西红柿、挂面,回到出租屋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她坐在那张折叠桌前,一个人吃面,面汤很烫,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吃饭了吗?”

      还是那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她只是在想:他为什么要问?他为什么会关心她吃没吃饭?他对韩知蕴也会这样吗?他会在深夜问韩知蕴“吃饭了吗”吗?

      “吃了。您呢?”

      “还没。”

      “为什么不吃?”

      “一个人在办公室,不想吃。”

      许清禾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想起他说过的——“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她忽然很想问他:您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但她没问。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发了这样一句话:

      “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吃饭。身体是自己的。”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像是她妈说的了。她妈在电话里总是这样说:“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身体是自己的。”

      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不能说你出来,我陪你吃。她没有这个资格。她不能说我给你点个外卖。她不知道他吃不吃外卖,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这样太近了。

      傅聿恒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又是“知道了”。她刚才对他说“知道了”的时候,觉得自己太冷了。现在他对她说“知道了”,她也觉得冷。

      不是他的问题。是这个词本身,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

      许清禾放下手机,把面汤喝完,洗了碗,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今天在傅聿恒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你是不是在躲我?”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回答:是的,我在躲。因为我怕我走过去,就回不了头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这一次,不是那个没有存过的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知蕴是傅处的未婚妻。你可能需要知道。”

      许清禾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她没有回复,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只是看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

      知蕴。傅处。未婚妻。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掉了。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碎,是慢慢裂开、慢慢裂开,然后在一瞬间变成粉末的那种碎。她不知道那条短信是谁发的,不知道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不知道对方想让她做什么。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终于有了一个答案。一个她早就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的答案。

      傅聿恒站在那个地方,等她决定。但那个地方,不是她能走到的。

      因为另一个人,已经在那里了。

      许清禾关掉手机,翻过身,把被子拉到头顶。隔断间的墙壁很薄,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是一档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得很开心。

      她把头埋进枕头里。没有哭。

      哭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冷。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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