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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个美丽的误会 那夜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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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从旧观星台遗址逃回小院后,阿阮便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她确实浑身湿冷,又受了惊吓,病症倒有七分真。仆妇请了大夫来,开了几副发汗安神的药。阿阮顺势将自己关在房里,整日昏沉,借以掩饰心头的惊涛骇浪和身体真实的疲惫。
陆昭来看过她一次。他站在床边,背着光,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没有像寻常探病者那样嘘寒问暖,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阿阮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审视,似乎想从她病弱的表象下看出些什么。
“好生将养。”最终,他只留下这四个字,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转身离去时,衣袂间依旧带着那股清冽的、混合了淡淡血腥气的雪松冷香。
阿阮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知道了?知道她那夜的冒险?还是仅仅例行公事的探视?她不敢确定。这个男人心思太深,犹如一口寒潭,任何情绪波动落入其中,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只能等。在汤药和昏睡中,等待那个命定的夜晚。
七天,在焦虑与病弱的煎熬中,竟也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丝帛上所说的“月晦子正”。
那一整天,阿阮都异常安静。她没有再试图探查什么,只是安静地喝完药,倚在窗边,看着日头一点点西斜,天空从灰蓝染上墨色,最后星辰渐次浮现。今夜无月,天幕像一块厚重的、吸饱了墨汁的绒布,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子,挣扎着透出微弱的光。
子时将至。
阿阮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衣裙,将头发紧紧绾起,用那支桃木簪固定。手心因紧张而汗湿,她用力在裙摆上擦了擦,又将贴身藏着、已看了无数遍的简易地形图在心中默想一遍。她没有带任何多余的物品,除了那支簪子,和怀里几块以防万一的干粮。
前院早已悄无声息,仆妇们早已歇下。阿阮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如法炮制,再次翻过那堵矮墙。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动作利落了许多,但心跳却比上一次更加狂乱,几乎要撞碎肋骨。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疾行。对黑暗和危险的恐惧依旧存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绝望的期待压过了一切。那“一息之隙”,可能是回家的唯一希望,也可能是吞噬一切的陷阱。但无论如何,她必须亲眼去看。
旧观星台遗址在浓重的夜色中,更像一片巨大的、匍匐在地的怪兽残骸。阿阮熟门熟路地绕到北侧,找到了那块刻着模糊贪狼星图案的石板。四周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
她伏在石板旁,借着微弱的星光,死死盯着石板与地面的缝隙。丝帛上说“水映贪狼,隙现一息”。水……她看向不远处一洼映着星光的积水。贪狼星……她抬头,在漆黑的天幕上寻找北斗的方位。子正……就是现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板毫无动静。缝隙里依旧只有那微弱的水流声,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异常的空间波动。
阿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是时间不对?方法不对?还是……那丝帛根本就是假的?是一个恶毒的玩笑,或是将她引入死地的诱饵?
她不死心,用手去推,用肩膀去撞那块石板。石板冰冷坚硬,纹丝不动。她又去看那洼积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几颗黯淡的星子,唯独不见清晰的贪狼星影(今夜云层太厚,星辉微弱)。
没有“水映贪狼”,自然也没有“隙现一息”。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她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巨大的失望。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之地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石板边缘的泥土里,似乎露出一点与周围颜色不同的东西。
她蹲下身,拨开湿冷的泥土。是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竹筒,半截埋在土里,像是刚埋下不久。
又是竹筒?阿阮的心猛地一跳。和河滩的蜡丸一样?
她迅速将竹筒挖出,入手冰凉。拔开塞子,里面是一张卷得紧紧的、质地奇特的纸,非绢非帛,触手柔韧微凉,在黑暗中竟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荧光。
她展开纸,上面是几行工整却依旧透着怪异的字迹,与丝帛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星路飘摇,能量未谐。前约作罢,时机未至。月圆之夜,阴极而阳生,能量极盛之时,或可撼动屏障。测算推演,当在廿九日后,子夜之交。届时再临此地,依前法。此次波动剧烈,恐有未测之险,慎之再慎之。前番窥探者众,此地已非善地,速离,勿留痕。”
月圆之夜?廿九日后?
阿阮快速计算,下一次月圆,差不多在一个月后。丝帛上说的“月晦”竟然错了?或者说,因为“能量未谐”而延迟了?这留下信息的人,似乎能“测算推演”出能量波动的时间?他(或她)究竟是谁?是友非敌?否则为何一再冒险传递消息,甚至提醒她危险?
“前番窥探者众,此地已非善地”——这印证了阿阮那夜感到的诡异死寂和血腥味。这里,果然早已被人盯上了。是陆昭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速离,勿留痕。”
阿阮一个激灵,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她将那张发光的纸迅速卷起,塞回竹筒,连同之前挖出的泥土,胡乱塞回原处,尽量抹平痕迹。然后,她不敢有丝毫停留,像受惊的鹿,转身就朝来路狂奔。
这一次,恐惧压倒了失望。她能感觉到,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废墟。那留下竹筒的人,或许就在附近,或许刚刚离开。而那些“窥探者”,可能下一秒就会出现。
她拼尽全力奔跑,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肺叶火辣辣地疼。来时觉得漫长曲折的小巷,此刻却显得不够隐蔽,不够快。她总觉得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有衣袂带风的响动,回头望去,却只有沉沉的黑暗和晃动的树影。
直到再次翻过小院的矮墙,踉跄着跌进后院冰冷的泥地,反手死死抵住院墙,她才敢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回来了。又一次,活着回来了。但没有等到“门”,只等到一个延期的约定,和更深的迷雾。
她瘫坐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石,仰头望着小院上方那一方被屋檐切割的、狭窄的夜空。云层散开些许,一弯极细的、苍白的新月,冷冷地悬在天边。
一个月。还有差不多一个月。
希望被推迟,但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这番波折,因为那神秘人“能量未谐”、“测算推演”的说法,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加……莫测。那“未测之险”是什么?月圆之夜,真的能开启归途吗?
而她现在,还要继续留在这个小院,留在陆昭的视线之下,度过这漫长而危险的一个月。滇南的伏击,河滩的跟踪,旧观星台的“窥探者”……危险如同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耐心。
阿阮撑着发软的双腿,慢慢站起来。手心被粗糙的墙砖磨破的地方,又开始渗血,混着泥污,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陆昭给她桃木簪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他深夜低语“清理痕迹”时冰冷的语调;想起他探病时,站在床边那沉静而压迫的注视。
这个谜一样的男人,在这场围绕“星陨之河”的暗战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守护者?清除者?还是……也在寻找着什么的探索者?
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在月圆之夜到来之前,在真相揭开之前,她必须活下去,必须保持清醒,必须……继续与他周旋。
阿阮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反手落闩。屋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她走到炭盆边,将手心伤口上的泥污在尚有余温的灰烬里擦了擦,刺痛让她微微蹙眉。
然后,她走到窗边,将那支桃木簪取下。乌黑的发丝如水般披泻下来。她握着那支温润的木簪,指尖摩挲着上面简朴的云纹。
窗外,那弯苍白的新月,正静静地沉向西方的天际。
长夜未央,而等待,才刚刚开始。